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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口结痂的地方(平行) 逃离不是真 ...

  •   支子俞刷牙时总是闭着眼,这样就不用看镜子里锁骨上方那块褪成黄绿色的淤青。水龙头锈了,水是锈红色的,带着一股铁腥味,细细一条,流得断断续续,像随时会咽气。她挤牙膏的动作很轻,牙膏皮瘪得可怜,得从尾巴一点点往上卷着推,生怕用力一点,那点可怜的白色膏体就会彻底消失。盥洗池上方的墙壁布满深褐色的霉斑,像某种皮肤病,顽固地蔓延开来。空气里飘着隔壁传来的廉价烟味、隔夜饭菜的馊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城中村老房子的陈腐气息,像是木头在潮湿里无声腐烂的味道。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男人含混不清的咆哮,像一头困兽在水泥笼子里冲撞。继父的声音。支子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动作更快了。水声停了,她匆匆抹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激得她一个寒颤。毛巾又冷又硬,挂在钉子上,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潮气。
      她抓起桌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旧书包,像抓起一件救生衣。厨房门口,母亲佝偻着背,正沉默地擦着地上泼溅的稀粥和摔碎的碗片。母亲没回头,只是在她擦身而过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支子俞“嗯”了一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第二个音节。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侧着身子挤出去,再飞快地带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隔绝了屋里那个浑浊压抑的世界。
      早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但吸进肺里,似乎比屋内的浑浊要好那么一点点。窄巷两侧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自建房,墙面斑驳,红的砖、灰的水泥、剥落的旧海报,层层叠叠,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补丁。头顶是各种颜色的晾衣绳,挂着褪色的衣衫、滴水的裤子,像一片片垂死的旗。她习惯性地贴着墙根走,肩膀几乎蹭到那些长着霉斑和苔藓的冰冷墙面。这是她的安全路线,能最大限度避开巷子中间那些敞开的、可能随时泼出脏水或传出咒骂声的门洞,更重要的是,能避开那个摇摇晃晃、不知何时会出现在巷口的继父身影。脚下坑洼的水泥路面积着昨夜残留的脏水,她低着头,小心地避开那些发亮的水洼和散落的垃圾。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不知从哪个角落顽固地钻出来,混着垃圾堆特有的腐败气息,直冲鼻腔。
      巷子口就是那个巨大的垃圾投放点,铁皮围挡锈迹斑斑,里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塑料袋、腐烂的菜叶、一次性饭盒,几乎要溢出来。几只皮毛脏污的野猫在里面翻找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苍蝇嗡嗡地飞着,形成一小片令人烦躁的黑云。
      支子俞习惯性地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只想快点逃离这片腐臭的源头。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垃圾堆边缘,靠近铁皮围栏的裂缝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野猫。她下意识地偏过头。
      一个穿着干净白色校服衬衫的男生蹲在那里,背对着她。他微微前倾着身体,专注地看着什么。在他面前,紧贴着锈蚀的铁皮围栏底部,从湿漉漉的垃圾和黑泥里,竟然钻出了几朵极其细小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单薄得近乎透明,花茎纤细柔弱,却倔强地挺立着,顶端顶着小小的花苞,在垃圾堆弥漫的恶臭和灰暗背景中,那抹淡紫脆弱得惊心动魄。
      男生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的、看起来很精巧的相机。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轻轻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在清晨这条充斥着各种杂音的巷子里,在支子俞紧绷的神经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异常清晰。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噪音——猫翻垃圾的声音、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巷子里谁家电视的杂音——都在那一刻被过滤掉了。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他转过头。
      支子俞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她在这个灰扑扑的城中村里从未见过的眼睛,很干净,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里面没有防备,没有麻木,只有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被抓包后微微的窘迫。他的头发剪得清爽利落,在巷口透进来的光线里,额发泛着一点浅棕色的光泽。
      “早。”他笑了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声音清朗。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可能沾到的灰——尽管那校服裤子看起来崭新笔挺,膝盖处根本没沾上什么。“吓到你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相机,动作自然,“它们开在这里,挺难得的。”
      他的目光坦率地落在支子俞身上,带着一种新来者的打量,没有恶意,却让她瞬间感到一种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无所适从。她习惯性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旧球鞋上,鞋帮边缘已经开胶。喉咙里堵着什么,她发不出声音,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侧身绕过他和那堆垃圾,埋头冲出了巷口。身后,那几朵倔强的紫色小花和男生清亮的眼神,像两个格格不入的印记,烫在灰暗的底色上。
      早读课的嗡嗡声在教室里弥漫,混合着窗外工地的噪音,像一层厚重的、令人昏沉的棉絮。支子俞坐在靠窗的角落,摊开英语书,嘴唇机械地翕动,念着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单词。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远处,那片城中村低矮杂乱的屋顶在早晨的薄雾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肮脏的灰色波浪,紧紧包裹着她的家。她能精准地指出自家那栋淹没在其中的小楼。一种熟悉的、沉重的疲惫感从胃里漫上来,沉甸甸地坠着。
      “喂,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
      “就早上在垃圾堆那儿拍照那个?怪人……”
      “听说从市中心那所重点转来的?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细碎的议论声从前排飘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支子俞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点,手指捏紧了书页边缘。她努力维持着脸上平静的表情,仿佛那些议论与她毫无关系。在这个地方,“新来的”本身就意味着被审视和议论的中心。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像被剥光了放在聚光灯下。
      第一节课的铃声尖利地响起,班主任老李夹着教案走上讲台,稀疏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清了清嗓子,惯常的严肃表情今天似乎松动了一点。
      “安静!”他敲了敲讲台,“都坐好。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那个穿着崭新白衬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那个看起来不便宜的书包。他走上讲台,站定,目光扫过全班。那目光依旧清亮,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探询,却没有丝毫怯场。
      “大家好,我叫成晓。”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成是成功的成,晓是破晓的晓。以后请多关照。”他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冷淡的。
      老李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支子俞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唯一空着的座位,之前的同桌因为家庭变故转学了。“成晓,你暂时先坐那里吧。”老李指了指支子俞旁边的位置,“支子俞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她。”
      支子俞的心猛地一沉。她能感觉到那道干净的目光转向了自己。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把头埋得更低,盯着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仿佛要钻进纸里去。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椅子被拉开,那个身影坐了下来,带来一阵清爽的、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气息,瞬间冲淡了教室里浑浊的空气。
      “你好,支子俞同学。”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支子俞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极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锁在课本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整整一节课,她像个被焊在座位上的雕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身边的成晓偶尔会翻动书页,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些都像小石子一样投入她紧绷的神经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团靠近的、陌生的暖源,让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缩进自己那层厚厚的、冰冷的壳里。
      课间操的哨声尖锐地撕扯着沉闷的空气。支子俞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她避开喧嚣的人群,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堆满废弃桌椅和体育器材的狭窄通道。阳光被高大的围墙挡住,这里终年阴冷潮湿,墙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铁锈混合的霉味。尽头,一扇破旧的、连接着校外荒地的小铁门虚掩着。她熟练地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荒凉。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工厂旧址,残垣断壁沉默地矗立着,野草疯长,淹没到膝盖。巨大的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散落各处,像巨兽的骸骨。工厂深处,一座巨大的车间厂房骨架还在,顶棚覆盖着大片大片的蓝色铁皮,锈蚀得厉害,风吹过时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呜咽声,像垂死巨人的叹息。
      这里是她的秘密领地,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松开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她踉跄着走到一块巨大的、倾倒的水泥预制板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面,身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上午积压的所有委屈、疲惫和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猛地冲上眼眶,灼热酸涩。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留下深色的印记。在这个只有风和铁皮呜咽声的废墟里,她才允许自己如此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渐微弱。她抬起沉重的头,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颊上冰冷的泪痕。就在她试图平复呼吸时,一阵细微的、踩在碎石和干枯野草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是成晓。
      他站在不远处一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台黑色的相机。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这副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尴尬。他停下了脚步,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脸上。
      荒芜的废墟里,只有风声呜咽。支子俞脸上狼狈的泪痕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她猛地扭开头,只留给他一个冰冷僵硬的侧影,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成晓沉默了几秒,没有离开,也没有贸然靠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巨大的废墟,掠过那些狰狞的钢筋断口、斑驳脱落的墙皮、大片大片锈蚀的蓝色铁皮屋顶。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支子俞蜷缩着的、戒备的背影上。
      “这地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在对这片废墟说话,又像是在对她解释,“像不像一块巨大的伤口结的痂?”
      支子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成晓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还有几米远的地方,目光停留在头顶那片在风中呻吟的蓝色铁皮上。阳光从铁皮破洞处漏下几缕,光柱里尘埃飞舞。“你看这些铁皮,”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锈了,烂了,被风吹得哗啦响,看着挺丑,挺疼的,对吧?”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但痂下面,是在长新肉的。挡着风,遮着雨,等着里面的伤慢慢长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支子俞僵硬的背影上。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平和的陈述。“旧皮被顶开,新肉长出来,总会有点痒,有点难受。但那是要变好的样子。”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支子俞依旧背对着他,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点点。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屈起的膝盖上,那双攥得死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此刻却微微地、颤抖着松开了些许。
      沉默在废墟中蔓延,不再是完全的敌意和紧张,多了一丝微妙的、试探性的缓和。成晓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地落在支子俞依旧紧绷的背影上。过了许久,久到一阵更强的风吹过,头顶的蓝色铁皮发出一阵更大的、令人心悸的呻吟。
      支子俞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头。她没有看他,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沾满灰尘和干枯草屑的旧球鞋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你…跟着我?”
      “不是跟着,”成晓立刻澄清,声音很诚恳,“下课看你往这边跑,有点好奇。我…刚来,想熟悉下环境。”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这里……挺特别的。”
      支子俞没再追问,只是沉默。成晓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另一块凸起的水泥块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靠近的压迫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喷雾瓶,对着喉咙轻轻喷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把喷雾瓶收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举起了相机,镜头却并非对着支子俞,而是转向了这片废墟的细节。他对着角落里一丛从水泥裂缝里顽强钻出的、开着细碎小黄花的野草,对着阳光穿过残破窗棂在地上投下的斑驳光影,对着锈蚀铁皮上某个被雨水冲刷出的、形状奇特的锈痕……快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支子俞抱着膝盖,蜷缩在自己的角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透过他专注的侧脸,透过那小小的镜头,这片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视为避难所的破败之地,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她从未察觉到的意义。那些挣扎求生的野草,那些被时间侵蚀的痕迹,那些穿透黑暗的光影……在他安静的拍摄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的生命力。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在这个破败的角落里,在两个沉默的陌生人之间,悄然滋生。
      “这里,”成晓放下相机,指着远处一片被野草半掩的、相对平整的水泥地面,“要是能清理一下,放两把旧椅子,就是个不错的……‘秘密基地’。”他转头看向支子俞,眼神里带着一点征询的意味。
      支子俞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空地,背靠着一堵还算完整的矮墙,头顶恰好有一片巨大的蓝色铁皮遮挡。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
      日子一天天滑过,像城中村阴沟里缓慢流动的脏水。那间废弃工厂深处、被巨大蓝色铁皮遮蔽的角落,真的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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