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魔痕 揽月轩 ...
-
揽月轩内,江浸月那句“有师兄在,天塌不下来”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萦绕,带着令人心安的强大与掌控。苏砚之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指尖残留的温度如同虚幻的暖流,暂时压下了心底翻腾的恐惧与冰冷。
他强迫自己相信师兄的话,他是小砚,师兄会护着他,那诡异的灰烬、那令人作呕的魔气残留……一定只是意外,是灵木身躯的某种排异反应。
然而,心底深处,那名为“凌无咎”的阴影,如同蛰伏在深渊之下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
几日后,见天门钟磬齐鸣,祥云汇聚。十年一度的“九霄仙盟大会”于天枢峰主殿隆重召开。这是仙道魁首确立后,汇聚三山五岳、各大洞天福地宗主的盛事,旨在商讨魔患肃清、灵脉修复、以及应对魔渊深处因魔尊陨落而产生的种种不祥异动。
恢弘的“天枢殿”内,云霞铺地,瑞气千条。各派宗主、长老身着华服,宝光隐隐,分列玉座两侧。高居主位的,正是见天门掌门玄微真人,仙风道骨,不怒自威。而在他下首,最尊贵的客席首位,端坐着新任仙盟魁首——江浸月。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玄底金纹的魁首华服,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耀眼夺目。他姿态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玉麒麟皮的宽大宝座上,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唇角噙着惯常的、风流又疏离的笑意,听着下方各派宗主慷慨陈词。
他看似漫不经心,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偶尔掠过的精光,却让在座的老狐狸们都心头微凛。这位年轻的魁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玩世不恭。
苏砚之作为“复生”的少宗主,身份特殊,被安排坐在江浸月身后稍侧的位置。他身着素雅的月白云纹道袍,低眉敛目,努力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殿内磅礴的仙灵之气、众多大能修士无意中散发的威压,以及那些宗主们谈论魔渊异动、痛斥魔头凌无咎遗毒时的话语,都像无数根细针,反复刺扎着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魔渊血池翻涌不休,时有怨魂厉啸传出,恐是那魔头残念作祟,意图死灰复燃!” 一位须发皆张、脾气火爆的宗主拍案道。
“凌无咎此獠,罪恶滔天!其修炼之《九幽蚀骨魔经》,需吞噬万千生魂,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如今虽身死魂消,但其魔功根基恐已污染魔渊本源,遗祸无穷!” 另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长老沉痛补充。
“听说魔域深处有新的魔气漩涡形成,其精纯阴冷程度,竟隐隐有当年凌无咎全盛时期的气息!此事非同小可,魁首大人,仙盟需早做决断!” 又有人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江浸月。
“凌无咎”……这个名字每一次被提及,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苏砚之心上。他脸色愈发苍白,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维持清醒。他听着那些对魔头暴行的控诉——吞噬生魂、污染本源、遗毒无穷……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厌恶那个名字!厌恶那个存在!恨不得将其彻底从世间抹去!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抹去自己心底那丝无法解释的、与之共鸣的冰冷寒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前的江浸月。师兄的背影挺拔而强大,如同定海神针。仿佛只要他在,那些关于魔头的恐怖描述,那些魔渊的异动,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一种病态的依赖和安心感,悄然滋生。
---
冗长的议程持续了数个时辰。当讨论到如何彻底净化魔渊深处疑似被凌无咎魔功本源污染的“寂灭之眼”时,争论达到了白热化。各种方案被提出,又因风险巨大或代价高昂而被否决。殿内气氛凝重,强大的灵力威压无形碰撞。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苏砚之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识海深处,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混乱碎片和黑暗尖啸,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轰然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伴随着蚀骨的剧痛,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毁灭的冲动,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极其轻微,却在这落针可闻的紧张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离他最近的一位来自“药王谷”的女长老,素以感知敏锐著称。她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苏砚之身上逸散出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阴冷到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气息……与典籍中描述的、源自《九幽蚀骨魔经》核心的毁灭魔气,竟有几分相似!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锐利地射向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的苏砚之!
“苏师侄?” 女长老的声音带着惊疑和探究,“你……身上气息为何如此紊乱?可是旧伤未愈?”
这一声询问,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江浸月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他猛地回头,看到苏砚之痛苦蜷缩、冷汗涔涔、周身气息极度不稳的模样,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芒!他反应快如闪电!
“小砚!” 江浸月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惊雷炸响在苏砚之混乱的识海!
与此同时,他宽大的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仙灵之力瞬间笼罩住苏砚之全身!这股力量巧妙地隔绝了外界所有探查,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强行镇压、抚平了他体内狂暴冲撞的魔气和混乱的识海!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那股毁灭的冲动被强行按捺下去。苏砚之浑身一软,几乎虚脱,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深的恐惧。他刚刚……差点失控了?在这么多仙门大能面前?
江浸月已转过身,俊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担忧”,对着那位药王谷女长老和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见谅。小砚他……神魂重创初愈,根基不稳,方才殿内威压过甚,引动了些旧疾,一时气息紊乱,惊扰诸位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强大的气场和魁首的身份,瞬间平息了那丝刚刚升起的疑虑。
女长老看着被江浸月仙灵之力稳稳护住、气息已趋于平稳的苏砚之,虽心中仍有疑惑,但也只得按下,颔首道:“原来如此。苏师侄还需好生静养才是。” 其他人也纷纷收回目光,殿内凝重的气氛重新回到议题本身。
江浸月收回笼罩苏砚之的灵力,指尖几不可察地划过他冰冷汗湿的手腕,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凝神。” 他低语一句,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砚之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坐直身体,垂下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惶、后怕和浓烈的自我厌弃。他差点……差点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暴露那源自他自身的、与那魔头凌无咎同源的污秽!他辜负了师兄的庇护!他……果然是个怪物!
---
仙盟大会最终决定,由江浸月亲自带队,联合数位精通封印与净化之术的大能,择日深入魔渊,探查“寂灭之眼”的异动根源,并尝试布下净化大阵。此决议一出,殿内气氛肃然。
大会散去,各派宗主化作流光离去。江浸月并未立刻起身,他支着头,指尖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眼神深邃难测。深入魔渊?寂灭之眼?那地方残留的魔气……尤其是与凌无咎同源的毁灭意志……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强行镇压苏砚之体内魔气时,感受到的那一丝精纯到可怕的阴冷。
“师兄……” 身后传来苏砚之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哭腔,“我……我刚才是不是……”
江浸月缓缓转过身。他看着苏砚之苍白如纸的脸,惊惶失措如同受惊幼鹿的眼神,以及那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姿态。那双总是盛满仰慕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自我厌弃的深渊。
江浸月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揉发顶,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了苏砚之低垂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慵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掌控。
“记住你是谁。” 江浸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苏砚之的心上,“你是苏砚之,是我的小砚。些许神魂不稳的瑕疵而已,有师兄在,无需惧怕。” 他拇指的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拂过苏砚之冰凉的脸颊,拭去一滴无声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眼神却无波无澜。
“至于其他的……” 他松开手,目光投向魔渊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无论是寂灭之眼,还是别的什么魑魅魍魉……师兄自会解决。”
苏砚之望着他强大而自信的侧影,感受着脸颊上那点残留的温度和师兄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力量,心底那巨大的恐慌和自厌,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绝望的依赖和臣服所取代。他是小砚,是师兄的小砚。他的所有异常,所有污秽,师兄都知道,师兄都不在意……师兄会解决一切。
就在这时,侍奉掌门的大弟子云清快步走入殿中,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面光华流转、符文密布的青铜古鉴——“窥天鉴”。
“魁首!掌门!” 云清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窥天鉴示警!魔渊寂灭之眼方向,有极其精纯庞大的魔气爆发!其核心……其核心气息波动……竟……竟与已陨的魔尊凌无咎……有七分相似!” 此言一出,殿内尚未完全离去的几位长老脸色骤变!
江浸月敲击扶手的手指,蓦然顿住。他缓缓抬眼,看向那面光华流转、符文剧烈闪烁的“窥天鉴”,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冰冷的、凝重如实质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