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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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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萨满穿着华丽斑斓的衣衫,攀上锋利的铡刀,引得人们海浪般的惊呼叫好。
伊珍阿豉却觉得甚是无聊,这场法事是为了祈福伽倻国的未来,母亲身着宽袍大袖,威严的与父亲坐阵中央,他的目光穿越重重的人群,落在了其中一点上。
那是阿孝与首露在的位置,阿孝对这场法事很是兴奋,冲着萨满指指点点,兴致高昂,而首露就站在旁边,仍是一如既往的散漫笑容,那双如墨染般洇开的眸子,笑意快要漾出。
他陡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看台上寻来,两人目光相撞,隔着重重人海,遥遥相对,伊珍阿豉先收回了视线,垂下了头。
人流骤然一阵喧嚣沸腾,萨满自火中拔剑,舞得虎虎生风,此时,火花四射,如一道红色融成的风,星星点点的散落,人们伸长了脖颈,以炎炎夏日都抵挡不了的热情,充满敬畏的看着,象征美好祈愿的这段舞蹈。
伊珍阿豉轻轻摇了摇脑袋,像要晃掉那一瞬攀上心头的复杂心绪,他慢慢的抬起眼睛,看向那人,首露站在那里,嘴角含笑,听着阿孝说着什么。
壶中的酒倾泻而下,他从小便被母亲培养成狗倻国的王,为了母亲的欢心,他的所有目标都投注在上面,而如今,母亲有了首露,便不要他了。他的所有理想,抱负,都通通归零,母亲交付他的一切,教导他的一切,都成了泡影,而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他如何不恨呢,别人弃若敝屣的东西,却是他最想要,最渴望的。
黑水般的情绪弥漫,那些雾蒙蒙的,百般遮掩的心事,潮水般席卷而来,无法可知,无迹可寻。他生性克制理性,几乎是他母亲的反面,独独每每对上首露,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便土崩瓦解,溃不成军,牵动着他的一喜一怒。
他低垂下眼眸,摩挲着手指,像摩挲着某人的脖颈,如那日一般,首露的生死曾交付于他的手中,如今想来却有一丝奇特的感觉。
这种感觉来源于何方,又去向何处,他并不知晓,他此刻如同沙漠中步履胶着的路人,稍有不慎便会被沙粒缠裹,那是与回忆,触觉,气味,杂糅在一起的感觉,是过去隐藏于现实的魂魄,复杂莫辨,难以捉摸。
2
身着玄衣的蒙面刺客恭顺退下,顷刻之间了无踪迹。
首露的那双眼睛,甚至连临死前的恐惧都没有,纯净澄澈,无畏无惧——
远去的人与事,如梦般不可捉摸,浅藏的心事如浮沫般在波光粼粼的海平面闪现。
几年未见的他们,两个人都有了成长,瘦削的男孩成长为英姿勃发的青年,而另一位儒雅而谨慎。虽是属于相看两相厌的冤债,但对于首露来说,不如说是对对方单方面讨厌的无视。
他的一只脚轻轻压住了首露的剑,在此穷途末路之时,首露却抬起头,笑了,那不是乞怜的笑,而是自知一切都要终结,精疲力竭的笑容。
雨慢慢的停了,树叶上悬着的水珠滴落,映出整个世界,也映出死亡的征兆。
他的瘦削的脖颈将被扭断,他将合上那双他看不惯的眸子,他渴望着那一刻,但他能够忍受母亲的痛心断肠吗。
伊珍阿豉缓缓的旋转刀尖,落在他的衣襟上。只要一下,他的灵魂就会被夺走,母亲也会只爱自己一人。亲哥哥又怎样呢,他从不承认这层血缘关系。
林中传来了沙沙作响的声音,他凝神四顾,是野兽?还是人?有那么一刻,树木像是觉察他的心事一般,静谧的能够听到他们两人彼此的呼吸声。
首露哑声说道,“小心。”
伊珍阿豉慢慢站起身来。
那是六个身着异国服装,块头高大凶猛的海盗。
3
盐,汗水,铁锈与尘土的味道。
他不知道他为何救自己,自己又为何要背他回来。
大雨浸透的躯体冷得像冰块,他觉得他快要死了,然而喷吐在他脖颈间的温热,又告诉他没有。
他想一刀下去,便一了百了,静默无言的伤患看起来似乎是一具尸体,只有胸膛在轻微的浮动——如果他将他扔在这里,严寒加失血过多,便会杀死他,他的手上也可以不招惹血腥。
他慢慢的凑近,端详着这个困扰他甚久的人,不肯承认看到首露倒下的那刻,那一瞬失依的孤独。
伊珍阿豉伸出手指,轻触首露已然紧紧闭上的眼睛。
为什么,他轻声问,是因为我是你的……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语,别扭的心思仍盘踞心头。
首露没有回答,那双爱笑的眼睛阖成一轮弯月,浅浅淡淡的合着。
伊珍阿豉俯下身。
首露的嘴唇是干燥的,内腔却如他这个人一般——外表强势,内心柔软。
大海拖着小船浮浮沉沉,他无数次梦见他的死亡,数次从梦中惊醒,睡着,醒来,确认他怀中人的呼吸。
血腥气被海风卷走,剩下的,是日复一日,愈加苍白的病患,他感觉他的血快要流尽,不曾体验过的仓惶,恐惧,与空茫茫的,望不到头的海水一起,构成了他记忆拼图中最难忘的那一部分
3
事情是从何时开始失常的呢?
首露死死的压制住他,跨坐在他身上,意料之中的拳头却没有落下,伊珍阿豉自暴自弃的想要招惹他,失去功能的右臂令他心神大乱,那人的眼眸深沉如墨,片刻之后,便起身,似是想通了什么,他低头一笑,大千烦恼皆不入心。
从他们的关系重新回到冰点开始,有什么东西仍在,却也有什么也变得不一样了。
人群随着萨满向前流动,首露的目光灼灼如华,沉静,却有些暗的特质在里面,那是不羁与叛逆的影子,躲在阳光般的笑容的背后。
夜里纵马徜徉,白日里饮酒作乐,伊珍阿豉羡慕过他那般自由的日子,也装作不屑的鄙夷过,现在想来,大约是相同血脉的彼此吸引吧。
祭典已经接近尾声,萨满敲起了鼓,鼓点振动着人的耳膜,人们开始跳舞,夜色渐浓,火把慢慢燃起,发出噼啪的呻吟,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
伊珍阿豉也汇入了人流,忘记母亲仍在身边一样,他跟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之上,只看着首露与阿孝的背影,心里慢慢腾起一种孩童般的情感来,时而忧郁,时而被一种既悲且喜的情愫塞得满满,他定定的看着首露,首露似乎察觉到,又似乎没有察觉,他仍是有说有笑的,与阿孝走在一处。
首露的目光游移了一会儿,含着微笑,又定住,慢慢的茵湮出温暖的,厚重的色彩来,像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一般,他微微仰着头,看着伊珍阿豉,那是坦荡荡的,无所畏惧的目光。伊珍阿豉的心脏仿佛晨鼓一般,鼓动了一下,有什么细小的,微弱却强大的东西落入他的心脏。
4
太康的眼中是冰冷的恐惧。恐惧漫上了他的脖子,他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如静默的鬼魂,等待自己死亡时刻的到来。
夕阳如血,漫染了红霞,暮色慢慢的降沉,黑色的树影摇曳如同鬼魅。一只黑色的鸟儿振翅飞过,夕阳如一个巨大的血球,昭示着不详的征兆,黑色的雾成为它的面纱。
他周围失语的残兵,他的战士,如今也同他一般,意志消沉,颓唐无色。
我要像这西沉的夕阳一样,离去之前,要将这世界染红。我已经不能履行建立新国度的承诺了,你们都离开我吧,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快走啊!走啊!
兵士沉默无言的凑近了他。有的踌躇不决,有的眼神坚定。
不要怪我们,我们要找条活路走。
拿你的人头投降,我们才能活。
剑没能成功落下,太康睁眼时,看到了首露的背影。
他的一生,他的抱负,都成了一个笑话。
你最终也会如我一般凄惨落魄,他哈哈大笑。少年眼中的悲悯刺伤了他。
如果我让你活下去,你会怎么做?
太康对少年怀有感激之情吗?
或许吧,在他生命中剩下的短短几小时的时间里,他做了对首露而言最好的决定,并不想领他的情,也不想欠他。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你改变不了。他笑了,不要妨碍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觉。你想要饶我一命的心意,我心领了。
雨来得又急又猛,倾盆而下,没一会,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雨雾之中,目不能视。
狼狈不堪的,全身泥泞的,都是结束征战之苦,被驱赶出故土,流落他乡的残兵败将。
首露看着天君夫人那困惑与鄙夷的眼神,片刻的,悲伤,不安稳的情绪流逝,后又弯起眼睛,仰头冲她一笑。他知她不喜欢自己,近几年尤为如此。
伊珍阿豉从小就是个一板一眼的小大人,是天君夫人的复刻版,众星拱月的长大,看不惯首露的散漫,轻率,无礼。
首露看到了伊珍阿豉,伊珍阿豉也看到了他,却是一副不开怀的神态气质。两人隔着人海,重重相望。
他们构成了一种奇怪的关系。非敌非友,这一秒他们会互相照看,下一秒可能会背叛彼此。
5
阿孝一步一步,笑着走向自己悲剧的命运,笑是为了让自己的哥哥安心。殉葬之事被废除是几十年后,而她点燃的,是火苗。伊珍阿豉为了与神鬼干的拉锯平衡,不会轻易破坏两者之间的关系,不会轻易撕破脸。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他的俘虏,来让自己国家的人撤兵。他看着她的结局,明白他与她是处境相似,又性情相同的人,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的结局。
神鬼干问他,要不要将她锁起来。
没有必要了,伊珍阿豉抬起头,那一瞬的情感早已被深深掩埋,剩下的,只有铁与冰,与那灼灼的火。
金色的阳光漫了进来。
6
夕阳下黑色的剪影,两人策马疾驰。火苗舔舐树枝的痛苦的噼啪声,叶子失去水分,开始卷曲,变硬,黑色吞噬着绿色。
神鬼干已是穷途之末,只是因为一个预言,便屠戮万千生灵。女孩在死尸遍地的战场上走着,边走边唱着一首凄凉的小调,她不在意谁对谁错,谁赢谁输。
战争过后,会有人搜寻尸体上的财物,或者剥下他们的盔甲。大地饱吸了鲜血,蝇虫秃鹫在尸体上得到一顿饱餐,或许这就是他们最终的意义。
这片众人争夺的土地上,伊珍阿豉的父亲努力维系了几十年的和平,在他死后画上句点。死掉数千万人的战争——野望,欲求,名誉。人类如此聪明的生物,也无法避免愚蠢的战争。
人们将新的暴君推上神坛。
无奈的人生,万般无奈下的抉择,被君主猜忌,走投无路的人。他们只不过想要活下去而已,如同那头狮子,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无奈,而他的父亲做错了,明知最终是败阵,就不该将众多人牵扯到这场战争中来,而如今,他顺应自己的命途,死去了,那么剩下的人呢。
伊珍阿豉只有一个念头,渡河,只要渡过这条河,就会有生机,河水会淹没他的足迹,味道。草木无声无息,向日葵安静的昂着自己的头颅,蜜蜂与蝇虫在嗡嗡而鸣,炙热的阳光带来了所有生命的狂欢。
战争,只会变得越来越激烈,残忍。
他听到了芦苇叶之间窸窣的响动,与远处响起的嚣叫声。
——他累了,他不想再逃了,或许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面对将要夺取他性命的敌人,他居然产生了一种快乐的体验,他倒在地上,笑了,那是一种恍惚的,温柔的笑容,他逃离故乡十年,熟悉的声音,语调重新在他耳边响起时,他曾以为自己是浮萍,自己从未留恋过任何的事物,对追捕他的人产生了一种泛滥的共情。他就将生命还给曾经死去的那些人,他从未后悔过自己做的事,但是他也会欣然接受死亡的制裁——他只是从未亏欠过那个人。
他睁开了眼睛,准备面对即将取走自己生命的人。
风抚摸着青年的头发,仿佛稚气一般的,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点肉眼可即的脆弱感与坚韧杂糅在一起的释然。
他就在面前,眸如明月,仍是他记忆般的模样,如梦还未醒般,他痴痴惘惘的,只是看着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那是在阿孝死后便失踪的首露。
7
伊珍阿豉喃喃自语,为什么,竟是痴了一般,他不懂他父亲的死,疑问的那一部分,也随同他父亲一并掩埋了。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如泣如诉。
被谁遗落,为谁疯狂,手中半握住的时间流沙,倾泄而下。
这本是无法可解的问题,是沉重的生死,是任何人都负担不起的重量。
浅藏的心事如浮沫般在波光粼粼的海平面闪现——喃喃自语般的细小心事。首露将刀抱住,看向黑色的,混沌的浓墨般的深夜。
打从幼时起,伊珍阿豉便恨他,这种恨强烈到毫无来由,却细水长流。大约小孩子都能看破大人的心事,他的母亲讨厌他,便是他讨厌的理由。
然而如今,恨爱交织的,是他们数不尽的孽缘,母亲的疯,父亲的死,连同恨他的理由,都被葬在了这方寸之地,他的神情像被丢弃的孩子般,迷茫而无助。
阿孝的结局,便是他的镜面,愤怒发泄过后,就像是火烧尽后的冰凉的烟灰。
他一辈子是他父亲的工具,脱不开的血缘冤债,而现在,他终于要解脱了。
他伸出手指,抓住了首露的衣襟,颓然而坐。在这一刻,一切都消失了,仇恨,愤怒,野望,只剩下曾经的,两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