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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亭台   “听说 ...

  •   “听说了吗,东吴那位快不行了!”
      “你是说……那位?”
      “没错!”
      “那接下来岂不就是来要人,把宫里那位接回去了?”
      “哼,我正要说呢……”那人故意放慢语速,再开口时,压低了三分声音,“东吴那位颁旨废了太子,改立了大公主呢!”
      “什么?太子说废就废了?立女子……这,这也太……荒诞?”
      “呵,虽说不妥,但也没法子了……在他国待了一年,这储君,你敢要?”
      “有理有理……”
      “我看啊,宫里那位现在被废了,身份不同从前,这日子啊,怕是难过喽。”
      “也是可怜啊,东吴那新储君,怕是巴不得他死在……”
      “快休言!这话你也敢……”
      “大人们,皇上急召!”刘公公的小碎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
      “是是是。”
      七位翰林忙跟上刘公公,一边小跑,一边手忙脚乱得理顺朝服。
      “参见陛下。”
      “先生们请起。”
      李纠顿了顿,看翰林们都站起,继续道:“东吴之事,想必先生们都知道了。先生们,有何看法?”
      七位翰林沉思片刻,交流了几个眼神。中间那位首先向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大可宽心。女子为储,如此荒诞之事,也只有他东吴做得出!臣以为,东吴政事一旦落入那琦……太子手中,东吴定将一日不如一日!”
      李纠抿唇不语。
      另一位着青衫的看了看发声的翰林,又偷瞄一眼李纠的脸色,心中了然,上前一步道:“臣以为,此时应当加强对太子殿下的看守,谁知道这是不是东吴诡计,立公主为储以让我们误会太子殿下的价值,好趁机劫走太子殿下!”
      李纠拧着的眉和唇松开了一点,又沉思一会,终于舒展开眉头,“刘德年,请太子来见朕!”“太子”二字,被咬的极重。
      刘德年入宫四十载有余,那时,四海八荒叩着头问“万岁”的还是先祖,先帝尚还是意气潜蛟。
      他的师父是先祖的管事公公,一入宫,身份便比别人高得多。
      大有人在宫中碌碌一生也爬不及他的起点。
      师父服侍先祖,他服侍先帝。年前先帝驾崩,举国悲哭,万山群泣,江海共嚎,幸是先祖庇佑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圣上——年少有成,才德出众,万民信服,早有成龙之召,即为天子,虽是贵冠之年,已有稳定江山,匡扶万世之能……
      远了……
      现今圣上尚在孩提之时,那时先帝正值青壮,自己还是刚能肩负重责的少年,又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皇子——前头的三位公主,也是活泼可爱,但未及总角,便去了俩。圣上生母是先帝亲选的枕边人,却又不及亲见长成便撒手而去,先帝更欲怜惜——真是宝贝的去哪都牵着。
      也正是在那一年的两国和会上,刘德年瞧见了与自家小皇子千呼白疼地倚在皇上怀里截然不同的珵太子。
      顾珵不是东吴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但却是他唯一一个嫡出的孩子。相传东吴先后纳兰氏是东吴第一美人。珵太子自小聪颖,那时已被封为太子。
      自家圣上幼时虽说已能看出脱俗非凡之相,但珵太子那时也并非庸态。
      都是尚小的年纪,珵太子背着手,走路慢,步子却很稳,不许人扶,更不准别人抱。
      两国贵戚之子聚在一起,纵有教养也难免贪玩吵闹,挑猫逗狗,扑蜂耍蝶。唯独珵太子虽是年龄较小,却不与玩乐,贵为太子,也无人敢招惹。
      一个人静坐在湖心亭上,看水。
      刘德年自认贱俗,也能看得出珵太子的眼中,很静,很宽,亦是能救济苍生之才,心怀万民之储。
      先帝有心让皇上与珵太子处好关系,便教刘德年带着一同去周边市集上转转。
      两国皇子,呼央央两群侍从,一行人来了集市上,吓得商贩百姓直磕头。
      自家陛下还吮着指头四顾,珵太子却老成地向前一步,要大家起身,随手接过刘德年手里要买糖人的钱放在路边一个小乞丐的破碗里。
      自家陛下懵懂地问珵太子:“你不想吃糖人吗?”珵太子回头,眸子里印出大千江山,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恤黎民,不治盛世;不尝疾苦,不扶社稷;不看滴水,不思江山。”
      小小年纪,已有如此认识。
      流光溢彩,心怀万世。
      若是能平安长大,前途自当不可限量,或得成为万世明君。
      怎么也不该是……如今这般的。
      那人玉冠束发,不甚整齐,随意三千墨发于风中飞舞一身黑衣,广袖宽袍,衣诀翻飞,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白得惨淡。
      临池看水,水面几支荷叶在风中抖动,池水连连泛起波纹,池边树上不断有被吹下的叶子落下搭落在池面。
      远处,有人踩在瓦檐上簌簌作响,隐在风声里愈加不明显。
      “变天了。”只著一件微薄的中衣,似乎有些冷。那人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瞌上眼,仿佛与□□知觉剥离开,懒得去躲一下风或添一件衣。
      黑衣蒙面的人四下潜行走近,终于不再隐藏,一拥而上。
      那人不为所动,连睫毛都没抖动一下。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
      四下的刺客被藏在更暗处的隐卫击杀,悄悄地拖了下去,打扫干净,恢复如初。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他醉生梦死的幻想而已。
      他嘴角一动,似乎觉得有些滑稽,牵强一笑,“天也不收我。”不及眼底。
      拂袖,回屋。
      将桌上未喝尽的半壶酒拿在手里,本想坐在凳子上,却因眼花一下子摔在地上,也不管,倚着桌脚便往嘴里灌酒。
      第一次,他想。
      第一次敢这样喝酒。他迷迷糊糊地想。
      刘德年站在主殿门口,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场狼藉。
      这还是曾经那个说出口“不恤黎民,不治盛世”的少年吗。
      他瞧着醉死在地上的顾珵,恍然失神。
      院里来迎接刘德年的小太监见状,心头一紧,暗暗的使眼色叫人来将顾珵扶起。
      刘德年这才回神,一声怒斥:“看碟下菜的狗东西,倒把自己当个什么了!太子殿下一日在大齐,便一日是你们主子!太子殿下是皇上的贵客,你们是要打皇上的脸吗?”
      几人低着头不敢多话,忙将顾珵扶到床上,好生安侍。
      “再有一次,这脑袋便摘了吧!”
      刘德年入宫多时,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皇宫嘛,总是这样的。
      捧高踩低,墙倒众人推嘛。
      年纪越发大了,照拂这宫中的孩子就如同呵护当年年幼的自己,也是许多年没说过这样的话了。
      终于还是不忍心吧。
      他骂的也不是谁,是这天命吧。同是生在帝王家,同是少年英才,却偏生变故,这般境地……
      “陛下。”刘德年行礼。
      李纠席于左位,案上的茶壶里水是刚煮的。
      沸腾的热气与青玉般的茶壶相映,却与案边贵人身上的金龙伴日华服、金丝银线,与这室内雕梁画栋、龙飞凤舞、金瓶玉盏都格格不入。
      这套茶壶是新换的,刘德年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皇上最爱最常用的那套。
      壶柄雕了瑞兽,却顺着壶柄圆顺的线条刻得很含蓄,并不因细节而雕得尖锐剌手。相反,还有几处暗槽,便于手持,壶身承袭壶柄,用比青玉略深一些的黛绿绘了祥云。再往前,壶嘴和壶盖都绘了山林绵绵的样,做的很淡,像是隐在了云雾中一般,看不真切。杯子小巧,却一样的精细,高山流水,云雾延环,不时露出隐藏其中的瑞兽的一只爪子或耳朵。
      一只隐归世外高山的神瑞之兽。
      案布也是刚换的。换下了纹了龙的案布,换了一张挑了银线的月牙色案布。因挑银线的手法不同,,总有十来种样式,因而在光下反映出银光的角度也不同,跳跳地闪。
      但这大概已是御用的案布里能找出来的最淡素的一张了。
      李纠的脊背挺得笔直。
      虽然身在帝王家,又是为人君主九五之尊,背脊挺直背负起黎民万世是根本,但刘德年就是觉得,皇上与平日不一样。
      像是……像是为了掩饰左手食指正不断扣着自己的袖子。
      他微微颔首要刘德年上前说话。
      刘德年上前,凑近他耳边。
      “回陛下,太子殿下吃了酒,醉过去了。”
      “让他进……醉了?”
      李纠双目微瞪,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与一丝失落。
      但只是片刻,又归于平静。
      他挺直的脊背耸下来——可能没有,但刘德年就是觉得陛下的背脊没有一开始的笔直,连带着遥不可及的傲气也不那么明显。
      李纠垂下眼,随便地挥了两下手,“下去吧。”
      刘德年躬身,退出里门,侍在中门内侧他常站的地方。那双眼睛垂下去,好像从没记得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从没见过世事无常,摧残的骄子音容,好像从没瞧见帝王忧愁。
      剥离开人情归于沉寂,像是与门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在怪我,”里头李纠的声音闷闷的,呢喃似的,透过里门隔着珠帘飘出来。
      “呵……该……他该怪我。”
      门外有两个宫女正想往里头端糕点。
      刘德年心中轻叹,声音小若蝇蚊:“不必了,贵人今日不来了,莫要进去触了霉头,这糕点赏了你们罢。”
      宫女忙欠身下去了,一个字不敢多说。
      “啪——”里头终于传来器物落地碎裂的声音。
      先前那镂了瑞兽的麟角的茶杯,想是被摔了一个。
      刘德年反倒长舒口气,使眼色将门口两个立着的小太监叫上前来留备着使唤。
      又是许久,几人将呼吸尽力地压为无声,总算传来了李纠的声音。
      “来人。”李纠的声音又变得沉静雄厚,带着少年君主难掩的自傲,“把这些都收拾下去。”
      两个小太监拨开帘子进到厅里,不一会端着一套青玉茶器和一盘碎瓷退出来。一帘被泼了茶渍的案布压在碎瓷下头,一改往日神气,平寂的就如一张粗糙的衬布。
      刘德年眼瞧着两人退下去,掂了掂拂尘。陛下的气头算是过去了。
      皇上近日脾气不好。
      这九尺朱墙内,谁都知道。
      人人担惊受怕,生怕成了那个出气口。
      也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侍书小留子碰坏了御桌上那一块镇江宝砚。
      眼也没犯花,手也不打滑,可那块砚,就是在他手上,磕坏了一个角。
      天子盛怒,罚他去洗一个月恭桶。
      没想到保住了脑袋的小留子,喜极而泣,当晚就乐颠颠地去了。
      但新换的侍书们,却一个也不得天子的意。
      不是嫌这个手丑,就是厌那个臂短。瞧这个研得浓了,看那个研得淡了。
      不出两天,李纠身边能使的侍书全被打发了去洗恭桶。
      是夜,皇宫内都点起了灯,远看是繁华,近听却无声。
      刘德年立在御桌旁,缓缓研着墨,看少年帝王习字。
      陛下的字,延承了先帝的挺拔,得了先祖的端尊,但又有着些浑然天成的傲气。
      极品狼毫吸足了墨汁,在纸上时缓时急,“国定安平”四字,写得极好。
      刘德年一边在心中夸赞一边想着先帝若在世必定也会十分满意。
      李纠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示意刘德年换纸。
      “陛下,下边人说新教养好的侍书明天就能送上来了。”刘德年小心的收起这“国定安平”放在一边吹干。
      李纠摇头不语,良久,才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德年迟缓的手一顿,放下纸张忙跪下,在地上叩头不止。“陛下,”声音早不是当年的尖脆,苍老之意已然无法掩饰,“老奴……绝无此意。”
      “此意是什么意?”李纠看着地上的刘德年。
      “起来吧……你不必跪……朕只是,想起了一句话。”
      同样是在这一间御书房内,一人研墨,一人执笔。研墨的那人道:“陛下,奴总有一日会老的。这眼这手,总会不中用的。陛下也应当尽早为自己谋个侍书,免得到了那一日身边无人可用啊……”执笔那人笑而不语。
      “朕记得你比先皇还虚两岁呢。”李纠看着眼前人不再年轻俊秀的脸,不再细润精白的手。
      刘德年张了张嘴,却不知为何有些哽咽。终于也说不出什么。
      “朕听说太子殿下的字写得也是极好的?”
      “是……”
      “也对,他哪哪都是极好的……去把太子殿下请来。”李纠自己动手,换了一张新的御纸。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刘德年对李纠小声说到。
      李纠挥了挥袖子,刘德年又转出珠帘,将顾珵带进来,对顾珵手引了一下李纠,然后站到李纠身后侍立。
      顾珵进了内堂,低头不语,跪下磕了一个头。
      李纠心下一跳。
      这哪是异国太子给皇帝行礼?他这是把自己当阶下囚了。
      李纠咬着牙强笑,莫名有一丝心痛。
      “太子殿下。”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咬穿了。
      这早就没有太子了,顾珵说。
      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给谁听呢?
      李纠又拿起笔:“研墨会吧?”见顾珵没动,又道:“总不能从小就伺候着连个墨都没研过。”
      其实顾珵只是在想,为什么研墨也要人伺候。在东吴时,他也见到其他同窗会有伴读、侍书,但他从来没有过。
      皇姐和小妹也有,家中父祖官至四品以上能入太学的少爷小姐也有。
      为什么呢?
      好像是因为一开始,父皇忘了给他一个,慢慢地,也习惯了,他一个人都能做到……
      或者不行,身边的下人都能做,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
      字不好不能怪墨,字若好,用粗墨也好得。
      父皇说的。
      所以下边贡上来的的宝砚,他也从没张过嘴,虽然说是贡给他用,但是父皇给了皇姐,他不用就好。
      下次有好的再给他也一样的。
      父皇说的。
      但是父皇废了他,立了皇姐。
      父皇这是要弃了他,扶持皇姐。
      他听见下人们都在说。
      他现在不是太子了,下次再有好的,也不是他的了。
      但这些,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只是这么想着。
      “陛下……”刘德年见顾珵愣神,立刻出言提醒。
      不肖他说,其实李纠说完那席话就后悔了。
      他自小在消息闭塞的皇宫,却也知道,顾珵在东吴过得并不好。
      不说别的,废太子这事就足以见得。
      若是早几年,先皇还在,别说是他还活得好好的,就是他废了躺在床上,只要有一口气,父皇都不可能动这心思。
      可是父皇……
      啊。
      父皇。
      他垂下眼,又想到天下,又想到黎民万生,又想到江海未平……
      他又把那个男人放回心中原处,压在这所有的一切之下。牢牢地,实实地,压住。
      抬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弥补一下,却见一双白玉一般的手伸过来,执起墨杵,缓缓研动着。
      好瘦。他想。指节分明的手,细得好均匀,几处薄茧覆在几个骨节处,轻轻裹住一点那双白得透露出些许脆弱的手……水墨般的袖子遮住腕部……这块白玉随着轻微的动作被深邃的墨渊一下下吞吐,却像被困住永远无法完全挣脱,带着脆弱和些许不甘……
      “……陛下,”清俊的面容与多年前一个还带着些稚气的脸庞渐渐重合。
      以前每年中秋十五的晚上,父皇拖着他在御花园里看月亮。
      还有各位扑了脂粉,身上气味香得让人头昏的娘娘,还有朝中的大官和许多许多他还不知身份的人。
      那么多人都在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他却低头,独独看到了映在花池里的月亮,明明一样大,一样圆,甚至一样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却在水下,大家都在看天上的月亮。
      却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池中的月亮。
      小时候,他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之后的每一次,看见他的眼睛,都能想起那轮明月。
      那轮明明无人瞩目,却任然高洁、美丽、明亮的池中月。
      ……
      可眼前的这双眼睛里,像是池水被无穷尽地搅动着,池中月终于也破碎,飞散开,化作点点的星光,最后消失隐没在黑夜里。
      经年至此,他终于也开始想念他最初的池中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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