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时纷》竹衍轻倚

1、回忆 两小只相依

　　寂静的夜晚总是孤寂难熬的，等待的日子也是最不好受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水都把院子里的银杏树叶打入了泥泞的泥土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气息。

　　这院中有一小亭，假石山边的池塘中的鲤鱼也在游动着。还有各式各样的花草盆景点缀，看得出这户人家也是有些家底的。

　　而在屋中的人却好似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中无法逃脱。

　　屋子里的装饰也是一应俱全，上好的古琴，书桌上摆放着没写完的书信，那字体娟秀，一看就是下了不小的功夫。

　　窗边的桌上还摆放着没下完的残局，墙上还挂着极为精美的壁画。

　　而床上的女子满头都是豆大的汗滴，双手死死的攥着被子。

　　口中不停的喊着：小哥哥你不别走，你别不要我。芸儿没有不听话，小哥哥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要我了吗……

　　说着说着一滴泪缓缓滴入发间，这女子面容姣好，一双柳叶眉紧皱着，看得出她此刻有多么痛苦无助。

　　门外值夜的小丫鬟听见屋里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查看。一见自家小姐又陷入梦魇中，急忙去打了热水浸湿了帕子给小姐擦拭额头。

　　在一番折腾后，小姐终于悠悠转醒。

　　小丫鬟连忙上前扶起小姐开口问道:“小姐，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可是又梦见从前的小哥哥了。”

　　女子缓了口气后摆了摆手说道：“无碍，还是和从前一样。”

　　说着便又陷入了回忆中。

　　娘亲刚离世第三天。

　　李家门外，老远便能听见一老妇人的声音在那呵斥着，院中坐着李芸的大伯，大伯眼睛闭着，躺在躺椅上，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可任谁都知道，门外这么吵的声音，断然是睡不着的，只不过是视若无睹罢了。

　　阿爷曾经给娘亲许了一门亲事，可娘亲不愿嫁，便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这里逃婚去了。可过不了两年，却带着一个孩子回到了李家，李家自然是不认得，既然曾经逃了婚就不是李家的女儿了，她生的女儿，自然也和李家无关。

　　本是阿爷不想认这个女儿的，可耐不住阿奶的苦苦哀求，阿奶只有娘亲一个女儿，自然是心疼的紧。

　　最后还是阿奶上吊，才求的阿爷同意，自此我就跟着娘亲姓李，名叫李芸。

　　像娘亲这样的，都会受人非议，以前是有阿爷阿奶在，大伯才没做什么，可现在爷奶，还有娘亲都不在了，自然我也会被扫地出门。

　　“你娘都死了。还赖在我们家不走，我们可没有白食给你吃了。没把你卖给别家就不错了赶紧走。”大婶站在院门口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李芸骂道。
　　这个扫把星，早就该把她赶出家门了，一个女娃，又不能继承家业，留在家里也不过吃白食的。留在家里死了，也白白落得个苛待侄女的名声，还不如就此赶出家门。

　　李芸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只好拽着大婶的裤脚哭喊的哀求道：“大婶，芸儿不会吃白食的，我会帮婶婶干活的，别赶我走婶婶。”

　　就算大伯母待她不好，可这是她的家，娘亲不在了，她也只有大伯这个亲人了。她又没有爹，或许有，但她不在意了。

　　眼泪情不自禁的流了出来，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不敢想当初的李芸有多么落魄不堪。

　　一听李芸说这话婶婶更是来了气。“就你那小身板，别给我家做累赘都谢天谢地了。还干活，赶紧走。”

　　说完这句话大婶便转身回屋，没有再看她一眼。尽管李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李芸看到紧紧闭着的大门，心灰意冷。娘亲离开了她，她在世上的亲人也不要她了。

　　她该何去何从呢。她在心里这种问自己，显然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无解。

　　李芸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看着曾经娘亲带她去过的地方，似乎看到了娘亲的身影般。

　　李芸连忙上前走快了几步，又突然止步，原来那都是她的想象。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没有很好的地方可去了，只得坐在了小巷的角落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就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在她醒来的第一眼见到的却是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那稚嫩的脸庞李芸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男孩看见李芸醒来后便笑了，漏出标准的六颗牙齿，那笑容灿烂的模样，让李芸的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其实李芸的心里是很慌乱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旁边也是不认识的人。李芸不自觉瑟缩了一下。但看着旁边那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又放心了下来。

　　仔细观察一下不难发现这位男童，所穿的衣物上都有大小不一的补丁，衣物也算不上干净。但唯独这张脸蛋算的上白净。

　　“你是谁…”说出这三个字让李芸本就沙哑的嗓子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

　　小男孩看见李芸这幅模样连忙把旁边的水递给李芸。

　　李芸喝了一口水，这水中却有一丝泥土的味道。味道并不好受。不自禁的呸呸的将嘴里的口水吐了出来。

　　一旁的男孩看到李芸这幅模样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只能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这里的条件有点差实在是没有别的茶水了。你是不是喝不惯。”

　　“没关系的，我什么都能喝的。”李芸一听急忙的说道。生怕男孩不信一般三口两口就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转而李芸才有空打量这间屋子，屋顶破了个洞，有束光通过那个洞照进了屋子里还有窗户纸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洞。这就是这间屋子所有的光的来源。

　　屋子的陈设很少，少到一只手都能数到过来。无非是床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还有两三张凳子。能说是简陋的可怜。

　　“我叫许时纷，我看你一个人，那路上多有拐卖女童之人。你一个人在路边太危险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你不会怪我吧。”许时纷一脸紧张的望着李芸，生怕女孩说出害怕他之类的话。

　　“怎么会这么说你还是救了我呢，谢谢你呀小哥哥。”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可以跟着你吗，我不会麻烦你太多的。”李芸想起了自己无处可去，低着头用着蚊子般的声音说出这段话。就在她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连忙就想掀开被子，离开这个地方。她就是个拖油瓶，怎么会有人会想要收留她呢。连她自己都不抱有任何期待的时候。

　　许时纷紧接着就说了：“你都叫我哥哥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许时纷扶着李芸慢慢的躺下，对她说道：“你就安心留下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小妹妹了。快睡吧。”

　　李芸听到这句不知道算不算承诺的承诺，竟然格外的安心了下来，在许时纷轻轻的哄拍下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李芸刚刚醒来，发现昨天的小男孩不在房中。急忙穿好鞋准备出门找人。那扇破旧不堪的房门，才打开一条缝那大门就发出“吱吱”的声响。走出房门后，便打量起了院内的环境。

　　院内有棵银杏树，正值秋季银杏叶茂盛的时节，有些挂在枝头，有些却落满地。院子角落的杂草丛也长的老高，看得出有很久没有打理了。

　　院中一切基本生活所需的东西都有，看得出此户人家条件还算可以糊口。

　　李芸在院中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昨天那个小男孩，不由紧张起来。刚想要出门找找，就看到昨天那个男孩推开门走了进来，李芸什么都没想就跑到了许时纷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芸她也没有思虑那么多，只是格外的依赖信赖他。

　　许时纷一看面前这个一脸可怜兮兮的小丫头，心头不自觉的一软。抬了抬手对着示意李芸道：“怎么了，我刚是去买了点饼儿，可香了，你要不要吃点。”

　　又伸出空闲的手摸了摸李芸的脑袋，心里想着原来有妹妹是这么好的感觉。真可爱像小兔子一样。

　　李芸听到许时纷这么说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就像触电般的拿开了抓着许时纷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转眼间只见李芸抓着一张大饼在那啃，嚼嚼嚼，可能真是饿的狠了也顾不得其他一心一意的吃着。许时纷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不自觉的又笑了起来，嘴角吃的满是碎屑，也顾不得擦，又急着吃下一口。

　　忽然李芸吃的急了，呛了一下。许时纷立即倒水给李芸递去，李芸赶紧拿过喝了下去，“咕噜咕噜”，李芸这小脑袋瓜突然想起，没有问小哥哥他多大年纪，家中其他人呢。

　　但又想了想可能小哥哥和自己一样家里的人都不在了吧。又把心中的话咽了下去，说道：“小哥哥，你多大呀。”

　　“十一。”

　　“那你家里的其他人呢？他们…都不在了吗？”

　　“嗯，他们都不在了。”许时纷说这话的时候，扯了扯嘴角，脸上有一丝落寞的表情。

　　李芸心里想：我没有了娘亲一个家人就这么难过了，小哥哥他得多伤心啊。

　　想到这李芸都停下了嚼东西的动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对许时纷说：“时纷哥哥，就让我做你的新的家人吧。”

　　李芸笑着看着他，那个笑容，许时纷永远记得，那是他一直追求的。

　　“嗯。”许时纷也笑了。

　　有些约定一旦开始就是一辈子啊。

　　就这样两人开始在一起生活，刚开始邻里邻居看到两个小孩在一块生活多少有点贫困。都想方设法的帮衬着点。

　　比如隔壁季叔，家中是做肉铺生意的，自家娘子是在生小儿子的时候，不幸离世的。小儿子年纪与许时纷一般大，却爱跟李芸一起玩闹。而大儿子年岁比许时纷还大一点，两人又曾是同窗，关系也是非常密切的。

　　而季叔也时常把临近黄昏还没卖掉的猪肉边角送给俩小孩。

　　还有隔壁王伙计家的娘子，在绣坊做工，那手艺也是好的紧呐。时常帮着俩孩子做些衣裳，最开始许时纷是不要的，又不给王姨钱，怎么好意思要王姨做的衣裳呢。

　　直到王姨说了句，你个傻小子，又不光是给你一个人的。你看看你家小妹，那衣裳穿了多旧了还没件新的。小芸可是个姑娘，你是可以糙养，你舍得让你家小芸整天灰头土脸的吗。

　　许时纷看着院中拿根树枝玩的小丫头，心里想着是啊，让小芸跟着我生活到底是对是错呢，我到底给不了她富裕的生活。好过让他跟着我受苦受累。

　　最终还是收下了，说道：“谢谢，王姨。我会还你钱的。”

　　王姨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傻小子，快回去吧。”

　　李芸看到许时纷手里拿的东西好奇的上前问道：“哥，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呀。给我的吗？”

　　许时纷看着李芸那亮晶晶的眼神时也笑了：“对，给你的新衣裳。”许时纷往前送了送示意李芸接过。

　　李芸小心翼翼的接过对着自己比划：“耶，我有新衣服了，新衣服哦。”李芸心里高兴极了，蹦蹦跳跳了起来。

　　“哥，明日我十岁生辰，你要给我什么生辰礼物呀。可不许再买本认字本给我了，我可不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你这丫头，让你识字是为了你好，还不识好歹。”许时纷宠溺的看着李芸说道。

　　让她和其他姑娘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却想让她和其他女子不同，让她知道到底想要什么，让她识字懂礼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不嘛，不嘛，我就是不爱识字嘛。好哥哥，我想要个手绳，隔壁王瑕都有。今日还跟我炫耀是王姨新给她买的，我也想要……”李芸对着许时纷撒娇道。

　　时纷哥哥最吃我这套了，一定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就像李芸想的一样，许时纷同意了，但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可以是可以，但识字本也得买。”许时纷看着眼前的小妹，就像只狡黠的小猫般可爱，他何尝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只不过是甘愿罢了。

　　“好吧。”一听这话李芸又像只霜打的茄子般，耷拉了下来。

　　好歹也算是答应了嘛，李芸这样想着，又不自禁的高兴了起来。又像只小炮仗一样冲进了房里，“哥，我去试试新衣裳，你等会瞧瞧这衣裳合不合我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