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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露中的旧影与蛇君的网 灵植园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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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植园西区笼罩在更深沉的夜色里。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每一片萤灯草叶上。涂秭都盘膝坐在园圃中央一小片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呼吸微促,脸色比月光更苍白几分。
刚才强行爆发又完美收敛力量,几乎榨干了她本就因禁制而运转滞涩的灵力。经脉里残留着细密的刺痛,丹田处那被层层锁链禁锢的核心,此刻也沉寂下去,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掌心。
那里,悬浮着一滴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液体。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被高度凝聚、压缩的纯净月华之光,核心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辉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冽气息。
萤灯草花蕊凝露!
成功了!在几乎脱力的状态下,她凭借着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韧性和对母亲白桂魄遗泽的领悟,终于从一株被精纯月华滋养得格外饱满的萤灯草花苞中,小心翼翼地引导、凝聚出了这一滴!
月光似乎都偏爱地聚拢在这一滴小小的凝露上,将它映照得如梦似幻。涂秭都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捧着凝露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母亲留下的《青丘草药初解》中,关于回溯秘法的记载再次清晰浮现。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空灵的状态,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指尖这滴承载着“映照心念,牵引残痕”之能的凝露上。
“娘……”她在心中无声呼唤,所有的思念与执着都倾注于指尖,“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您最后的日子……”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轻轻点向那滴悬浮的、散发着柔和月华的凝露。
指尖与凝露接触的刹那——
嗡!
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震颤!那滴凝露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却并不刺眼的银白光芒,瞬间将涂秭都的整个意识都吸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旋转、重组……
……昏暗的房间。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清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这是母亲白桂魄卧房的内室!
视线模糊晃动,如同濒死之人费力地睁开眼。涂秭都感觉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浑身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
“水……”一个极其虚弱、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声音!她正通过凝露的力量,回溯着母亲临终前的感知!
视线艰难地转动,越过床榻边缘垂落的纱幔,落在房门口的方向。
那里,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端着一个青瓷小碗,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是继母云氏!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针,隔着纱幔,精准地刺向床上气息奄奄的白桂魄。
“姐姐,该喝药了。”云氏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虚假的关切,“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熬的,加了千年血参呢,最能补元气了。”她端着碗,一步步走近床榻。
“不……”意识深处,属于白桂魄的强烈抗拒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涂秭都的感知,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憎恶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别……别碰那碗药……云氏她……”破碎的呓语在涂秭都“耳边”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和警告!
涂秭都的心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云氏!果然是云氏!她亲眼“看”到了!母亲临死前那刻骨的恐惧和指向明确的控诉!
就在这关键到极致、愤怒与悲伤几乎要冲破回溯的瞬间——
一股庞大无匹、冰冷刺骨的意念,如同九天垂落的寒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蛮横地撞入了这回溯的景象之中!
那并非实质的攻击,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对时空窥探的强行干扰和反噬!
“呃啊——”
涂秭都现实中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悬浮在指尖的凝露“啪”地一声,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瞬间破碎、湮灭!银白的光芒骤然消失!
而涂秭都的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从那个昏暗绝望的病房场景里被硬生生地、粗暴地拽了出来!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攒刺!眼前瞬间被一片漆黑和混乱的金星占据!体内本就濒临枯竭的灵力被这恐怖的反噬彻底抽干!丹田处传来刀绞般的剧痛,那被锁链禁锢的核心仿佛被撕裂开来!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甚至来不及咽下或吐出,眼前便彻底一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最后残存的感知,似乎只有手腕上那道契约锁链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凉牵引感……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起。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淡淡草木冷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驱散了昏迷前的血腥和药草苦涩。这气息……有点熟悉。
涂秭都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
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并非宿舍熟悉的木质天花板,而是一片素雅的、带着淡淡云纹的浅青色帷幔顶。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缎软垫,触感细腻冰凉,显然不是学院配发的普通被褥。
这是哪里?
她猛地想坐起,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瞬间袭来,让她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软垫上。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经脉里空荡荡的,连一丝运转灵力的感觉都没有,只有丹田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醒了?”
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
涂秭都的心脏骤然一紧!这个声音……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而考究。一张宽大的乌木书案占据一角,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卷宗和玉简。书案后,一张同样材质的圈椅上,端坐着申元棋。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教师长袍,只是解开了最上方的两粒盘扣,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肌肤,少了几分白日的严整,多了几分深夜的疏懒。他手中拿着一份展开的玉简,墨黑的左眼沉静地落在上面,似乎刚才那声询问只是随口一提。月光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峻完美的侧脸轮廓。
这里……是他的休息室?监察使专属的休息室?
涂秭都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怎么会在这里?!最后的记忆是被回溯反噬昏迷……是他把她带回来的?他看到了什么?!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申元棋似乎终于看完了那份玉简,缓缓抬起了头。墨黑的左眼如同最幽深的寒潭,精准地锁定了软榻上的涂秭都。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审视,仿佛能穿透她所有虚弱的伪装,直抵她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
涂秭都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萤灯草花露,”申元棋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映照心念,牵引残痕’。”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凝露的功效,墨黑的左眼微微眯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涂秭都同学,看来你对《青丘草药初解》的钻研,远比你入学考核所展现的……要精深得多。”
涂秭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果然看见了!不仅看见了她使用凝露,甚至知道她用的是母亲的书!
“窥视过去,”申元棋放下玉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异色瞳带来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墨黑的左眼如同深渊般凝视着她,“尤其是被刻意掩盖、涉及强大诅咒或禁忌的过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无力垂落的手指,语气冰冷,“你刚才体验到的反噬,只是微不足道的警告。下一次,或许就不是灵力枯竭这么简单了。”
警告?他知道回溯被强行中断?他甚至知道……那涉及到“诅咒”或“禁忌”?!
涂秭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他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她被这冰冷的警告和巨大的恐惧攫住心神,几乎窒息时——
一直沉默的申元棋,那只暗金色的右眼,瞳孔深处,那沉淀的熔金光泽无声地、慵懒地流转起来。他薄薄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