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新婚夜 ...
-
月牙儿被找来已经是后半夜,身上还穿着林烟早上看她穿的那身新做的衣裳,只是此时却多处破损,上面还沾着泥污,发髻也凌乱松散,簪子头绳都不见了踪影。
刘妈妈还守在林烟房中,只听郎君手下的人禀了声:“人带回来了。”
随后一道影子匆匆跑进来,乍一瞧,给她惊了——
林家到底出了何事,怎么把人弄成这样?
她心中的疑虑更甚,看着这小丫鬟跑到少夫人榻边,唤了声姑娘,随后便哽咽难言,放悲声哭起来。
刘妈妈心中着急,忙走过去相劝,“有什么委屈等你们姑娘好了再说,快把药拿出来,先救人要紧。”
做戏做全套,否则留下把柄后患无穷。林烟生怕露馅儿 ,攥着月牙儿的手紧了紧。
月牙儿心领神会,来的路上就听那人说了,此时见姑娘双颊绯红,更加确信这是姑娘无碍,是为了救她才想的这法子。
她心领神会,朝林烟暗暗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抹了把脸,对刘妈妈道:“我这就去拿。只是此药丸还需蜜水送服,劳烦妈妈倒一杯来。”
其实哪里有什么药,她装模作样在妆奁盒子里找了找,最后拿了一粒常备的解暑丸药,拿到榻前。
主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林烟趁刘妈妈还没走过来,接过来吞服,随后才在月牙儿的搀扶下坐起身,接了盏喝水。
“少夫人确定服了药就无碍了吧?要不还是请郎中来瞧一瞧。”
刘妈妈再三确认,唯恐有一点闪失。
林烟还有话要对月牙儿说,见此只好道,“无事了,略略休息片刻就好,妈妈忙碌半日也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
她说着将手腕上的那只玉镯子褪下来,往刘妈妈手中塞,“多谢妈妈前后为我费心,这个不值什么,但是我一片心意,妈妈务必请收下。”
其实寻常打赏下人,也不过几吊钱就行了,但林烟此时,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也这一身衣裳首饰了。
她都有些佩服自己这位继母的手段。
之前给赵家看的是林梦瑶的嫁妆单子,但她设计换亲的时候,自然嫁妆也跟着换了。
伯爵府那边沈越和柳氏夫人本来就知道林烟的处境,自然不去计较那些,林烟原本的打算是把伯爵府送来的彩礼拆分填补,就权当自己的嫁妆了,但很显然秦氏并不想让她如愿。
月牙儿方才拿药的时候看过了,伯爵府和赵宅的聘礼都被秦氏留下了,林梦瑶自有丰厚嫁妆,而林烟这边,除了随身用的妆奁首饰,再就是几口装着旧衣裳衾被的箱子。
林烟这厢几番推让将镯子塞到刘妈妈手中,然后将她支了出去,留下月牙儿才好说话。
“……从她们伺候姑娘穿嫁衣我就发觉有些不对了,明明沈小郎君说过给姑娘送了一副妆面的,但是她们却还是只在原来的首饰盒子里挑,还一直找事支开我,不让我留在姑娘身边。”
“直到我帮着夫人院子里那个于妈妈清点好嫁妆箱子,已经快到了吉时,想要回咱们院来找姑娘,却发现堂屋的门打不开了,怎么喊都没人答应……”
月牙儿稍稍将头发梳拢整齐,身上还穿着那件脏污的裙子,伏在林烟身边摸着眼泪哭诉,“姑娘,她们是早就算计好了的,如此无耻恶毒,只恨咱们没有早些察觉。”
“想害你的人自然会想尽法子,不是咱们想防备就能防备的了的。”
林烟脸上的妆容还未卸,头上顶着冠子,此时只觉得无比疲累,反而愤恨少了些,只想着再等等。
再等等,命运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这么戏弄人。
先是将她带到这个地方,好不容易盼到能过个安稳日子了,却又要遭遇换亲这等荒唐事。
她对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已然不抱希望。
闹了这么大,他作为一家之主,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从花轿出家到赵家家仆找上门要月牙儿,好几个时辰过去了,都不见他遣人来问一声,个中缘由已经显而易见了,他不仅偏向林梦瑶母女,或许还在暗中促成。
只是沈越……
林烟静坐着,月牙儿倾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有几不可闻的啜泣,她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别怕,好歹你现在在我身边了。”
这个才十四岁的小丫头,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父母都去世了,跟她相依为命长大,这一遭被关押,只怕是吓坏了。
“我没事姑娘,”月牙儿轻轻摇头,“只是担心你,沈小郎君到现在都还没来接,怕有什么差池。”
林烟虽然还不清楚伯爵府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等待的时间越长,便知道再换回去的希望越渺茫。
这是个男子三妻四妾,却恨不得给女子全身上枷锁的时代,她已经抬到赵家快一晚上了,就算沈越执意要来,伯爵府的长辈们怕也不肯。
主仆二人就这么枯坐着,直到快到五更,贴着囍字的窗户透进来一点青色的天光。
林烟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抬手就把发髻上的冠子摘下,随后脱掉褙子。
“姑娘……”
月牙儿看着她,不忍心唤了声。
林烟倒是很平静,面上什么都看不出,还细心叮嘱她,“你也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待会儿天亮了还要跟我去见人的。”
赵长祈回来的时候天都快大亮了,但这其实比以往要晚一些,因为有点事耽搁了下。
卫所的人大都有个习惯,问了案子都会在那边把自己收拾干净,换身衣裳再回来。
毕竟诏狱那地方,只是踏进去就能沾上一身血腥臭味儿,他们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身边人却难以接受。
赵长祈无所谓,甚至有一次才刑讯了别人的儿子,出门撞见人家父亲,他还上前行礼问候,并且直言不讳,说令郎还没有招供,气得那位大人几欲当场呕血。
今日卫所是程风值守,他拎了两桶热水往室内去,推门刚好看到赵长祈擦着手准备出门。
“新郎官,终于准备回去了?新婚夜还来问案子,可真有你的。”
他乐呵呵调侃了句。
赵长祈还是那副样子,淡淡嗯了声,根本没有闲聊的打算,迈步就要走。
“哎哎哎,你这,啧!”
程风一眼扫过去,黑色衣袍摆上湿漉漉的,一股熟悉的味道,不用问,总之不会是水。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就这么回去?”
程风和赵长祈一样,都是武试之后进的锦衣卫,职级也一样,都是千户,只不过他的祖籍就在京城,从小也长在京城,所以在这个本地人扎堆儿的卫所,他比从外地来的赵长祈要混的更开些,也更熟络。
自然也有性格的原因。他就是好管闲事那一挂,而赵长祈则对谁都一张冷脸,查案审案都是独来独往,基本没有主动和人闲聊的时候。
日子久了,大家也都不大和他搭话,一则是没意思,二则,见识了他的审讯手段,就觉得对这个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程风原本也只是打个招呼,但看他大婚之夜,丢下新娘子来问案子不说,现在还弄得一身脏污就往回走,实在有些没忍住。
这都已经死了两任夫人了,他怎么还没个忌讳。
“好歹洗一洗,换身衣裳啊,新婚夜你沾一身血回去,没得吓坏嫂夫人。”
赵长祈闻言脚步顿住,低头略一打量,没有拒绝,但也没答应。
程风无奈摇摇头,只好道:“刚好有两桶热水,你去清洗一下。”
赵长祈看了看,略一颔首,“好,多谢。”
林烟这厢已经沐浴更衣完毕,由丫鬟们服侍着梳妆。
是刘妈妈带来的赵宅的丫鬟,秦氏陪嫁的那几个因为心怀鬼胎,此时挤在廊下不敢进来,一个两个眉来眼去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
月牙儿眼瞅着,气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但偏偏林烟稳如泰山,除了眼底有些青色之外,再看不出任何异常。
“少夫人的药当真有效,今日竟全好了。”刘妈妈从镜中端详着,也道,“气色也好,一点都不看不出来什么。只是不知道究底是什么病啊?发作起来还真有些吓人。”
这就是试探的意思了。
林烟浅浅勾了下唇角,解释:“原本也没有什么大碍,大约是昨日有些累了,再加上……”
身边梳妆的丫鬟都退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看向桌上那壶酒,刻意低声道:“送大人离开的时候饮了一杯清酒。”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适时停住了话,剩下的不言自明了。
那是宫里赏的,就算林烟是装的,谁还有胆子喊郎中来诊断追究不成。
刘妈妈心领神会,恭敬应下,圆融道:“原来是这个因儿,那以后少夫人自己也多多留心,可莫要再贪杯。”
“嗯,会留心的。”
林烟答应着,正待起身,突然门外传来仆妇的通报声,说是郎君回来了。
她与月牙儿相视一眼,随后站起来迎了前去。
绯色的刻丝绸缎帘子被挑起,赵长祈一身黑色箭袖袍,迈大步走了进来。因为身形太过高大,还微微低了低头,浑身携着秋日晨霜似的,整个人比昨日更显得严肃冷峻。
林烟不由顿了下,随后主动开口,迎道:“大人回来了。”
“嗯。”
赵长祈大约没料到她会主动问候,应了声,驻足看向面前人,完全没有将新婚妻子丢下,让她一个人度过洞房花烛夜的愧疚,只简短问:“用过早饭了吗?”
“没,”林烟摇摇头,“等大人一起。”
刘妈妈说了,赵家的规矩,老夫人的饮食一应都在自己院子里,有皇帝赏赐的内廷专人伺候,若无吩咐,小辈们不必前去作陪的。
林烟之所以这么说,当然不是真的为了陪赵长祈吃饭,只是客套一下,另外还有事想同他商议而已。
但赵长祈却好似当真了,眉心略略一动,冷淡道:“你自己饿了就先吃,不必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