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胥春崖（五） ...
-
“无风声不小，有风响不停，风吹风车转，有车幸福来。哈哈转风车咯——”
向下的人流堆在坡道，逆着人群往上的胥春崖被挤到道边。
腰部被东西重重撞过，胥春崖回顾，入眼的便是空中红红绿绿的吉祥轮。
举着吉祥轮的小孩像只小猫，灵活地在人们之间钻来钻去，欢快地跑下坡，风将吉祥轮带得眼花缭乱地旋转起来。
胥春崖转头，看着拥挤的人群，无声轻叹。他提起衣摆瞧准空隙，快速迈了几步冲到坡顶，视线瞬时开阔——
高阁上迎风招展的五色布幌子，屋檐角下风吹玉振的铃铎，街道两旁披红挂彩的店肆。人群攒动成流，如同织布的彩线，自天至地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胥春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怪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这么多的人?”
“蠢小子，纳祥日都忘了?”
闻声，胥春崖先是一愣。
纳祥?
对了，今天是二月二，差点忘记了。
二月二，龙抬头。纳祥日，开仙门。
难怪街上人如此多，想必要么是赶去乐忧派看仙选，要么是出门祈福纳祥来了。
回过神来，胥春崖想起那声“蠢小子”，挑眉低首，瞧向声源处——戴着绒花幞头的货郎正往吉祥轮上缠着红线铃铛，漫不经心地睇了他一眼。
只见他将红线打好结后，便把吉祥轮往胥春崖手中一放：“送你。”
胥春崖打量了眼手中的东西，又看向货郎身旁的货架。货架一共有三层，最顶端立着个红黄绿三色的十轮风车，风过则旋转如轮，红绿浑浑如晕。[1]
从上往下看，架上都插着或大或小的吉祥轮，有的吉祥轮后架了泥鼓，竹签敲击鼓面时会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除此之外，货架上还缠着彩线，挂满了手绳、香囊、葫芦、竹篓等各色物什。
最下方的架子上铺了两排流光溢彩的花灯，双蝶嬉戏、鸟雀敛羽、锦鲤游水……架子前是条条斑斓的翻花龙，龙头高昂，威武吉祥。
货郎随手取下一条翻花龙，递给不知站在一旁眼巴巴看了多久的男孩，男孩咧嘴一笑，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兴高采烈地舞着纸龙离开了。
“苗丰。”胥春崖看着货郎，这般喊道，“你这是出来卖货呢，还是来当散财童子了?”
“人生在世，讨个吉利罢了。”苗丰满不在乎地说道，他轻轻倚上货架，架上的铃铛因着摇晃响了数声，“你呢，既不知纳祥，到镇上来作甚?”
“买兔子。”胥春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远望，瞧着熟悉的地方并未出现熟悉的摊子，疑惑道，“福阿婆呢?今日不出摊吗?”
“你不知道?”苗丰也疑惑地问他，“不是说胡伯昨日巡山受伤了吗，福阿婆应当在家照顾他罢。”
胡伯是福阿婆的儿子，也是怨兽山巡逻队伍的一员。
胥春崖闻言皱起眉头：“受伤?因何受的伤?”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听我爹提了一嘴。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你们不是一起巡山的吗，其他人没同你说吗?”
巡山乃大事，缺一不可。若胡伯受了伤，便应当会有人前来通知胥春崖补上便是。
再者，怨兽山凶险难测，在山上受伤一事不可小觑，若是叫什么怨念邪祟乘机入体，可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所以，为何不曾有人前来告知于他?
不对。
不对劲。
胥春崖猛然转身，苗丰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喊道：“你做什么去?”
“先走了。”胥春崖头也不回地道。
人声鼎沸，他所行之处皆听得热闹人语，或喃或庆，有人买了彩线先给自己系了，又系在了同行之人的手腕上。
道旁所栽的树木无论根深叶茂，抑或玲珑秀气，皆被人系上了彩线，聆听着人们琐琐碎碎的小心愿。
他们不慎对上视线，笑着互道祝福。
胥春崖穿梭在这样的人群里，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股恐慌，如同有千足在同时搔挠，叫人恨不得大喊大吼以止痒。
他难耐地扯了扯衣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逐渐停下步伐。
不对，这不是他的情绪。
是有东西在催生，它们在试图催生他的恐惧。
胥春崖抬首环顾，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恰好风起，丁零一响。
他拨开人群，走至店肆门前。望着檐下摇晃的铃铎，从怀中掏出符纸，贴于其上。
檐下铃铎，又名风铎，有祈福、驱邪的寓意，怨祟一难后三宝镇的每家每户都挂了上此物。
而他所贴的符，则名为惊鸟，乃仙门所赐。它的作用便是能与风铎上的咒文相感应，以振铃之声警示众人危险。
几乎是在瞬息间，数百个风铎同时在此条街道震响，繁密急促的铃声贯彻街头市尾，原本热闹欢欣的氛围被铃铛声惊惶打破，人们面面相觑，茫然之外又透着不安。
胥春崖冲着他们高喊道：“跑！怨祟来了，怨祟来了，快跑——”
尽管已过去数年，“怨祟”二字仍然犹如附骨之疽，是触之便会下意识疼痛的存在，完全无需胥春崖再度大喊，众人便如鸟兽散地东逃西窜起来。
恐惧的洪水冲垮人们心中的堤坝，混乱淹没了此方天地，互相拽拉着逃亡的夫妻被行动迟缓的老人分隔，走散的孩子哭喊着寻找娘亲。
“彤儿！彤儿！我的孩子！”
“爹爹！爹爹你在哪——”
在乱作一团的人群中，胥春崖手疾眼快地扶住被人撞倒的老妇人，他迅速地将其扶至空阔的地带。
“谢谢你啊，小伙子。”
胥春崖环视周遭，见到两家商铺中有条隐蔽的小巷，于是对老妇人道：“婆婆，来，我背着你走。”
“这可不行，别让我耽误了你……”
不顾老妇人的推却，他背起人便往巷子里跑。
巷子里每一户人家都大门紧闭，胥春崖边跑边拍门，一路未停。直至分叉路口前，他正欲继续向前跑，却听到右边巷子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孩童的哭泣声。
背上的老妇人也在此时轻拍了下胥春崖的肩膀：“小伙子，是不是有孩子在哭?”
“嗯。”他颔首，辨别出声音来源的方向，道，“婆婆，我们去那边看看。”
胥春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便见到了赤着脚满脸泪水的孩子，他徘徊在敞开的家门口外，见到他们便抽抽噎噎地向他们走来。
将背上的老妇人放下，他牵住孩子，将二人送进孩子家中。在屋内，胥春崖叮嘱二人千万要躲起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随即转身便要离开。
老妇人见状急忙拉住他：“小伙子，怨祟要来了，外面不知有多危险，你也一起留在这吧。”
“我娘子还在等我。”胥春崖笑了笑，安慰道，“婆婆，我会没事，你们也千万要注意。”
言罢，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方迈出门，胥春崖便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他连忙关上院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一团浓重的黑气正缓缓地从曲角爬出，身躯一点点地变得庞大，直到塞满了巷道。
胥春崖慢慢后退，看怨祟并未有所动作，他霍然转身逃跑。
要将它引到别处去。
怨祟果然追了上来，胥春崖竭力全力地奔跑，遇弯则转，一路不知是转了几次，头都绕昏了，怨祟却还是紧紧缀在他身后。
没路了。
他紧急停步，大口喘着气。
追随而来的怨祟见状也慢了下来，它像是知道胥春崖已无路可走，便如同逗弄笼中已得手的猎物那般，不紧不慢地向他靠近。
胥春崖一边提防着它突然动作，一边在身上摸索着能防身的东西。
他其实在身下备下了一些灵符，但若是在此处用了，剩下的或许便不足以支撑他前往响锣村了。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先用这些符咒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之后再想办法时，他忽然在自己的胸前摸到了一根硬物。
他怔了片刻，旋即抽了出来，恍然大悟——是苗丰送他的那个吉祥轮，他顺手塞进了衣服里。
看着手中的东西，计上心头。
吉祥轮又名四季平安符，其上附有春夏秋冬四道平安符，本是用于降妖驱魔的。寻常百姓做吉祥轮自是没有那个能力绘制符咒的，多的是为讨个镇宅平安的吉利。
虽然如此，但吉祥轮仍是按照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的意义所制作的，这也就形成了一个基础的阵法结构。
只要稍作改变……胥春崖迅疾将吉祥轮放置地面，取出五行符。只见金光一闪，灵符分身为四，飘于吉祥轮上空，与其两两相连。
“木火金水，奉请四神。句芒辖东，祝融治南。蓐收掌西，禺疆主北……”[2]
怨祟好似感受到了威胁，骤然暴起。
胥春崖一边躲避袭来的黑气一边继续施法，尽管他的动作已尽力迅捷，却还是被其咬住了肩膀，怨祟将怨气从伤口处灌入他体内。
他闷哼一声，借着墙壁甩掉怨祟，念出最后一咒。
阵法完成。
阵法之央急遽窜出一条仿若树根的四色物体，其势若风驰电掣直直袭向怨祟，在空中形成一个硕大无朋的春花夏叶的囚笼，将怨祟团团困于其中。
秋枫与冬雪在笼中纷飞旋舞，将怨祟割灭为一道道黑气，怨祟发出濒死的哀嚎，恢诡谲怪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在胥春崖打算乘机离开之时，余光里却瞥见了一角布片，被卷在阵法与黑气的斗争漩涡中，无力地颠来簸去。
他倏然忆起最初时听到的那一声像是女子的尖叫声。
“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胥春崖（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