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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空是绛紫色的,无风。远处的山五年来第一次不再苍翠,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那是漫山的枯枝吧。

      一直很喜欢黄昏,是个适合回味一天的时段,这些天却只让人焦躁不安。有些老旧的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不时发出吱嘎声。天热得让人受不了,但是我不敢开空调,因为那会更渴,而我,不应该把水浪费在这上面。

      身体因为缺水而喧嚷,嘴唇干燥得开裂了,我倒了一杯水解渴,却也不敢喝太多,必须让身体慢慢适应缺水的环境。肩上的虬纹也干得难受,好似裂开似的火辣辣的疼。

      越过屋内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桶——所有能盛水的容器都被我用来贮水了,阳台上的花木早已枯萎,东边的天像深蓝的幕,月亮已经升起,高高悬着,边上是一颗不甘示弱的星。

      隔壁阳台传来水声,是那个有洁癖的胖女人。总爱穿着丝绸睡袍乱晃,脸上永远像个脂粉盒子似的,涂着厚厚的妆,看不出原来面目。她又在给她那只京巴洗澡了,一天三次,也不怕洗得脱皮了。如果是平时我可能也会充耳不闻,可如今……

      “莺姐,前两天新闻说了,今年可能会闹旱灾,水还是省着点用吧!”

      “旱灾!?”她一脸不屑,头也不抬一下,全心全意给京巴洗着澡,“哪年到了这个时候不是热个十来天的,年年都说旱,这年头谁还会信新闻?大概也就只有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她摇头,一脸不以为意,“这水啊该用就得用,我家多多反正是一天三个澡少不了的。”说完她像是故意腔调似的,回房把龙头又拧大了点,皮管一下从澡盆里跳了出来,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知道多说也无意,转身回房。

      确实,年年都说旱,年年却也都没旱成,只是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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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间广播过后,整栋楼都不安起来——政府终于决定控制自来水供应了。从今天起自来水管不再供水了,每天只有在早上8点到10点会在各居民区内由水车按户供水,每人每天限购2升。楼里乱哄哄的,叫嚷声夹杂着谩骂,脚步声上上下下,估计楼上那几个火爆脾气已经跑去居委会折腾了。

      半个月前政府就已经呼吁民众节水了,可没人当回事,隔壁的胖女人照旧一天三次给她的狗洗澡,至于她自己每天洗几回我就不得而知了;一楼的老头坚持早晚浇花,浇完自家盆景还要充义工,把绿化带里的花花草草都浇一遍才肯罢休。

      如今的情况其实比我料想的要好很多了。如果按照一个月前报纸上提供的数据来算,早在5天前这个城市就该滴水不剩了,如今至少还能限水供应。

      我知道我错了,但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本来还有些愧疚,毕竟我的错可能会累及全城人,但是看看这些人,一点也不懂得珍惜,即便我不犯错他们也会毁了自己的吧。

      街角水站已经排起了长龙,瓶装水的价格已经哄抬到10块钱一瓶了,买限购水的还需要户籍登记。队伍行进得非常慢,人群闹哄哄的,依旧是骂声不断,却又无可奈何。

      排了近2个小时才轮到我,这么热的天,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排这么久的队,早已是汗流浃背了,被汗浸过的虬纹一阵阵的刺痛,我却也没时间也没心情去管了。

      其实如果我早些日子屯些水,现在应该也能卖个天价赚一笔了吧,可是,我赚了钱又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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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炎热的早晨,空气热得让人抓狂。我拿毛巾蘸了点水全身擦了擦当是洗澡了,现在水比油贵,没有太多可供挥霍。稍稍收拾了下,我准备上班去。

      不过一日而已,人们已经安静下来,有的吵吵嚷嚷浪费口水,不如安静点节省体力。不过这样的沉静却让气氛更加压抑。

      街上早不复往日的熙攘,主干道一片寂寥,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隔离带里德花草早已枯死,天空一片湛蓝,蓝天下却只有蒸腾的热气,熏得眼前一片模糊。街上几乎没有人,前一日的喧嚣留下的杂物随意堆杂着——根本没水可以用来打扫。

      政府已经采取了紧急措施,然而面对突如其来的断水,总还是有些无措。大学师生自发的组成公民队来维持城市秩序,同时也进行宣传,安抚民心。

      广播电视节目也受限了,现在能收看的也就只有央视的2个频道以及本地的新闻台了。大部分娱乐刊物停刊了,日报也锐减到四版,写的都是政府告公民书以及如何应对水危机的方法。

      这个城市不算大,落在山前平原上,是个挺秀气的小城,距离省内龙头X城2小时的车程。往年夏日,除去极其炎热的这几日,整个城市是滴翠环绕的,X城人士也经常避暑旅游而来。城市的水源全靠上游的燕子山水库和流经的湄水供给着,然而这日路过湄水时我也着实惊了一下,原本茵茵的河岸一片萧条,河水几已见底,河底的淤泥、杂物还有一些死去的鱼混合成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人只想逃离。

      2个月前水库的蓄水量就只剩三分之二了,彼时政府的通告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随着干旱的持续已经人们无节制的用水,短短1个月里水量锐减至15万立方米左右,我想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吧。不过这个数字政府是不会公布的,那只会加重民众的恐慌情绪,如果不是我逼问,小陈也不会说。最后10万平方米的水政府肯定不会动用,而剩下的五万平方米,能撑的过多久呢?

      我没敢开车上班,这么热的天气水箱肯定会开锅,我不会拿我三年的工资开玩笑。不过敢开玩笑的人也不少,一路上报废的车少说也有十几辆,全都被遗弃在了路边。路过加油站的时候看到好长一条车队,人们还存着侥幸心理,希望加油的同时加油站也能给车子的水箱加满水。加油站的老板和司机吵得面红耳赤,不过再怎么吵也不会有结果的,因为加油站也不可能有水。

      餐厅、酒吧之类全都关门大吉,原因是统一的口径“缺水”。人行道上的情况要稍好一些,不过已经没有人干活了,谁也不愿浪费自己体内的水分。

      终于走到办公楼了,看看手表,已经迟到半个多小时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了。办公室里果然也没人工作,所有人都倚着窗台向外望着。我看向小敏,这个平时最重视妆容的女孩如今也只能草草整装,我问她,“在看什么?”

      小敏沉默了会儿,喃喃道:“缺水。”

      “断水实在太恐怖了!”夸张的叫嚷声,这种日子里,倒还是有精力充沛的人,“知道我今天早上干了什么吗?”

      见没人搭理,米嗣有些尴尬,这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伙子,每天都有些精力过剩,在这样伸进紧绷的日子里,也就只有他才会大呼小叫了吧。我有些不忍,便接话道:“你怎么了?”

      他一龇牙,挤到我和小敏中间。男孩估计也是走来上班的,脸红红的,身上带了些汗味。小敏似乎有些受不了,礼貌地笑了下,走了开去。

      米嗣倒也不大在意,又是那夸张的调子:“就是断水啊!早上起来发现水龙头里不出水了,还以为坏了呢,去隔壁问了才知道是断水了。也不先发个通告,好歹还能做点准备!”他的表情也挺丰富,手舞足蹈的,看着他心情倒是不自觉放松下来了,“我每天都要刮胡子,不刮难受,但问题是我家一向都不存水的,没办法我只能从冰箱里找,翻了半天就只有瓶柠檬水。”

      或许是被他感染了,大家的情绪都放松了点,老刘走过来随口接了句:“拿果汁刮胡子,你还够奢侈的。”

      “那要是刮成了我也就不郁闷了”他讪讪道:“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刮胡子的,所以就倒了半瓶出来留着喝,半瓶拿去刮胡子,没想到,哎”他顿了下,看着我,眼里满是懊丧还有些不甘。

      我一乐,“怎么了?别说一半停了,吊人胃口!”

      “那天杀的柠檬水把剃须膏给中和了,没起泡!”

      大家都愣了下,随机哄堂大笑。米嗣眨了眨眼,望着我们这群笑得七歪八倒的人,或许也并不是那么好笑,或许大家只是想调剂下心情。总之笑了那一阵过后,气氛缓和了很多,虽然天气依然干热得不像话,大家也都没了之前的那种压抑感。

      然而,在办公室外,暑热正侵蚀着人们的神经。中午的时候,气温攀升到了近40度,大街上已经是死一般的沉寂了。

      据广播报道说,政府正启动应急机制,紧急从各地调水运往旱区。运水的是临时改装的油罐车,车体很大,一辆可以装2万升水,总共改装了300辆,预计每天可以跑七趟。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谁都没有料到,水车根本进不了城。在沿线的公路上十几万人堵着讨水,车队就这样被半路拦截了。拦车的一大部分是住在山上的农民,他们知道水车多半到不了他们家门口,于是都心急火燎地带着锅碗瓢盆桶下山来堵水车。

      最后出动了防暴警察,运水的车队才得以继续上路,不过为了安抚居民,还是扣下了几辆车分水,另外大学生公民队也跟上做后续的安抚工作。

      我没看到那些拦车的人,新闻报道现在是被严格控制的,不过这样的情况,怎么看都不怎么好。

      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在拐角处看到了只死老鼠,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虽然从小就看猫和老鼠之类的动画片,但是真的活物这辈子也就见过那么几次,每次都能把我吓得心惊肉跳,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好在是已经死去了的。

      虽然被吓到了,转身和人聊了会儿也就忘了,直到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中午的那只死老鼠预示着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大概是五点半,天际还是如火烧一般。沙发是热得坐不了了,藤椅也是热得发烫,我刚喝了口水就听见楼下闹哄哄的,间或还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声。虽然热得有些乏力,我还是抵不住好奇,挪向了阳台。我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难忘的场景了。

      先是几只,而后一一群,最后是乌压压的一片。无数只动物,猫、狗甚至还有老鼠,疯了一般从居民楼里跑了出来,撞倒了自行车,杂物,吓到了回家的路人。动物奔跑的脚步声和人们的叫嚷声一下子在原先沉寂的世界里炸了开。疯跑的动物都大张着嘴,狗吐着舌头,大概是希望能在户外找到水源,缓解饥渴吧。

      隔壁胖女人家的京巴也跑了,不知所踪,她这时终于感到了惶恐。阳台上,她肥胖的身体兜兜转转,伸长了脖子试图在那黑压压的一片里寻找她家多多,绝望地呼喊着。不过,一切都是徒劳,最终她颓然瘫坐在靠椅上,椅子有些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哀鸣。她呆呆地望着远处,嘴唇一张一翕,却听不清话语。

      梦中,几千只甚至上万只的动物的奔跑声回荡着,我似乎还能听到它们的喘息声,嘶哑的呻吟,我看到无数双绝望的眼睛,和着动物的低鸣,如梦魇般纠缠着。我终于受不了,挣扎着醒来,才发现汗水湿透了席子,窗外又恢复了沉寂,只有清洁车作业的声音。他们的工作就是打扫动物的尸体,今天傍晚渴疯了的动物们基本都是强弩之末,在奔出不多久后就都死在了路边,墙角下,还有几近干涸的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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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城市基本已经陷入瘫痪。电视台已经没有节目了,只有广播还有一点消息,国家已经启动预案准备通过空运来解决断水问题了。然而旱区面积很大,首先安抚的肯定还是X市,轮到我们这个山间小城估计最快也要到下午了,毕竟还有一个运输的过程。另外据说最让人无奈的是由于天气实在太热,飞机运来的水到达机场时有30%已经蒸发了。

      另一个新闻则是破获了黑车炒水案,在市郊的西径区警方抓获了几个偷偷卖水的黑车车主,每升水的价格在他们手里已经高达30元。而在南浜区则是居民扣押了一辆黑车,大概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人性的光辉才分外感人。人们扣下黑车后并没有一哄而上,而是有秩序地把水分给了老人和孩子们。

      从下午起,城市里飘起了一股臭味。一开始还比较淡,大家都以为是几天没洗澡的缘故,然而随着味道越来越浓,大家的不安也渐渐升温,但是没人说得清臭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而伴着臭味,谣言也开始疯长,人们或是口口相传,或是电话相告。有一个消息更是把焦躁放大到了极点——据说由于干旱异常,山上干枯的草木要着火了。一旦森林起火,这个城市无疑只能等死,连饮水供应都成问题,哪还有水来灭火。

      人们紧绷的弦快断了,傍晚时候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一家子一家子的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开始迁移。就像《后天》里的人们一样,一部分人选择留驻等待,一部分人则不愿意坐以待毙,于是他们带上家人徒步走上通往X城的公路。2小时的车程并不长,但是如果用双腿走完的话也不容易。《后天》里离开的人们最后冻死了,而这个城市里选择的人的前路又会怎样?

      晚上7点,宣传车又准点出现在了小区里。人们一拥而上,争着询问最新情况。那些学校的孩子,短短三天里,都似乎成长了许多,他们笑着安抚群众,努力让自己严肃、平静。这样,他们带来的消息才能更有说服力。喇叭里传来仍显稚嫩的播报音:“请大家不要慌,水都在运送途中,今天我们主要是来辟谣的。之前有消息说前往X城的公路上死了很多人,臭味就是从那些死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个纯属谣言。这种温度下和湿度下,短短几个小时里,尸体是不可能腐烂成那种程度的,请大家不要轻信。另外也不会有森林火灾,山上的草木和我们一样,也在和酷热顽强地做着斗争。再过几个小时,国家调送的水就会运到,到时每家每户都可以领到水,虽然不能保证洗澡,但是正常饮用和洗漱是没有问题的。”

      新闻重复播报了好几遍,人群渐渐散去。一些抱怨从喧嚷中溢了出来“政府都干什么吃了,这么严重的情况也没预料到!”我抬眼,发现是那个“义工”大爷,我还能说什么,最该为这后果负责的人竟然在埋怨政府。

      晚间新闻只是重复了宣传队的话,这些用来安抚人心的话的真实度到底几何,谁也不知道,不过我想这个城市大概快到极限了。人们谁都没有预料到会断水,手上根本没有太多流动资金。而商场零售店之类也同样,估计过不了多久,不单是水,连食物也会成问题的,这些商店停业只是早晚的事了。

      房间里闷的不行,我实在受不了,打开了窗户。一阵热意袭面,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不熄的臭味。嗓子干得冒烟,我却不敢喝太多水,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还能支撑几天。喉咙已经因为连日干燥得食物而有点损伤了。宣传队说不要吃咸的东西,我也都照做了,不过身体毕竟还是受不大了了,我想我也快到极限了。

      一阵晕眩传来,我浑身虚软,挣扎着爬上了床。床上的席子热得发烫,细细摩挲还能发现细白的盐,那是连日睡觉时的汗水蒸干后留下的。

      我慢慢闭上眼,心跳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想或许那是灵魂的声音,或许我会一睡不醒……

      半夜的时候,一整异于常日的喧嚷在耳边炸开,整个城市似乎都沸腾起来,人们疯狂奔跑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伴着的是欢呼,尖叫和哭泣。我费力地想要撑开眼皮,可似乎总是力不从心。

      一阵微湿的清凉的风从窗口钻了进来,我微一怔忪,牵起了嘴角。弧度弯到最大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我的额头,羽毛般的一声“对不起”淹没在了如柱的雨声里。

      下雨了,

      他,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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