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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五岁那年 十五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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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雨水拼命落下后,天空中的雨云也未散去。
那是章珩十五年来见过最恐怖的天空,浓厚的黑色遮住所有光线,燕子不安地盘旋着,让所有人都不禁抚摸颤抖的心脏。
突然,天际的一道闪电让四周亮了一瞬,教室里所有白炽灯齐齐熄灭,摇晃的吊扇也停止转动。
狂风猛然灌进来,大家慌忙压紧纸张。
又有几道雷声伴随闪电响起,雨水也再次剧烈地落下,不安在教室里蔓延。
那天是六月二十七日,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一天。
章珩仍记得那天的风、雨、闪电和雷鸣,也记得老师叫他出去后,对他说的话。
“章珩……你妈妈出车祸了,现在、现在在殡仪馆。你爸爸受刺激晕了过去,送去医院抢救。”
“家里人没空来接你,你……你先去哪边?”
老师的话比耳边炸响的雷声更刺耳,刺耳到忘记思考,语言好像变得陌生。
在大脑还未接收到悲伤的信号时,泪水已经打湿脸颊。
动不了,站立也只是靠微薄的意志力。
一只柔软的手坚定地拍上他的肩,是十五岁的邓舒文,还留着齐耳短发,她不容拒绝地说:“你先去殡仪馆吧,医院我比你熟。”
就这样,邓舒文牵着他的手走出学校。
就这样,他一个人穿过一群面色凝重的亲戚,他们不想让他看到破碎的尸体,等他到时,已经火化了。
他妈妈是个瘦弱的女人,现在躺在章珩面前,也这么……小小的……轻飘飘的……
每当想到这里,章珩就会突然切换成上帝视角,他清晰的看见自己跪倒在骨灰盒边,泪水像窗外的暴雨一样不决。
仿佛灵魂就此被抽走,他和他的母亲一起,面对着哭泣着的十五岁的章珩。
无法触摸,无法回应。
工作人员熟练搭起灵堂,微笑的照片被菊花簇拥在中间。
章珩跪在一旁,眼里偶尔再淌出一点泪水,相比起悲伤,每个大人好像都有事要做。
章珩被遗忘在角落里,直到屋子里点起灯,天空彻底暗下来。
灵堂里只剩他和他的妈妈。
不知多久的沉默被小心的推门声打破,章珩没有力气抬头。
空荡荡的灵堂里,章珩显得那样弱小,邓舒文面对着他蹲下。
“章叔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了。”
邓舒文知道他在听,于是接着说下去。
“你吃饭了吗?”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渴不渴?”
邓舒文轻轻捧起章珩的脸,充血的眼睛刺得她心痛。
“我给你拿了换洗衣服,去把校服换下来吧。”
章珩这才注意到,邓舒文换了一条黑裙子,她喜欢明亮的颜色,这件衣服恐怕是她衣柜里唯一的黑色了。
却没想到用在这儿。
“起来吧。”
久跪让双腿失去知觉,靠着邓舒文的支撑才勉强站起。
换完衣裳返回,邓舒文就跪在章珩原来的位置上,听到身后的动静,才机械地从包里翻出其他东西。
“给,”邓舒文拧开水杯递给章珩,“葡萄糖水。”
章珩知道此刻不能再有多一人倒下,顺从地喝完,又跪在邓舒文身旁。
“你回去吧,”邓舒文扯了扯章珩的衣角,“明天会来很多亲戚,还得你来应付。”
血红的双眼昭示着章珩身体机能疲惫至极。
“我不能留她一个人。”
章珩声音嘶哑,好像喉咙粘在一起的人,为了回答而生生撕开血肉。
每个字都带着痛,一下一下往邓舒文心里砸。
“那就睡在这儿吧,阿姨看你熬着,会心疼的。”
章珩没动。
“夜还长着呢,眯一会儿吧。”
邓舒文只稍用力一推,章珩就向一边倒去,她连忙托着他的后脑勺,缓缓放在地上。
章珩没有力气挣扎起身,邓舒文温热的手盖住双眼,只一秒,他就昏了过去。
章珩睡着了,按理说,接下来的场景他看不到。
或许现在是一场梦吧。
他看见十五岁的邓舒文在安顿好他后,端端正正地跪着,失魂般望着他妈妈的遗像。
无论何时,她都是那样温和,即使已失去生气,变成活人自然会畏惧的存在。
但邓舒文仍感觉不到害怕,甚至说,她感觉不到死亡。
死亡是什么呢?
不是亲爱的人变成星星,是会爱、会恨、会哭笑的人,一下子,什么都暂停了。
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再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再无法靠近,再无法相见。
生者的明天里,再不会有她牵起我们的手。
原来这才是死亡。
好痛啊。
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视线,邓舒文将哽咽尽力咽下,章珩还在旁边,不要把他吵醒。
章珩本身便是无法睡踏实的,梦里的哭声牵引他醒来。
邓舒文瑟缩着肩膀,抽泣着,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地板上。
章珩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力道并不温柔。邓舒文转头看向他,头顶的含蓄的暖灯,将章珩笼罩在邓舒文的阴影里。
章珩握住邓舒文的手,十指相扣。
他知道,今天失去妈妈的,不止他一个人。
“我害怕。”
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章珩说的很小声,邓舒文也回得小声:“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像两头走失的小兽在私语。
“万一你也离开我怎么办?”
“不会的。”
邓舒文回答地很坚定,那么虚妄的誓言,看着她,却叫人想不顾一切去相信。
章珩听到她的回答,视角猛然切回这具身体,如同灵魂找到归宿。
他看见邓舒文的脸隐在昏黄的光晕里,睫毛沾着泪水,亮晶晶的。
“我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邓舒文如是说到。
好啊,那就一辈子陪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