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平安京－瞼の光Ⅴ ...
-
本该是阒然无声的郊外，却传来轻轻袅袅，断断续续的，一群女孩子动听的吴侬软语。
现在，神智恍恍惚惚的他就感觉到有凉风拂来，空气中粘着一缕缕幽微的百花香，在鼻尖萦绕，一阵又一阵，似乎盘旋在头顶上空不愿离去。
迢康琳努力地掀了下眼皮，透过朦胧不清的视野见了一绚烂得像一个迷梦般的花树微茫，还有数不清的明媚鲜妍的女子们是不知所措的挨近住自己，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解决办法。
她们身上处处充溢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凝香、纯美干净的自然气息，使迢康琳心境平和澄明，不由得仿佛深陷在一片春光旖旎、暗香浮动的残梦里飘然。
晕沉沉的脑袋，思路不清晰的迢康琳记得自己不小心跌入了那汹涌的哗哗拍打岩岸的浪潮，被卷入海面上不断扩散出大大的涟漪、将要一切吞噬般的闪闪发亮的光轮中后，——如今的他心绪翻飞，对于自己能从两个世界的通路——『蚀』那活下来真的很讶异。
头不能转，身体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动不了，就连手指想轻轻地撇一下也不可能。
翩翩佳人们却讲着他晓得又生疏的语言，也不忘地精心照顾着那不忍睹之伤势。
迢康琳悄悄地竖耳偷听。
『三姬，我们是不是要请鸟儿通知姊姊大人……有位穿着像是昆仑山的服饰的人闯进这里了？ 』
其中一少女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主动发问。
『四姬，倘若是姊姊大人的命令，我很乐意亲自出现。哦呵呵呵——』
被称为“三姬”的女子深深地看着尚有一息之存的人类，发出柔媚悦耳的轻笑声。她轻轻地用柔软轻薄的宽袖抚过紧闭眼睛的左下面的颗痣，冰凉的柔夷试着舒缓那一张凝重而痛苦的脸色。
“四姬”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双唇紧紧地抿起来。
四姬看着旁边圆滚滚的雪兔胡乱地抹了下对方被血丝浸湿的裙子折上来而裸｜露的大腿。鲜血在其美丽的雪白毛皮凝成了黑色，雪兔仍一声不吭的继续动作。
四姬颇为无奈而郁闷地说：『——唔。可是、姊姊大人说过有吩咐时才能出现她的面前。不然，都要我们尽量待在花田嬉戏。』
『——而且，三姬和我，及其他七名花仙也一样不会想进去那个好—臭—的地方吧。』
像是一想到京城里面到处有污秽之物，四姬的心脏猝然一紧，不禁用锦缎袖子遮住鼻子，只留有一丝呼吸的余地的动作。
『……这里既不是陆奥国，也不是宇治山庄，——但是大家都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三姬的眼眸微微闪动着风情万种，如玉雕成的手指划过自己的樱桃小嘴。
『——所以，只要有姊姊大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吾等的存在处。』
三姬的手上倏地出现树冠丰满、枝叶茂盛的小树枝，漫不经心地眨眼。她微微屈身行了个简单的礼，嘴畔微微一抹优雅的轻笑。
『人类之子，现在我数五声——在五声的时候，乖乖的时候闭上眼睛哦？ 』
“！？”迢康琳的表情还是出卖了自己尚有一丝意识，他慢慢地，轻轻地喘口气。
“你……活……”迢康琳满心不安的舔了舔了干涩的嘴唇。
平时稍微沙哑也还蛮好听的声音在这时候是喉咙感觉被火烧般、急需进水的状况下，虚弱的、不成一句话。
迢康琳他想说：“即使你们是妖怪还是仙女，请拜托让我继续活着。即使屈服于你们之下，我也会尽我所能地活着。”
『不要害怕，不要紧张。』
『五。（♥）』
——迢康琳的意识陷入完全的昏厥。
┄┅┄┅┄┅┄┅┄＊
再次张开眼睛、神智渐渐恢复清明的那一刻，迢康琳感觉全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那样的巨痛。他只要一呼吸便浑身都筋骨酸痛（特别是胸口附近），动一根手指头都要费上半天将涣散的力气聚拢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手臂、其余地方的伤口上皆敷了泡过某种草药的布，甚至原本那一套出于自家的纺织城店的华服被换上干净柔软的白衬衣。
“真白，那人醒了耶！太好了！”
“喔。那你这个笨蛋是不会拿水给他饮吗。”
“——是。”
佐为雀跃不已的回答与松了口气，还有立刻啪啪啪地冲进案几前取杯装水的声音回荡在橘真白的耳边，让她露出一脸不悦的神情，不禁吐出烦郁的叹息。
“果然，笨蛋就是笨蛋。”
橘真白摇了摇头，脸上悄悄地浮现自己也没查觉的一丝柔和的弧度。
她手上的湿巾与盆子其交替用后，就因为对方苏醒而间停了轻柔的替榻上的病人擦拭汗涔涔的发丝、额间直到颈部的动作。
迢康琳微微仰起头侧看青丝曳地的幼女那双空茫的眼睛注视着他，把过长的袖子卷高露出一截皓腕，用很浅的温度的掌心轻轻抚摸自己的额头，手指又摸过脸颊、嘴唇后，才将手收回，放在自己的膝上。
同时，那名幼女穿着类似奏南国的衣裳的熏香幽幽地飘进康琳算是灵敏的鼻子，那股芳香不是夏季芙蕖的浓香，——而是与他昏厥前那群惊鸿一瞥似花仙般的女子们的香味相同。
——是青草花香的气息。足以让人全身心回归大自然的感觉，焦虑的心得到了宁静，疲惫的身躯得以放松。
（……这孩子莫非就是她们的姊姊大人？！）迢康琳心一抽，面有难色。
（怎么看都像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在怎样也是乙女吧……）他随后试着放松僵硬的表情。
“你是宋国人吗？你们那边穿这种长下摆、类似锦绣叠嶂的和服的衣裳是女装，还是男装啊？”佐为歪头些微不解后，绽开一个微笑。
“我是佐为。这是我的小朋友，真白。”
“呐呐、真白我说的是他们的方言，对方能够听懂我的话吗？我有没有哪里字词说错？”
佐为说的语言是汉语。
是橘真白的祖辈——平安时代前期的著名书法家，与空海、嵯峨天皇共称“三笔”的橘逸势在延历二十三年（８０４年）与最澄、空海一同担任遣唐使，至西方有很多住着妖怪和神仙的大国——中国留学的语言。
佐为秉持前期的“下一代风光无限的平安宫廷贵族将汉文流利当成是地位的象征，并以能通晓典籍引为荣傲”的传统学习了现在已属于古典教育的语言。
他也借此知道了围棋自中国唐代传入日本的时间，直到８９４年由菅原道真〔※现在的学问之神。延长八年六月２６日（９３０年７月２４日），在醍醐天皇的清凉殿引起落雷事件。 〕建议废止后再没有继续。
——而，橘真白只不过是因为她自小就跟家中的大人学习汉文，目标成为博学多才，所以可以正确地了解佐为问话的内容，讲得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
康琳稍稍凝视了递给自己一杯清水，站在幼女的旁侧发髻都还没结，算得上容姿端华的青年。
青年转头又对幼女说的语言是家中的那些同样跟他一样落入异世界、是居住于蓬莱的海客较不熟稔的语言，对自己说的则是居住于昆仑的山客的语言。
他因为现任宗王——栌先新的最小的女儿，文姬为奏南国救济难民，——还有那些不小心被卷入『蚀』而来到十二国之地无法沟通语言的山海客——创立设施“保翠院”。
迢康琳想要进入宫，接近宗王的次男——号“卓朗君”的利广。
为了完成六年前在马车下，差一岁妹妹的身影在他的面前戛然而逝的梦想，努力地学习那异世界迥然不同的语言，把事情做到无人所及的几乎完美的结果，——为了能够让文姬信任自己，借机认识到卓朗君，入宫成为他的嫔妃。
——所以，他不能变回柳娟。
（因为我会一直和康琳在一起。）
“……你这个精力充沛的笨蛋居然因为围棋把汉语说得那么差……”
闻言，佐为一瞬露出好像快要灰心丧气到哭泣出来的表情。不过又很快的心里满是喜悦，立刻恢复了仿佛真心高兴一般嘿嘿笑着搔首。
……让康琳愣了一秒，对这人到底难过还高兴的神情有轻微的混乱。
“他应该是听得懂。别忘了大夫说他的服饰来自已经断交的中国，除非他是哑巴——”康琳缓缓点头以示他听懂的话语。
可是，他听到后话就眯着眼一直盯着幼女，接着毫不犹豫地，生硬的打断出声：“——别在病人面前说要诅咒的坏话好吗！我听得懂你们说得什么！”
“喂、迢柳娟，你的伤赶快养好。——然后，成为我的仆役照顾我的日常。”
“佐为，重复给他听那一番话，帮助这位可怜重伤的人类回想记忆渺茫的交易。”
“……可是，真白你不该趁人之危阿。”佐为难得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他语气激动地说道。
“佐为，把你的耳朵凑到我这边。”幼女的毫无表情，几乎无感情的说道。
面对哼地冷笑一声的橘真白，佐为深知道如此不乖乖的听话，他的小朋友兼（专下盲棋对弈的）学生可能会与顽皮，性格也很率真的天童丸殿下一样又发脾气，缠着他放纸鸢、捉知了、踢蹴鞠、荡秋千，及捉迷藏……那些游戏在佐为的童年里并不多见又不擅长的游戏。
虽然佐为知道他想多了，但是他也想希望能瞧见真白能玩这些游戏的场景。
佐为俯下自己的身体，与那一张更是如人偶般白皙精致的庞颜贴近着，幼女轻拂过佐为的脸颊，唰地伸出左手碰到他的耳朵后，忽地展现一抹像是恶鬼的微笑的表情用力往外拉扯。
“疼疼疼！真白，好疼的！你快放手！我知道错了啦！不该拂逆你的命令！”
佐为因为耳朵被拉扯而爆发出小小的悲鸣，他的牙齿正咯咯打颤，颀长的双腿微曲的克制不住地细颤。
气急败坏的橘真白觉得旁边的人简直是白痴。她恶狠狠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去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让他成为我的仆役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再来，我这么做还不是帮助他在异乡生存下去，别因为那张你形容得像是明艳照人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面庞，免得有一天你在花街柳巷看到被卖掉的男子随随便便的给人怎样，然后专门跑回来抱着我哭天着地，说这一切都是你我的错！”
话音落下，佐为的耳朵被幼女侍候的小手倏地放开。
“如果你这无药可救的笨蛋有耳环，我就拉到你流血为止。”幼女摩挲着两侧的耳垂上的勾玉耳坠，突然的微微一笑。
这番可怕的话语令佐为忍不住打冷颤。他不由得内心一震，捂着右耳。
佐为羞得面红耳赤，长衣宽袖几乎把整张脸遮住了，泪眼汪汪的搖了搖头，道：“……好过分！真白你别口是心非就好了嘛！也许我就会听懂你的意思了。”
“…………”两人沉默半晌。
“继续。”佐为小声恳求不要，他虚弱地微笑。
“……那个，真白救起迢公子时，你对我们说过——”
“我会继续活着。”
“我会尽我所能地活着。”
“这样在我死后，才不会抱有任何遗憾。”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活着的。 ”
“真白就说：「即使当我的仆役，任我使唤，作牛作马的下等身分也可以？」迢公子的答案是肯定，……然后就昏厥了。”佐为在康琳的凝视之下，颇为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没关系啦，我不介意。”康琳摇摇头，赌气似地咂了下嘴。
——但康琳并未感到不快，因为他知道对方这样的安排是对自己有利。
“谢谢你们的帮助。但是我的名字是迢康琳。”康琳若有若无地弯了弯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平安京－瞼の光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