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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一尸两命 ...

  •   次日清晨。

      萧以安与谢珏带了两名精干的便装护卫,前往内务府。

      ·
      内务府总管太监陈公公是个圆滑世故的老油子,见安王亲临,身后还跟着近来风头正劲的玄镜司副提举谢珏,心知必有要事。

      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将二人迎进偏厅奉茶。

      “王爷大驾光临,奴婢这内务府真是蓬荜生辉。不知王爷有何吩咐?”陈公公躬着身,语气恭敬。

      萧以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并不急着开口,只是拿眼淡淡地扫了陈公公一眼。

      那眼神虽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

      陈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额角渗出细汗。

      谢珏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直指要害:“陈公公,玄镜司奉旨查办一桩要案,涉及宫廷禁药‘鸩羽散’。此药管控森严,按例,内务府尚药监应有详细出入记录。”

      “还烦请公公,调阅近三年的所有鸩羽散领用、核销、存余的档册。”

      “鸩、鸩羽散?!”

      陈公公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王、王爷,谢大人!这、这药可是剧毒,沾着即死。”

      “宫里早就严令封存,非陛下亲旨或太后懿旨,绝不许动用。近些年更是无人敢领啊!奴才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哦?”

      萧以安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

      “陈公公如此笃定?那为何本王查案,偏偏就在重要人犯身上,验出了这‘早已无人敢动’的鸩羽散呢?”

      “”莫非是有人……监守自盗?”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啊!”

      陈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明鉴!尚药监的鸩羽散,一直由老奴亲自掌管钥匙,封存在特制的紫檀木匣内,置于内库最深处,外有三重铁锁,钥匙分由三人保管,取用记录需三人同时签字画押,并呈报陛下御览。”

      “这、这记录档册就在库房,奴才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
      陈公公连滚爬爬地出去,不多时,便亲自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绸布的木托盘回来。

      上面放着几本厚厚的、用黄绫装裱的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尚药监禁药出入实录》。

      “王爷,谢大人,这便是近三年的档册,请过目。”陈公公声音发颤,将托盘高举过头顶。

      谢珏上前接过,与萧以安一同翻阅起来。

      册子记录得极为详尽,时间、领用人、用途、核销人、核销时间、经手人签字画押,一应俱全。

      正如陈公公所言,鸩羽散一栏,近三年的记录几乎全是空白,只在册子最后几页,看到一条记录:

      【弘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七,领鸩羽散一厘。用途:奉旨处置废妃张氏。核销人:内侍监总管王德海(画押)。经手:尚药监掌印陈福(画押)、副掌印李顺(画押)、库使赵全(画押)。】

      “弘光二十五年三月,那是两年前。”

      萧以安指尖点着那条记录,“废妃张氏?本王记得,是触怒太后,被赐自尽那位?”

      “回王爷,正是。”

      陈公公连忙道,“当时确是王总管亲自来领的药,有陛下口谕为凭。事后药渣和盛药器皿都已当场销毁核销,记录在此,绝无半分遗漏!”

      “王德海……”萧以安沉吟。

      此人是皇帝身边得力的老太监,深得信任。

      “之后便再无领用记录?”

      谢珏追问,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公公。

      “绝无!奴才敢对天发誓!”

      陈公公指天画地,“这三年来,鸩羽散的封存匣从未开启过。钥匙、锁具、封条皆完好无损。王爷、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谢珏与萧以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记录和这陈公公惊惧的反应来看,内务府这条线,似乎真的断了。

      鸩羽散来源,指向了更隐秘的渠道。

      或者,记录本身就有问题?

      “罢了。”萧以安摆摆手,将册子合上,“有劳陈公公了。今日之事……”

      “奴才明白!奴才今日从未见过王爷和谢大人!从未见过!”陈公公如蒙大赦,连忙保证。

      ·
      离开内务府,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萧以安眯了眯眼,看向身旁沉默的谢珏:“谢兄怎么看?”

      “记录看似滴水不漏。”

      谢珏缓步而行,声音低沉,“但鸩羽散确确实实出现在了玄镜司大牢。要么,有我们尚未知晓的隐秘渠道流出此药;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内务府的记录,也并非全然可信。王德海亲自领药处置废妃,此事无人敢查证。若有人借此机会,多领了一份呢?或者,那份药,并未全部用完?”

      萧以安眼神一凛:“你是说,王德海?”

      “尚无证据,仅为推测。”

      谢珏谨慎道,“但王总管深居内宫,与付如泰等外朝官员,似乎并无明显瓜葛。”

      ·
      午后,玄镜司殓房。

      冰冷的石台上,王氏的尸体已被重新仔细检验过。

      谢珏正对着验尸格目,与仵作低声讨论着几个细节。

      萧以安推门进来,带来一丝屋外的暖意,却冲不散室内的阴冷。

      他走到谢珏身边,目光扫过格目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有新的发现?”他问。

      谢珏指着格目上一处:“王氏颈部的致命切口,仵作之前判断是极薄极快的利刃所致。但细看伤口边缘的细微痕迹,下官觉得,更像是某种特制的、极其锋利的绣花剪刀所致。”

      “绣花剪刀?”

      萧以安瞳孔一缩,立刻联想到二十年前李淑兰案,“和当年柳莺儿被指控的凶器一样?”

      “嗯。”

      谢珏颔首,“寻常剪刀难以造成如此干净利落、几乎无顿挫感的切口。只有长期使用、保养得极好、且刃口经过特殊打磨的绣花剪刀,才有可能。这与我们怀疑此案与柳莺儿旧案关联的推测相符。”

      萧以安看着格目,脑海中思绪翻腾。

      ·
      “报——!”

      一名玄镜司差役疾步冲进殓房,脸色焦急,“王爷,谢大人。不好了,锦绣坊、锦绣坊走水了!”

      “火势如何?苏三娘子人呢?”谢珏急声问道。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火势很大!兄弟们正在全力扑救!苏三娘子,好像还在里面,情况不明!”

      “备马,立刻去锦绣坊!”

      萧以安当机立断,与谢珏迅速冲出殓房。

      ·
      当萧以安和谢珏策马赶到城南锦绣坊时,火势已被玄镜司差役和附近街坊合力控制住,但昔日雅致的铺面已是一片狼藉。

      门脸烧塌了大半,焦黑的木头冒着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水汽和丝线染料燃烧后的怪异气味。

      “王爷,谢大人!”

      负责监控的玄镜司小旗官满脸烟灰地跑过来,“火是从后院苏三娘子居住的厢房烧起的,发现得还算及时,铺面保住了大半,但后院厢房,烧得最厉害。苏三娘子,没救出来。”

      “没救出来?”萧以安的心猛地一沉。

      “火起得太快太猛,像是浇了火油!”

      小旗官心有余悸,“兄弟们踹开门时,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根本进不去人!等火扑灭了,人已经……”

      谢珏一言不发,越过小旗官,径直走向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后院厢房。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地上满是积水和灰烬,踩上去噗嗤作响。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焦糊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甜腥气?

      他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在废墟中搜寻。

      玄镜司的差役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现场。

      萧以安也跟了进来,看着这片惨状,眉头紧锁。

      苏三娘子,这条关键的线,竟然也断了。

      而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是凶手杀人灭口?

      还是她本身也是计划中的一环,被利用后抛弃?

      “大人,这里有发现!”

      一名在废墟中翻找的差役突然喊道。

      谢珏和萧以安立刻走过去。

      只见差役从一堆焦黑的瓦砾和半融的丝线布料下,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一小片尚未完全烧毁的布料。

      那布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靛蓝色,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似乎因被什么重物压住而得以保存。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靛蓝色的布面上,赫然用极细密,几乎看不出针脚的暗红色丝线,绣着一朵完整而妖异的彼岸花。

      其针法之精妙,构图之诡异,与之前在周家灰烬中找到的那片残瓣如出一辙,甚至更清晰。

      “又是这种靛蓝油绢,彼岸花!”萧以安声音发冷。

      凶手果然与苏三娘子有关,这很可能是她私藏的、包裹重要物品的布料。

      谢珏蹲下身,戴上特制的皮手套,小心地将那块靛蓝碎布捡起。

      就在他拿起布片的瞬间,目光却被布片下压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块被高温熏烤得发黑、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铜制的小物件。

      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造型极其精巧的雀鸟形状的铜扣。

      雀鸟的喙部微微张开,翅膀的羽毛纹路清晰可见,工艺非凡,绝非寻常市井之物。

      “雀鸟铜扣?”

      谢珏拈起那枚小小的铜扣,仔细端详。

      这扣子,像是某种精致荷包或者腰佩上的装饰扣。

      萧以安也凑近来看,眉头紧锁:“这做工,像是宫里或者顶级勋贵府上匠人的手艺。苏三娘子一个绣坊掌柜,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是贴身之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赵承宣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汗,神情却异常激动。

      “以安,谢兄。有眉目了,有大眉目了!”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手里还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找到柳莺儿的线索了?”萧以安精神一振。

      “何止是线索,”赵承宣抹了把脸,眼睛发亮,“我托了七八个道上的老江湖,总算从一个当年在刑部大牢当过杂役、如今在西城根儿卖馄饨的老头儿嘴里撬出点东西。”

      “他说,弘光十七年,柳莺儿被关进死牢等凌迟的时候,其实……已经怀了身孕!”

      萧以安:“说清楚!”

      赵承宣拍着胸脯,“那老头儿当时负责给女囚送饭,记得很清楚!”

      “柳莺儿被拖出去行刑前那段时间,人瘦得脱了形,但小腹确实微微隆起过!当时牢里私下都传,说她拼命喊冤,说孩子是李崇文府上一个护院的,但根本没人信。后来。后来她被凌迟处死,一尸两命,那惨状,老头儿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尸两命。

      柳莺儿当年竟怀着身孕被凌迟处死。

      “并且有个老人说,柳莺儿当年这是二胎。”

      二胎。

      “二胎,”谢珏缓缓道,声音冰冷,“那第一个孩子,很可能现在还活着,这一连串的凶杀,都极有可能是他干出来的。”

      “那个护院呢?”

      萧以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查了,”赵承宣立刻道,“老头儿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姓韩,好像叫韩武?”

      “是李崇文从老家带来的家生子护院,柳莺儿死后不久,他就被李崇文寻了个错处,发卖到北边的苦寒之地去了,听说路上就病死了。”

      父亲被发卖,母亲被冤且一尸两命。

      那二十年前的冤屈与血腥,瞬间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

      那滔天的恨意,的确足以支撑一个孩子完成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复仇。

      ·
      谢珏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枚在火场废墟中找到的、精巧的雀鸟铜扣上。

      一个流落在外、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孩子,如何能拥有这般精致的、疑似宫廷或顶级勋贵府邸才有的物件?

      “承宣,”萧以安眼中寒光闪烁,“去查,动用所有关系,给我查清楚,当年柳莺儿被关押期间,都有哪些人接触过她。”

      “特别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去看过她。”

      “明白!”

      赵承宣应了下来,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谢珏看着手中的靛蓝彼岸花碎布和赵承宣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这片被焚毁的废墟。

      灰烬尚有余温,如同那沉寂了二十年却从未熄灭的仇恨之火。

      苏三娘子死了,但她留下的这块布和那枚铜扣,却成了指向更深黑暗的关键物证。

      “看来,”谢珏的声音在焦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这位凶手,不仅精于绣艺,心思缜密,而且,其身份,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萧以安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这片废墟,桃花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

      “不管他是谁,藏得多深,本王都要把他揪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一尸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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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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