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秋记》观舟人

2、真真是个晴好的天儿啊

　　　　谷道秋到正院时绮罗正安排摆膳的丫鬟婆子们端着一应用具进进出出，瞧见谷道秋过来便莲步轻抬飘然走近，亲昵的挽住道秋的胳膊，娇笑道：
　　“奴婢算着时辰，大姑娘也该来了。”
　　自打谷道秋来到谷夫人身边以来，全府上下知道的也好，不知道的也罢，早就已经把谷道秋当成了真正的谷家人来敬重，唯一的例外就是绮罗了，她总是喜欢时不时的提醒谷道秋，她其实是一只飞上枝头当了凤凰的麻雀罢了。比如像现在这般，放眼整个大盛恐怕也没有一个人下人胆敢这般亲昵的挽着自家小姐的胳膊说笑了。
　　绮罗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又被蒋嬷嬷认了干女儿，就是念着蒋嬷嬷曾经教导自己礼仪规矩的情分，道秋也不会在意绮罗有些逾矩的行为，自然也就随着绮罗贴过来，照旧温和的与她招呼完，就又听她问：
　　“前头可有大公子的消息了？方才夫人还提了一嘴呢。”
　　这倒是奇了。
　　她当初虽未能跟着夫人一同经历过那一遭，但也不难从蒋嬷嬷和顺爷对永宁侯府的态度和一丝半语里窥见冰山一角。夫人在永宁侯府时是吃了苦头的，以她对夫人的了解，最起码夫人是不会当着绮罗的面提起韩家的人和事的。
　　谷道秋思绪辗转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绮罗，又伸出手正了正她的发簪。趁着这功夫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同檀竹交换了眼神，道：
　　“近日里倒是没什么消息，不过年年都是这阵子的功夫，想来也没多久就该到了。夫人再问，你照实了说就是。”
　　言罢也不给绮罗再说话的功夫，进得屋去。内室里蒋嬷嬷正扶着谷夫人自铜镜前起身，谷夫人面容姣好却难掩病态，华服玉钗相助也遮不住眉宇间的愁苦，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渐显浑浊，唯独脊梁骨撑着瘦弱的身躯，不肯让她的姿态孱弱半分。谷道秋每每看到夫人眉宇间展不开的褶皱都心中酸涩，她朱唇轻启，柔柔喊了一声：
　　“姑母，嬷嬷。”
　　便快步上前扶住了夫人的另一侧，动作轻柔又小心，好似谷夫人是个瓷娃娃，只她稍稍用力就要碎了一般，惹得夫人和蒋嬷嬷都笑起来，谷夫人更是道：
　　“这一病，倒是把我的秋儿吓坏了。”
　　当初夫人被侯府送到盛京城外庄子上的名头就是养病，之后夫人又经历了长途波折，身子骨便是从那时起就逐渐败坏了。这些年里不论她们几个身边的人如何悉心照料也养不回一星半点儿，夫人的身体就像是漏了个洞，不管多么名贵的药材补进去无甚效用，今年开春之际更是呕起血来，把谷道秋吓得可谓是六神无主，一向温顺和气的人也指着天骂了句秽语，又道：
　　“天公若肯睁睁眼，何不让我替了这苦！”
　　谷道秋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亲缘寡淡的，自记事起也不曾得到过多少怜爱，总是羡慕她的妹妹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双亲的宠爱，而她不管是学着妹妹的样子撒娇卖痴也好，努力做好她娘交代的活计也罢，总是不能让他们展颜欢笑，手臂和大腿上的淤青淡了又会添上些新的，偶尔还会吃上一两个巴掌。
　　直到她来到夫人身边才体会到了一点从前奢望的温情。她一直都记得，那年她的夫人替她擦去脸上刮蹭出来的血痕，替她上着药，温和的对她说：
　　“世间一年四季里最好的光景，一在春日万物复苏，二在秋时庄稼丰收。暮春已被我留在了从前，往后百态只余道秋。”
　　夫人说：“你自此便是道秋，谷道秋。我替我兄长收你做个义女，你我从此便是一家人了。”
　　谷道秋那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是夫人和纪丞明结束了她的苦难。夫人温和的目光让她心中悸动，只想长长久久的被这个人关怀爱护。
　　如今谷道秋最怕的便是老天将她这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都给收走了，因着从前的经历最不耐烦神佛的她也在自己院子里设了小佛堂，每日里上香拜佛，跪的比谁都虔诚，只求菩萨保佑夫人身体康健，庇佑纪丞明在边关性命无忧。
　　谷道秋和蒋嬷嬷扶着谷夫人落座，道秋随后也入了座，留了蒋嬷嬷和檀竹服侍二人进膳，余下伺候的人也都悄声退去。堂间一时只余碗碟相交之声，随着谷夫人放下汤匙，谷道秋几乎是下意识的去看她碗里还余下多少没进完，瞧着倒似乎是比昨日午膳时进的多了些，她就抿唇露出点笑意来，亲自服侍着夫人漱了口，就扶着人去了内室。待四下无人时，道秋便同夫人说了宋柳的事情。
　　谷夫人闻言问了一句：
　　“很像吗？”
　　谷道秋握着夫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的虎口上的穴位，点了点头，又道：
　　“只是五官像些，身量瞧着似是高出一些，不过也不妨碍，只是宋柳目不识丁，人也有些畏缩，养一养再看吧。”
　　谷夫人闻言似是想着什么，眼神虚虚落在前方，低低叹了一声。谷道秋静静的陪了一会儿，见她越发游起神就开口道：
　　“您要见见吗？”
　　谷夫人“嗯？”了一声才回过神，道秋又问了一遍，夫人笑了笑，摇摇头。
　　“你看着安排就是，只是这些担子都落到你身上，总是辛苦些。”
　　“有顺爷帮衬着，又有嬷嬷看顾着，不辛苦的。只要您好好的，我们什么都不怕。”
　　谷夫人莞尔，神色温柔的瞧着眼前的姑娘，伸手轻轻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姑娘望着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关怀，又夹杂着些许忧虑。她的眼神又落到道秋脸上的疤痕上，不禁想到若是那时自己能多分出些心思，找个医术好些的大夫悉心医治，或许就不会留下这么个疤痕了。
　　道秋明明是个顶好的孩子，怎么就被父母丢在那个破庵里受苦了呢？而她的这副身子又能撑多久？等到哪天她也没了，她的道秋会不会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亲人抛下了？
　　谷道秋有些受不住夫人此时看着自己的神情，好似在向她无声的诉说着万般不舍，她恍惚间觉得夫人好像立刻就要从她眼前消散一般，心中惊慌不已，连忙开口道：
　　“我陪您出去走走吧？总窝在屋里没得闷坏了，今儿天好，一抬头一片云彩都没有，天蓝的跟缎子似的，您也瞧瞧？“
　　谷夫人摸了摸道秋的脸，应了声好，两个人便出了院门慢悠悠的绕着正院散步，走了不到半圈，谷夫人的额角便冒出细密的汗珠来，道秋瞧见了又后悔拉着夫人出来了，拿帕子替夫人拭汗又吩咐人去搬了椅子过来，想让夫人坐着歇一歇脚，谷夫人见她神色紧张，摆手示意不必，又便宽慰道秋道：
　　“无妨，病去如抽丝，多动一动就好了。”
　　谷道秋的心却一个劲儿的往下坠去，找不到归处，只觉慌乱。
　　夫人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如今竟是连绕着院子走一圈都做不到了。
　　同谷道秋一样暗自惊心的还有蒋嬷嬷，自夫人这次病愈后越发不愿意走动，平日里在屋里时看不出来与从前相差这许多来。
　　几个人走走停停的，夫人最终也没有坐下来休息，坚持着走了一圈又被蒋嬷嬷和道秋劝着回了屋。两个人伺候着夫人洗漱一番，就到了夫人该喝药的时间。谷夫人的药喝完总要小憩一番，又走动了一番自然也觉得困倦起来，待夫人躺下后谷道秋便拿着团扇替夫人纳凉，等夫人睡熟了才由小丫鬟接手，自己悄声退下。
　　檀竹站在廊下等着她，见她出来便凑上前搀着她出了正院。回去的路上檀竹小声的禀道：
　　“奴婢悄悄问了夫人屋里的环翠，她说这几日绮罗差事上虽说不上怠慢，但也似是有了什么心事，或是游神或是发笑，总是不太寻常。”
　　谷道秋听了檀竹的话，又想到先前绮罗朝她打听大公子的事情，心思一转便笑了。
　　绮罗嘴里的大公子，如今也有十五了，权贵家里规矩再严，也到了知人事的年纪了。她倒是从没往这处想过。绮罗容貌是相当出众的，就是如常峰那般憨直的男子，见了绮罗也难免会多瞧两眼，难不成她对大公子还有了旁的什么心思不成？
　　想到此谷道秋脑海里闪过宋柳的那张脸来，她嘴角的弧度蔓延开来，吩咐道：
　　“找个机会，让宋柳远远的见一见绮罗。”
　　她自己亲缘寡淡，所以自然觉得用一个幼妹来牵扯宋柳太过薄弱了，宋柳眼下困顿自然只能想到自己的骨肉血亲，待他适应了府中的生活，谁又能保证他能坚守本心呢？总归将来都是大公子，若是绮罗真存了些心思，那她也算是成全绮罗了不是？
　　谷道秋抬首望望天，还是一片云彩都见不到。
　　真正是个晴好的天儿啊。
　　头顶上的那片蔚蓝之色，本该是能让人望之心澈的。而道秋心头的挫败感并未减轻，夫人愈发病弱，而她们所往之事还未有定论。她心里的焦躁感像是怎么都压不下去，即便是嘴角带着盈盈笑意，一双眸子里却一点喜色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