1、第 1 章 我已经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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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老了。
当我发现我连黄油酥饼都咬不动的时候，我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酥饼放回到碟子里，又打算往外面的花园里走，花园的角落是我最爱待的地方。
上了年纪之后，不仅牙口越来越差，眼神、耳朵也一日不如一日，之前的习惯也因此改变。我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躺在那把同样上了年纪的木椅上，昏昏沉沉地度过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偶尔会同每天来一次的护工小姐聊上几句话，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回到躺椅上，我慢慢放空了精神，身旁传来的花香夹杂着不远处的鸟鸣声钩织成了一张毯子，轻柔地把我包裹住。我不再考虑是不是因为牙齿松动而咬不动酥饼，也不去深究牙齿松动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垂垂老矣，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我在熟悉的木椅上渐渐合上眼睡了过去。
“路易斯先生——”
我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勉强睁开眼看见了正站在我跟前的玛丽小姐。
见我有了反应，她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一面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我，一面开始喋喋不休地讲到：“我老远就看见您又躺在那把椅子上，我就知道您一定是又睡着了——劝了您多少遍像这样老是白天睡觉晚上是不会想睡觉的，我猜您的头痛也一定是这个原因，不过我已经把安德烈医生开的药拿回来了，按照计量吃一定会好起来的——安德烈医生可是镇子上最有名的医生……”
我已经清醒过来了，听着她的絮絮叨叨拆开她递给我的包裹。
我其实怀疑我的头痛与她的一进我家就开始的碎碎念念有关，只是我拿不出证据，倘若同她讲了这个理由，她便会拿出她的其他几个雇主开始举例，碎碎念已经变成她工作的一部分了，怎么偏偏只有我出现了头痛。
包裹里有几罐棕色瓶子的药，底下还有一封信。
我拿起信看了一下，寄件人写着……收件处写着Tony，我看着这个收件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把他的名字放在嘴里缓缓咀嚼了几遍，才想起来——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那这个寄件人——我又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脑海里回忆起曾经的画面：
是枯燥炎热的下午，我本来正坐在琴房的椅子上，如同每一个周三的下午那样，等待着那个干巴巴的老绅士来教我练琴。
今天他迟到了，我抬头又看了一眼挂钟，本来就不情愿的心更加不情愿了。我用手泄愤似的戳着琴键，零零散散的声音却更令人焦躁。我讨厌练琴，讨厌看那些好像会跳舞一样的小蝌蚪音符，它们看着乖巧地待在五线谱里，实际上却在我每一次开始弹琴时跳出来捣乱。
当我再一次抬头去看挂钟时，我听见花园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是之前常来的一只小猫，我便马上跑到窗子那里，努力向外探着身子，嘴里咪咪咪咪叫着，希望可以把它唤过来，就当是看在我给它吃过几次火腿的面子上。
但是喊了许久，也没见到猫咪的影子，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闷情绪一下子涌上来，我迫切地想离开这里，至于钢琴——管他的呢。于是我无视了房间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想那会是那个迟到的老头，翻上窗台，然后在门发出吱呀转动声的时候跳了出去。
这个房间外是大片大片的花丛，即使已经荒废许久，但是如今蔓生的杂草也提供了不错的缓冲效果。我顺着跳下去的冲击力顺势滚了半圈，等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时，恰巧听到了老头发出的惊叹声。
我把这个声音视作对我的夸赞，接着像一位加冕的国王，开始在自己的领土上巡视。
令人失望的是，我并没有找到那只小猫，我顺着声音去找它的源头，结果发现了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拨开一片灌木丛，抬眼便看见了他。
他坐在草坪上，嘴里叼着一只笔，原本毒辣的阳光透过樱桃树树叶的间隙，稀稀疏疏地洒落到他的头顶上，将浅栗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光圈，像极了来人间的天使，因此世间万物都更偏爱他一些。
他身侧的是隔壁蒙莫朗西家的小儿子，我不喜欢他，他却总是来我们家，明明嘴上说着是送他家厨师做的小甜点之类的，实际上眼睛就已经开始去找我哥哥的行踪了。他总是找尽一切方法去接近我哥哥，死皮白赖地待在他身边，糟糕的是，我哥哥对他并不反感，或者说他们是朋友——关于这点我当然不会承认。
在这个家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我的哥哥，他长得很好看，就像古希腊神话里描绘的那些美少年一样，没有人会忘记他的美貌，家里的女佣人同他说话时总是红了脸，害羞地不敢抬头。我也喜欢同他讲话，他会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不管我说什么事他都会回应我，或许是用微笑，或许是轻轻点头，我的心里便马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除了他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带给我这种感觉，只是同他说上一句话，剩下的一天时间里我都可以美美的回忆起来。
庄园里的其他人——佣人们大都是不带感情地工作着，来教授我学业的老师基本上不会露出笑容，尽是一群死气沉沉的老头，张口便是“洛林少爷，您不能这样，做的不对……”，接着就在课后去向我的父亲告状。
提到我的父亲，我也不喜欢他，他是个冥顽不灵的守旧派，脑子里统统就是那些见鬼的的家族荣誉，他只会在乎我能不能替他复兴家族，此外我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活物。他永远微抬着头向远处看，不拿正眼瞧人，我这个儿子在他眼中和旁人并无差别，在听到那些老头对我的贬低后，只会毫无情绪波动地说：“告诉他，今天晚餐不用来了，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就去地下室里好好反省一下吧。”
一开始时我还会委屈，想不通为什么他甚至不愿意听我辩解一句，到现在就已经是麻木了，这样的情况如同家常便饭，经年累月起来就一点点耗尽我的精气，有的时候也会想，我以后应该也会变成他的样子，循环下去，直到血脉消亡的那一天。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刚想上前去和我哥哥打招呼，就被人从身后扭住了胳膊，我吃痛地叫了一声，回头便看见了我父亲的脸。
不同于往日，他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他恶狠狠地对抓住我的佣人说：“把他关到地下室去，不准任何人理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凭什么！”我大叫着不愿离开，“我受够了这种日子了，我要……”
不等说完，我就听见了很响的巴掌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父亲扇了我一记耳光，右脸火辣辣的痛。
“你没有资格拒绝，你的一切都是我带给你的。”我听见他说，像是给我这次幼稚的叛逃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说完便向我哥哥那边走去，方才因为响亮的巴掌声，我哥哥已经站起来向我这边看过来了，我觉得很丢脸，他的弟弟像一个懦夫，现在窝囊又狼狈。
在我被佣人拽下去的时候，我余光瞥见他举手想同刚才一样打人，只不过对象换成了我哥哥，但是最终碍于有外人在场才堪堪忍住。
接着那边便传来两人争论的声音，我第一次听见父亲的语调里几乎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但是我哥哥的声音却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毫无争议的事实。
两个人对话的具体内容模模糊糊地传入我的耳朵，唯一清楚的一句是我哥哥说的：“我已经决定了，您没办法改变。”
这天以后，我被父亲在地下室里关了整整一个礼拜，再出来时庄园里已经没有了哥哥的身影，我不敢去问父亲，只能旁敲侧击地从佣人那里套话，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处。我本来想去隔壁问那个讨厌的蒙朗西斯家的小子，结果他竟然也不在家，并且他们家的佣人也不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过往的记忆画面一点点消散，我又重新把视线转回到这封信上，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拆开。恰好玛丽小姐喊我吃药，我便顺手将信搁在了钢琴上。
她收拾着我刚才咬了一口就放弃的酥饼，用带着戏谑的语气问我：“我不敢想象您吃它的样子，这样的饼干咬起来怕是会让您更头痛吧。”
“偶尔尝一尝……”我咕哝着反驳她，“我总不能一天到晚只吃那些像浆糊一样的食物吧。”
“您总以为自己还是年轻人吗？”她毫不留情地把酥饼丢掉，接着去替我准备晚餐。
人老了的时候总是试图去忘记这个事实，偏偏生活里的细节又在无处不在地提醒我，我所能做出的反抗是微不足道的，但我还是低声喊了一句：“我不要吃胡萝卜和豆子。”
她哼了一声，我却知道她还是同意了，因为我瞧见她把胡萝卜装回袋子里，换成小番茄丢进了锅里。
结束晚餐后她就准备离开了，我站在门口目送她，等到我无法在小路上看到她的身影后，我才慢慢地退回到房子里。
只有我一个人的房子显得冷冷清清，上次的那本小说已经看完了，我走到书架前打算再拿一本——里面是我托人从阁楼上新拿下来的，但是存在时间已经算得上老古董的东西。
战争与和平……安娜……呼啸山庄……
我一本本点过去，有点失望地发现大多数都已经看过了，点到最后时发现这本书的背脊上并没有书名的烫金字。我有点好奇地把它抽出来，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本书。
它是很厚的牛皮封，打开扉页上潦草地写着大写的字母A——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哥哥的签名，因为我曾在找他时多次见到过这个，一度让我认为这是长大的标志。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扫了几眼，我发现这竟然是我哥在离开庄园后写下的日记。
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年纪，回到了那个逃课离开的下午，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捧着它坐到了壁炉前，再从第一面翻开，开始细细地往下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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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