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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光掠影见真容 天启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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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这座扼守南北要冲的千年古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滚沸的热油。宽阔得足以并行八匹骏马的主街,此刻被汹涌的人潮塞得水泄不通。各色旌旗在秋日的劲风中猎猎招展,如同无数只搏击长空的猛禽,遮蔽了半边天际。绣着猛虎、蛟龙、青鸾、玄龟……种种代表不同门派威严的图腾,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几乎刺痛人眼。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脂粉味,还有浓烈的、属于江湖人的草莽气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骏马不耐的嘶鸣声,小贩扯着嗓子的吆喝声,熟人相遇的粗豪大笑声……无数喧嚣的声浪汇聚成一股浑浊而磅礴的洪流,在古老的城墙与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之间反复冲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洛衣门的队伍,便在这喧嚣的洪流中艰难前行。统一的玄青色劲装,背负长剑,沉默而有序,如同一股沉静的暗流。门主林震岳端坐于当先一匹神骏的黑鬃马上,面色沉凝,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沸腾的江湖,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比往日更加深重。
林业紧随父亲身侧,同样策马而行。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洛衣门少主应有的气度,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凝重、或充满算计的陌生面孔。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缚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隐秘的伤口。
腰间佩着的流云剑,昨夜已被他反复擦拭了无数遍,剑鞘冰冷光滑。可指尖每每触及剑柄,昨夜破庙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触感,那玉扇抵喉的死亡威胁,那被沛然巨力轻易震飞长剑的挫败感,便会如毒蛇般噬咬上来。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父亲那讳莫如深的恐惧,是长老们闪烁其词的神情,是藏书阁中被撕去、被涂黑的空白!那个“楚”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头。
天机令冰冷的棱角仿佛隔着衣物硌着他的肋骨,而怀中贴身藏匿的那支染血的玉簪和那张写满嘲弄的素笺,更是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窗棂前那无声的、极致的挑衅。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强大未知存在牢牢锁定的寒意,在他体内反复翻腾、发酵。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目光投向此次武林大会的举办之地——位于天启城中心、依山势而建的巨大演武场。巨大的青石擂台如同匍匐的巨兽,高耸的观礼台则如巨兽的背脊,俯瞰着下方蚁聚的众生。那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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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内,人声鼎沸更甚于外街。各门各派依据势力大小和亲疏远近,被引导至不同的区域。洛衣门作为一方大派,位置自然靠近观礼高台。
林业刚刚随父亲在洛衣门专属的区域内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试图从这纷乱的人海中捕捉到任何一丝与“楚”相关的蛛丝马迹。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带着明显热络的声音,如同投入喧嚣湖面的一块巨石,骤然在他侧前方不远处响起:
“楚公子!哎呀呀,当真是稀客!稀客啊!您这尊大神,今日竟肯屈尊降贵,莅临我这小小山庄操办的武林大会,实在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
这声音太过洪亮,穿透力极强,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林业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身着华丽锦袍、腰间悬挂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阔剑的青年,正满面红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讨好,快步迎向刚进入这片区域的一行人。那青年林业认得,正是此次武林大会东道主、铸剑山庄的少庄主,雷奔。
而雷奔所迎向的那人……
林业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人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深青色长衫,质地看似普通,却在行走间流淌着一种内敛的光泽,绝非凡品。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周围汹涌的人潮只是拂过山涧的清风,丝毫不能影响他分毫。脸上覆盖着一张制作极其精巧的银丝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下颌,以及一双……
当林业的目光触及那双眼睛时,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如同终年不起波澜的寒潭,映着天光,却照不进丝毫暖意。那眼神淡漠地扫过激动得有些失态的雷奔,没有丝毫波澜,没有热情,也没有厌烦,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俯瞰的疏离。
是他!昨夜破庙中的神秘面具人!那眼神,那身形,那周身萦绕的、即便在喧嚣中也无法掩盖的冰冷气场,林业绝不会认错!血液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怎么会在这里?!以这样……看似寻常宾客的身份?!
“楚公子说笑了,您能来,那是给雷某、给整个铸剑山庄天大的面子!”雷奔浑然不觉林业的惊涛骇浪,依旧热切地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快请快请!您的席位早已备好,就在观礼台左首第一席!这边请!”他殷勤地侧身引路。
深青色的身影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雷奔的盛情。就在他随着雷奔的指引,准备移步走向更高处的观礼台区域时,似乎被周围过于密集的人群所扰,他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动作流畅而自然,如同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柄玉骨折扇,倏然在他指间展开!
“啪!”
扇骨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片区域的喧嚣中并不算响亮,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林业的脑海深处!
扇面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流转着一种温润内敛、却又妖异夺目的莹白光泽!那玉质,那形态……与昨夜破庙月光下抵住他咽喉的那柄玉扇,一模一样!
林业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死死钉在那展开的扇骨末端!
扇骨莹白如玉,根根分明。就在最外侧、最末端的那根扇骨上,一个古拙而有力的篆字,在刺目的阳光下,纤毫毕现,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锋芒,狠狠撞入他的眼帘——
**楚**!
那笔画的转折,那字迹的风骨,与昨夜破庙所见,与怀中玉簪所刻,如出一辙!是他!绝对是他!
巨大的冲击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林业的心口!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昨夜那冰冷的压迫感,那被戏耍的屈辱,父亲恐惧的眼神,长老们的讳莫如深,藏书阁中被撕毁的空白……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在这个人,这把扇,这个“楚”字面前,轰然串联!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所在的位置。那目光极淡,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如同昨夜窗棂前那无声的叩击。林业猛地低下头,胸腔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开,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身体本能的战栗,不让惊骇和愤怒彻底吞噬自己。
就在这时,高耸的观礼台上,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如同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骤然响彻整个喧腾的演武场!
“当——!”
钟声回荡,余韵悠长。
所有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戛然而止。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象征着武林至高权力的观礼高台。
只见高台之上,早已肃立着数位气度沉凝、威势赫赫的身影。他们是当今武林中泰山北斗般的存在——少林方丈玄慈大师,武当掌门清虚道长,昆仑派掌门铁昆仑,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世家家主。
此刻,这几位跺跺脚都能让江湖震动的魁首人物,神情庄严肃穆到了极点。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竟同时向着观礼台入口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躬身!
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恭敬!
紧接着,一个洪亮、肃穆、汇聚了数位顶尖高手内力、足以清晰传遍演武场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般轰然炸响:
“恭——迎——盟——主——!”
声浪滚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数万江湖豪客,无论出身何派,地位高低,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躬身抱拳,动作虽不如台上魁首们整齐,但那汇聚起来的声势,却足以撼动山河!
“恭迎盟主!”
“恭迎盟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震得演武场四周的旗帜疯狂舞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这万众俯首、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心,在那无数道敬畏、狂热、好奇的目光聚焦之处,一道深青色的身影,正从容不迫地,踏上了通往观礼台最高处的台阶。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那身看似素雅的深青长衫,此刻仿佛流淌着尊贵的暗芒。银丝面具在强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仪。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着武林至尊的宝座。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在场数万人的心弦之上。
就在他即将踏上最高处平台,接受这万众朝拜的瞬间,他的脚步,极其微妙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
目光,如同两道穿透了空间与喧嚣的实质寒冰,精准无比地、毫无偏差地,越过了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躬身的人群,落在了洛衣门区域前排,那个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如石、正死死低着头试图掩饰内心惊涛骇浪的玄衣青年身上。
林业!
那目光平静依旧,深如寒潭,没有刻意施加威压,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昨夜破庙的狼狈,窗棂前的惊怒,此刻所有的震惊、恐惧、愤怒与不甘,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林业感觉到那目光的锁定,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身体。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眸带着极致的惊骇与汹涌的怒火,迎上了那道来自高处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喧嚣震天的声浪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林业的眼中,只剩下那高台之上、沐浴在万丈荣光之中、被整个武林顶礼膜拜的深青色身影,以及那双隐藏在冰冷银丝面具之后、如同深渊般吞噬一切的眼眸。
是他!
那个在破庙中如同鬼魅般出现、轻易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秘面具人!
那个留下天机令、留下染血玉簪、留下嘲弄字条、视他如蝼蚁般戏弄的狂妄之徒!
竟然……是武林盟主!
楚天锦!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林业的理智,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