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细辛细

1、停雨

　　季凌刚上大学开始学着城市孩子打扮的时候，收获了很多情书。但是大学四年却一直没有谈过恋爱，他的大学好友问他到底喜欢什么类型，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毕竟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人类这种生物来着。
　　高中时期大家都穿着相同的蓝色校服，他自己也不爱打扮自己，去像别的男同学一样每天搞点发胶抹发型，只有假装外向活泼的性格让他学校里交识不少朋友。
　　他第一次见楚煜是在食堂，帅哥总是引人注目的。在学校出现这种帅哥，同学纷纷暗自注意他的一言一行，季凌也不例外。
　　“滴，饭卡余额不足。”机器的声音响起，他俊帅的脸上出现一丝促迫之意。
　　季凌适时上前递上了自己的饭卡，为他解了围，来了一出英雄救帅。
　　楚煜是最近新来的转校生，学校里对他的讨论热度很高，有人说他是校长的亲戚，有人说大集团高管的儿子。
　　消息真真假假，季凌听完这些话只附和着大家说两句，他其实并不在意，因为与他无关，其实这些与大家都无关，只是疲惫且无趣的小城镇高中生活总要有些话题调剂一下。
　　他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自己爷爷奶奶生活，家庭很穷苦。穷苦到帮扶人员扛着米油来到他家的时候看着四处漏风的房子都忍不住再从自己兜里掏出几百块钱，附赠上同情难过的眼神。
　　但是季凌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低人一等过，即使穿着洗的发白的裤子和鞋面都掉皮的鞋子，他腰杆也一样挺得直直的。
　　“周末没时间，我要去打工。”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聊到了周末，季凌淡淡回声。
　　他其实不是很爱和别人说话，但是早早接触社会的自己知道，沟通是拓展人际关系最好的方式。
　　比如现在问话的同学就是在问季凌能不能帮他写作文，当然了，这是要花钱的。
　　没钱的小孩总是自找出路。
　　他当过服务员也支起小摊摆过，甚至有时上午去超市杀完鱼下午还接着去工地搬砖。
　　不过前几天刚好成年了，兼职的选择性更多，价格也更高了，脑海里对比了一下价格，季凌拒绝了请求。
　　话题主人公出现在了门口，大家噤了声。
　　楚煜向季凌走来，拿出了一张新办的饭卡，对他说：“走吧季凌，去食堂刷我的卡。”
　　季凌有些愣住，没想到自己只说了一遍的班级名字他真的记住了，他本来刚刚还想着一会去问问大家他在哪个班，去找回自己的饭钱来着。
　　还好没去，季凌心想。
　　楚煜果然大手笔，季凌等比价格点完菜之后，楚煜去旁边超市买水还顺手带了一瓶给自己。
　　“给你，昨天谢了。”楚煜把水递给自己，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叫楚煜。”
　　他们两个就是这样子认识了。

　　本来以为他们之间的关联会结束在这瓶水，结果第二天就又见面了。
　　小雨连绵加夏日的高温让人心生烦躁，季凌脱下围裙，汗水从鬓角滴下，打开小风扇对着吹才微微凉快一点。
　　他平时下班回家都是走大路，今天太热了。他想快点回家，选择走了小路。
　　小路空阔许多，微风吹过带走一丝燥意，路上安静地连手机的音乐声都似乎被放大了很多倍。
　　那栋许久未亮灯的别墅楼不知道怎么今天亮起了灯，门口还停着几部豪车。
　　季凌转弯路过，突然被出现的人影吓得差点跳起来。
　　一个青年在墙角边坐着，几根常春藤被风吹得搭在他身上，长腿往前直直伸着，指缝夹着的烟轻轻抖动着，烟灰落下地。
　　他转头看向季凌，细雨飘向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如滴血般的红，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可见打这巴掌的主人下的力道有多重。
　　季凌没来得及可怜他，他被生活搓磨的心如杀鱼的菜刀一样冰冷。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
　　他自己更可怜呢，眼前之人还有大别墅住，他自己回去住破屋，现在还得赶着时间回去把手里的剩菜拿去喂狗，不然到点狗就要大叫了。
　　然后再好好的吹一吹风扇，洗个冷水澡。
　　他学着楚煜此刻看向他时冷淡的表情开口：“我下班路过，借过一下。”
　　楚煜收回脚，淡淡开口：“你不会乱说的对吧。”
　　“当我没路过。”季凌拿着伞的手往下降了降，企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楚煜发出“哼”的短促气音，嘴角扯起一抹笑。
　　然后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季凌从他面前走过，刺鼻的烟味被抛在身后。
　　背后传来被呛到的声音，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雨滴重重的滴落在伞上，雨越下越大。

　　接下来的一周，季凌都没有看见楚煜，至少没有在别的同学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后来楚煜周一才返校，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呢，因为楚煜就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食堂排着长队，到处都是人挤人，季凌好不容易在一堆人头中找到了位置，刚坐下没两秒，旁边也跟着坐下了个人。
　　季凌抬起头看向旁边，熟悉的人脸出现在面前，脸上白净，毫无痕迹。
　　“我可以坐这里吗？”季凌看着楚煜冲自己笑了笑。
　　季凌冷漠的转回视线，“随便。”
　　然而随着这句随便，楚煜出现在自己校园生活中频次越来越多，小卖部、食堂甚至是下课期间。
　　慢慢有谣言传出来，季凌为了楚煜家里的钱天天缠着楚煜。
　　被冤枉的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冤枉，秉持着做人做事低调原则的自己，不知不觉也不幸的成为了话题焦点。
　　又一次课间。
　　季凌恼怒地一把扯过楚煜的衣服，拉他走进楼梯，问他。
　　“你到底想干嘛？”
　　楚煜这才把原因说出来，“我听说你成绩不错，能不能帮我补习一下。”
　　随后怕他不答应似的，又连忙补了句“可以付费。”
　　听到这个原因的季凌感觉自己现在要吃颗降压药，不然马上就要被气的晕过去了。
　　早说嘛，有钱有事干他干嘛不乐意，还要搞这么一套。
　　季凌家庭不行，成绩却很行，学校排名老一名次长期保持者，不过以前也试过能不能当家教，皆因他太年轻了被拒绝，此时有好差事自然是乐意的。
　　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道理，季凌收起刚才咄咄逼人的语气，说话轻声细语起来：“可以啊。”
　　学校里关于他们两的消息越来越多直至平淡下来换成其他热门新话题，这回季凌却没有反驳了。
　　他确实是为了钱。
　　楚煜给的工资很丰厚，对比外面累死累活当厨工，这个一天只要几个小时工资还高个几十块。
　　季凌终于以客人的方式踏进入了那个梦寐以求想要拥有的大别墅，而不是路过时对着里面幻想。
　　他见到了里面的装修，与他想象一样富丽堂皇，果然有钱人都偏好这种风格，客厅的每一件家具都透露出一种我很贵的气质。
　　展示架上高高地摆着自己可能干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的青花瓷器，美丽又易碎。
　　也见到了楚煜的母亲，一个漂亮却又精神偶尔失常的女人。
　　正常的时候，她会端着洗好的水果亲自送上来给他们吃，摸着楚煜的头夸他说：阿煜真棒。
　　精神失常的时候又会在客厅里歇斯底里地大叫，把枕头砸向楚煜，大喊着：“你为什么不优秀点，这样子就能被你爸爸看上了。”
　　而别墅里的佣人会见怪不怪般的把所有尖锐的物品都撤走，压住这位漂亮却又疯狂的女人，把药塞进她的嘴巴里。
　　而楚煜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个场景他经历了无数次一般。
　　季凌当然也不会可怜他啦，最多眼神中有一丝同情之意，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嘴巴安分不多管闲事。
　　这就是楚煜那么有钱可以请各种辅导老师，单单找自己的原因。
　　因着那丝丝同情之心，季凌也和楚煜熟络了很多，除去教习赚钱之外在学校见面也是会互相打招呼的关系了。
　　食堂吃饭两个人碰见了，也会不约而同的坐在一起。
　　楚煜的成绩一下子挺高了不少，按这个进步下去，考上一本重点大学简简单单。
　　成绩单被摆在了楚煜妈妈面前，她开心的握着季凌的手，说要给他做个大餐吃。
　　季凌被握着的手僵硬，生怕她下一秒就给自己一巴掌。
　　楚煜看出来他的窘迫，过去搭住了他的肩膀，找了个借口带他离开房子。
　　一盘烧烤串摆在眼前，菜式各样，分量满满。
　　楚煜带了他到附近一家烧烤店，未曾想这便是在没去楚煜家打工之前周末兼职的店铺。
　　老板看他是熟人，点菜的又多，还特意多给了一点，当然这肯定不是花季凌的钱。
　　天空又下雨了，这回一起的还有时不时刮来的大风，所以并不炎热。
　　他们吃着烤串，刚开的气泡水还在滋滋的冒气，两个少年畅聊着青春之事，一方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大风把桌上的纸巾吹落在地，也把少年的额发吹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拔，嘴唇却不悦的抿成一条直线。
　　想起班上的女同学讨论楚煜颜值，还给他排了个全校前三名。
　　确实很好看，季凌心想。

　　楚煜脸上又有巴掌印了，季凌再次亲眼见证了一场闹剧。
　　季凌正给他讲解着题目，楚煜突然就被喊下楼了。
　　他出门没关门，男男女女混合的争吵声传入耳朵。
　　一声巴掌响声把自己惊醒，季凌跑过去把门关上，隔绝掉一切声音。
　　楚煜家的不堪事撕裂开来摆在自己面前，原来他是小三的孩子，也是流落在家不能回家的权贵公子哥。
　　门被打开，楚煜走了进来，一边脸高高的肿了起来，手上拿冰块敷着，而身上各处是被指甲刮出来的伤痕。
　　楼梯又传来脚步声，且越来越近。
　　看着他麻木的神情，季凌突然牵住他的手说，“走吧”
　　于是他们从二楼卧室的阳台跳了下去。
　　平安落地。
　　季凌路过的想过很多次，如果住在那一间，一跳围墙再下去就能少走很多路。
　　他带着楚煜跳了下去，像两只自由的蝴蝶。
　　周围寂静，他们两个靠在垂着常春藤的墙壁，互相眼里带着笑意。
　　“你知道吗？你在这里见我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抽烟。”楚煜低声开口。
　　“好丢脸啊，这次也是这样子。”笑着笑着楚煜眼泪就流了下来。
　　季煜看着他脸上的红印没有说话，指甲却悄悄地扣住手心。
　　一样的场景，此时他心里却微微揪痛，他共情他了。
　　他。
　　喜欢上他了。

　　日子继续平淡的度过，又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
　　补课时不经意之间的触碰，下意识的给他递给水，目光忽然之间的对视，情愫慢慢滋生，如墙角那株常春藤一样隐秘而潮湿。
　　直到某天周五下课，楚煜手里拿着两张车票，开玩笑的说出那句电影台词。
　　“如果我有张船票，你会不会同我一齐走。”
　　季凌不知道楚煜是怎么帮他在高三这种重要时段请到五天假的，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等反应过来，手里正拿着票。
　　他们收拾东西出发，坐上了凌晨五点的火车。
　　他们去了长满山花的地方肆意奔跑，去了漂亮的盐湖边，感受大自然所赐予的各种颜色，去了郊外露营烧烤，欢快地聊着各种话题，最后在高耸的山峰上大喊：我要无忧无虑的自由。
　　“我要走了。”
　　下山的时候季凌听见楚煜这样子对他说。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楚煜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他问楚煜“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随着这句话，话题彻底结束，两人回到酒店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季凌先开口的。
　　“我睡了，晚安。”
　　闭上眼睛后又煽动的睫毛是他一夜未眠的证据。
　　回到学校上课之后，楚煜果然没来学校，直至高考都没出现，放在口袋里的诺基亚消息停留在那句出发之后的再见，便再也无消息发来。
　　偶然一次在电视采访画面的夹缝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季凌才反应过来他真的走了，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他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阶段。
　　别墅的灯熄灭，再也没亮起过。
　　而季凌大学考出小镇，再也没路过那栋别墅。

　　大学里季凌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皆未动过心，工作之后也做着生活的独行侠。
　　他来到了大城市生活，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自己的小窝，养了一只小猫。
　　生活的无聊的日子中他也会偶尔想起那个熟悉的少年，只是好像记忆中的身影越来越淡了。
　　他没有留有任何照片在那个小镇，好像那一切只是虚幻般日子。
　　日子就这样很平淡的过着。
　　也是在很平凡的一天早上，天空细雨飘飘，温度却高达三十度，很像…很像…
　　季凌说不出来，总感觉这一天好像重复了一样。
　　邮递员敲响他的门，“您好，是季凌先生吗？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这年头谁还用寄信的方式发信息，也太古板了吧，不过季凌手还是很自觉的签了名字。
　　季凌看向手中的信，想看看是哪个朋友给他寄的，却看寄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拆开厚厚的信件，抽出来的先出现的是自己的照片。
　　神情微愣，季凌赶紧拿出里面的信摊开。
　　还好还好，不是自己熟悉的字体。
　　等看到内容第一行时，季凌的心脏如棉花堵住般透不过气来。

　　季凌：
　　很抱歉动用关系查了你的地址，我是楚煜的妈妈。我在阿煜的遗物中翻找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东西，想必对他是很重要才会放这么郑重地放在密码箱子里，所以我觉得也应该被你看见。
　　其实这是一封早就应该寄给你的信件，但是这几年我接受不了阿煜的车祸离去，精神也是时好时坏，最近趁着神志清醒，便一齐寄予你。
　　摊开全部东西，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照片，笑着的，发呆的，趴在桌上睡着的，各种各样。
　　最多的还是一起出去旅行时的照片，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拍的。

　　一张便利贴从桌面飘落地下，季凌捡起来，看向里面的内容。
　　日期是楚煜告诉自己要离开的那一天，里面写着：

　　看到他闭眼的那一秒，我想偷偷亲他。

　　季凌想起自己那天确实有感觉到什么东西碰了下自己嘴唇，他还以为是什么虫子，无意识地还拍了下自己嘴巴。
　　季凌在照片里翻找到了其余几张黏连在一起的便利贴。

　　3月31日
　　发现成绩第一那个我还见过面，在想要不要找他教我。
　　4月8日
　　怎么这么现实，除了教学，其余时间仿佛不认识一样。
　　4月29日
　　终于愿意在日常生活中也搭理我了，这算不算我来到这第一个交心好友？
　　5月10日
　　他牵我手往下跳的那一秒，我发现我心动了，即使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5月31日
　　今天我要离开这个小县城了，有很多东西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你只能被生活推着走。唯一不舍的只有季凌，很抱歉在我没有任何选择权之前不敢与你告白，我身上有太多不确定性，我没有足够的勇气让你等待我。如果有机会再见面，那一定是我拥有足够自信和权利的时候，到那时，我一定会对你说我爱你。

　　季凌看完突然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受，不知道是哭楚煜的离去，还是哭那段还没来得及开始的爱情。
　　可能都有。
　　因为楚煜不是不爱他了，他只是死了。
　　眼泪滴在照片上，慢慢晕开。
　　季凌翻开着一张张照片，自己的照片那么多，却偏偏没有一张楚煜的。
　　信件的最后附上了一个地址，季凌拿手机搜了一下，步行导航只用15分钟。
　　是离这里的一公里的墓园。
　　季凌终于泪如雨下，豆大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如如同外面不停歇的小雨。
　　从实习到工作自己在这附近呆了两年，自己曾无数次的路过那条道路。
　　这个王八蛋，离自己那么近，也不托梦告诉自己一声。

　　季凌给自己穿上了一身黑色的西服，从柜子翻出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伞抖动，雨水落下店铺外的地毯上，他走进店里。
　　店员问他：“先生您好，请问您想要什么花？”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出门，看他穿得这么正式，花店老板娘还特意挑了那些比较新鲜的花朵给他。
　　花露在花瓣下滑落，娇艳欲滴。
　　顺着安保给的位置，季凌向那个位置走近，一步一步犹如敲击在他的心头上。
　　五年时间，他终于又见到了楚煜。
　　他被时间定格在了几年前，照片里他是那么年轻，笑容那么灿烂，如初识那般好看。
　　雨天、燥热、雨伞、还有两个男人。
　　一切与那天那么相似，只是点燃烟换成了滴水的花朵，人和人阴阳两隔。

　　一只白色的蝴蝶从花朵飞到了自己抚摸墓碑照片的手上。
　　雨停了。
　　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