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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江南春   春水碧 ...

  •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时,运河上的官船破开粼粼波光,驶向烟雨朦胧的江南。

      与上次奉旨查案的紧张肃杀不同,这一次,船舱里充满了轻快的笑语和孩童的惊呼。

      “哥哥哥哥!你看那边!好多鸟!”谢瑜趴在窗边,指着岸边柳树上嬉戏的翠鸟,兴奋地拽着谢珏的袖子。

      萧昀虽安静些,也挨在萧以安身边,小脸透着红润,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水乡景致。

      沈棠坐在窗边,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脸上带着温婉满足的笑意,手中还做着针线,是一件给萧昀新做的春衫。她时不时抬眼看看并肩立在船头眺望的两个身影。

      萧以安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宽袍大袖被春风拂动,更显俊逸风流。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杭州城郭,对身旁的谢珏笑道:“这次可算能好好看看西湖了,上回净忙着跟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连口像样的龙井都没喝上。”

      谢珏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外罩月白薄氅,身姿挺拔如修竹。闻言侧首看他:“殿下这次可尽情游赏。江南春色,当不负盛名。”

      “光我看有什么意思,”萧以安自然地往他身边凑近半步,肩膀几乎相抵,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你得陪我一起看。听说西湖边上月老祠灵验得很,谢大人要不要也去求一支?”

      谢珏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随即话音一转,带着笑意,“但殿下若是想去,臣陪同便是。”

      萧以安得逞似的弯起桃花眼。

      ·
      船至杭州,早有当地官员安排好一处临湖的清雅别院。白墙黛瓦,庭院深深,推窗便是潋滟湖光,远山如黛。

      众人安顿下来,连日的舟车劳顿仿佛都被这春风拂去。

      接下来的日子,果真如萧以安所愿,悠闲惬意。

      他们乘着画舫游湖,看苏堤春晓,柳浪闻莺;也踏青郊外,看桃花灼灼,油菜花田金黄一片;去灵隐寺听钟声,谢瑜和萧昀学着大人模样虔诚地拜佛;更少不了品尝地道的杭帮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吃得谢瑜小脸都圆了一圈。

      萧昀似乎格外喜欢江南,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拉着萧以安的衣角,指着某处新奇景物小声提问。

      萧以安总是极有耐心地弯腰解答,顺手揉揉他的头发。

      沈棠也舒展了眉头,时常带着孩子们在别院的小厨房里,跟着本地婆子学做青团、定胜糕等时令点心,脸上多了许多笑容。

      ·
      这日,天气晴好,几人又泛舟湖上。

      船至孤山附近,谢瑜吵着要上岸去放纸鸢。

      泊船上岸,寻了处开阔草地,谢珏便带着两个孩子去玩新买的蝴蝶纸鸢。

      萧以安和沈棠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歇息,看着谢珏难得露出些笨拙却又耐心十足的模样应付两个兴奋过度的孩子,都不禁莞尔。

      “沈姨,您看阿珏,平日里板着脸训人一套一套的,放个纸鸢倒被瑜儿指挥得团团转。”萧以安笑着递给沈棠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沈棠接过茶,目光柔和地看着远处儿女嬉闹的场景,轻声道:“他呀,也就是看着冷。心里比谁都软和,尤其是对家里人。这样挺好,真挺好。”

      她顿了顿,看向萧以安,眼中满是欣慰,“安儿,多谢你。”

      萧以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谢的是什么,笑容变得温暖而郑重:“娘,您别这么说。是我该谢您,谢阿珏,谢瑜儿和昀儿。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他目光转向湖边那个清隽的身影,“有你们在,哪里都是家。”

      沈棠拍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随风飘来,如清泉漱石,空谷幽兰,瞬间吸引了萧以安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临湖的一座小巧书斋窗边,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正低头抚琴。

      侧影清瘦,气质淡泊出尘,与这湖光山色仿佛融为一体。

      “这琴音……不俗。”萧以安挑眉赞道。他于音律一道虽不算精通,但鉴赏力是有的。

      沈棠也侧耳倾听,点头道:“确实,意境高远,非俗手所能为。”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萧以安一时兴起,对沈棠道:“娘,我过去瞧瞧是何方高人。”

      他信步走到那书斋前,见门扉虚掩,门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无虞斋”三字,字体飘逸洒脱。

      萧以安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嗓音。

      萧以安推门而入,只见方才抚琴的男子已站起身。

      他面容清雅,眉眼疏朗,眼神澄澈通透。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示意,笑容浅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冒昧打扰,方才在湖边听得先生琴音高妙,心生向往,特来拜会。”萧以安拱手笑道。

      那男子回了一礼,声音不疾不徐:“阁下过奖了。山野之音,聊以自娱罢了。若不嫌弃,请坐下喝杯粗茶。”

      两人互通了姓名。男子自称姓离,名忧,是附近一家女学的琴艺先生。

      “离忧?无虞斋?先生倒是豁达。”萧以安笑道,觉得这名字颇有意思。

      离忧浅笑,为他斟上一杯清茶:“浮生若梦,何必自寻烦恼。教教女孩子们弹琴写字,看着她们天真烂漫,便觉世间烦恼皆可暂忘。”

      萧以安本就是洒脱不羁的性子,见这离先生谈吐不俗,气质干净,心生好感。

      两人从琴艺聊到诗词,又从西湖风光聊到江南文脉,竟是越聊越投机。

      离忧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毫无迂腐之气,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通透,让萧以安觉得十分舒服。

      不知不觉便聊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谢珏带着玩得满头大汗的两个孩子找来。

      “殿下。”谢珏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萧以安身上,见他无恙,才转向离忧,微微颔首致意,态度礼貌而疏离。

      “阿珏,你来得正好!”萧以安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位是离忧离先生,琴艺一绝,学识更是渊博!离先生,这位是谢珏,我……家人。”

      离忧起身,目光与谢珏相接,依旧是那副温和淡泊的模样,行礼道:“谢公子。”

      他看向谢珏身后好奇张望的谢瑜和萧昀,眼神愈发柔和,“这两位小友是?”

      “舍妹谢瑜,舍弟萧昀。”谢珏简略答道,将两个孩子稍稍护在身后。

      谢瑜却不怕生,眨着大眼睛看着离忧:“先生,你刚才弹的曲子真好听!”

      离忧弯下腰,与她平视,笑容温柔:“小姑娘若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听。”

      萧昀也小声说:“好听。”

      或许是离忧身上那股平和宁静的气质让人安心,连一向怕生的萧昀都表达了善意。

      ·
      自此,萧以安便时常来这“忘忧斋”小坐。

      有时是与谢珏一起带着孩子们来,有时是自己得空过来讨杯茶喝,与离忧下盘棋,或是听他抚琴。

      他发现离忧不仅琴棋书画俱佳,对医卜星象乃至机关巧技也偶有涉猎,言谈间每每有惊人之语,却总是点到即止,深藏不露。

      两个孩子更是喜欢这位温柔的离先生。

      谢瑜常跑去跟他学认字、听故事,萧昀也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琴。离忧对孩子们极有耐心,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孩童相处。

      ·
      这日,萧以安又来到忘忧斋。

      离忧正在整理书架,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旧木箱,里面似乎是些陈年旧物。

      萧以安上前帮忙,随手拿起箱底一方用锦帕包裹着的旧砚台。

      那砚台是极品的端溪老坑石,触手温润,雕刻着繁复精美的云龙纹样,工艺精湛非凡,绝非寻常文人能用得起。

      萧以安一眼便觉此物不凡。

      他翻过砚台,目光猛地一凝。

      砚底竟刻着一个极小却清晰无比的御制款识,以及一个熟悉的年号。

      那是他皇帝舅舅还在潜邸时,先皇赏赐的特别规制,他曾在宫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方,被舅舅珍藏在书房暗格。

      萧以安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砚台仔细包好放回原处,状若无意地问:“离先生这方古砚倒是别致,不知从何处得来?”

      离忧看了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淡笑道:“记不清了。或许是哪位学生家长所赠?我平日也不太用这些,只是些舍不得丢的旧物,便一直收着了。”

      萧以安不再多问,心下却已了然。

      钟离若。

      离忧。

      还有那身气质,渊博如海的学识,以及对朝廷旧事、宫廷规制本能的熟悉与下意识的回避……

      原来舅舅那段深埋心底、鲜血淋漓的过往,另一个主角,就在这里。

      以这样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活”了下来,忘却前尘,在这西湖边上,做着一个真正“忘忧”的普通人。

      ·
      晚上回到别院,萧以安将白日所见,以及自己的猜测,缓缓说与谢珏听。

      他没有提及皇帝与国师的旧情,只说是机缘巧合认出了一件故人之物,推测离先生可能是一位本该不在人世的旧识,如今似乎忘却了那些事情,得了真正的安宁。

      谢珏听罢,沉默良久。他聪慧过人,虽不知全貌,却也明白这其中定然牵扯极大秘辛。

      他握住萧以安的手,感受着他心绪的起伏,低声道:“忘却,有时或许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他如今这般……很好。”

      “是啊,很好。”萧以安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西湖的月色,轻声叹息,“不必再卷入那些纷争算计,只做离忧,教教女学生,弹弹琴,赏赏湖光山色……比起那个位置带来的无边孤寂和痛楚,这才是真正的好归宿。”

      他想起舅舅在紫宸殿说起往事时那疲惫苍凉的眼神,又想起离忧抚琴时那平和通透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阴差阳错,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相认,不相见,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守着一段沉埋的过往,平静地度过余生。

      “只是舅舅他……”萧以安低声呢喃。

      谢珏将他揽得更紧些,声音沉稳而温暖:“陛下是明君,自有他的承担和考量。而离先生……他有他的造化。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便好。”

      萧以安点点头,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反手抱住谢珏的腰,闷声道:“嗯。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阿珏,幸好有你。”

      ·
      之后,萧以安依旧常去忘忧斋,与离忧品茗论画,下棋听琴,却再未试探过半句过往。

      他真心欣赏离忧的才华与心境,将他视为难得的挚友。

      春深似海,离别的日子渐近。

      临行前一日,萧以安独自去了忘忧斋道别。

      “要走了?”离忧正在修剪一盆兰草,闻言抬头,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随即化为浅浅笑意,“江南春短,盼与君再有重逢之日。”

      “会的。”萧以安笑道,“下次来,还要叨扰先生的清茶和琴音。”

      离忧放下剪刀,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手抄的琴谱,递给萧以安:“闲来无事抄录的几首古曲,聊作纪念。望君珍重。”

      萧以安郑重接过,那琴谱墨迹清新,排版雅致,可见用心。“多谢先生。先生也请保重。”

      他告辞出来,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离忧依旧站在窗边,素衣墨发,身后是满架诗书和窗外一湖碧水。

      萧以安忽然朗声道:“离先生,若是哪日想起什么,或是遇到难处,可随时来信至京城安王府。萧以安,永远是先生的朋友。”

      离忧微微一怔,看着他,清澈的眼底似有微光浮动,最终化为一个极其温暖而了然的笑容。

      他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回到别院,谢珏正在指挥仆从收拾行装。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琴谱上。

      萧以安将琴谱递给他,轻声道:“离先生送的。”

      谢珏接过,翻看一看,赞了句:“好字,好曲谱。”

      他抬头看向萧以安,“都道别了?”

      “嗯。”萧以安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湖光山色,忽然道,“阿珏,等我们老了,也在江南买个这样临湖的小院子好不好?你钓鱼,我养花,孩子们……哦,那时候瑜儿和昀儿肯定都有了自己的家,偶尔带着孙儿辈来看看我们就好。”

      谢珏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好。你说哪里,便去哪里。”

      ·
      次日,官船缓缓驶离杭州码头。

      萧以安和谢珏并肩站在船尾,看着那座烟雨中的城市渐渐远去。

      沈棠带着两个孩子进了船舱。

      春风拂面,带着水汽和花香。

      萧以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珏问。

      “没什么,”萧以安摇摇头,向后靠进谢珏怀里,握住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相扣,“只是觉得,这江南的春天,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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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日更,每晚20:00点更新嗷 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呀,可以多发发评论,我看到了都会回复大家的! 目前双开,另一本一周三更喜欢的宝宝也可以看看! 祝大家看文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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