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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汽水 这酒酿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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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请求会无声坠落时,靳子栩终于侧过脸。夏从趁机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右眼下方有颗极淡的泪痣,眼尾淡淡泛红,像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疲惫,不说话时,整个人显得冷漠万分。
“你听说过我吗?”
大神抛来的问题简直像36度的教室禁止开空调一样莫名其妙,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个趔趄,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什……”
下课铃不合时宜地响起,把两人短暂的对话斩成两截。
到嘴边的那句“什么意思”还悬在空中没来得及落地,林苗苗就像救火队员般冲过来,十分仗义地把她从危险领域拽出来就往小卖部跑,“走走走,再不走打折的汽水该卖完了!”
等夏从攥着冰镇汽水回到教室,刚才还雷打不动写题的人早已离去,只留下草稿纸和练习册摆在桌角,每一份练习都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痕,连页脚都对得严丝合缝,盖在课桌上,刚好盖住刻痕的位置。
她盯着那张过于整齐的桌子出神,“靳子栩不上晚自习?”
“你不知道?”林苗苗正对着窗外的粉色晚霞出神,闻言差点把可乐喷出来,她擦了擦嘴角,语速飞快:“靳神从来都是特批不上晚自习的,听说他家里管得紧。”
确实不知道。她讪笑两声。
这两年她不仅在学习上浑浑噩噩,对班里的各种传闻也不太上心,只记得高一升高二那年,自己因为在课上画画被抓包在办公室挨训的时候,有个转校生站在她旁边半米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老陈对他“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的溢美之词。
窗外蝉鸣阵阵,夏从记得自己偷偷抬眼时,看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侧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那个转校生就是靳子栩。
再后来,“靳神”的名号就像他永远满分的物理试卷一样,成了南城二中的一个传奇,直到今天,她才算认识他。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平时老陈在班里总絮絮叨叨地说高三是一眨眼的事儿,她从前只当是危言耸听,现在却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第三节晚自习下课,值日生把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擦去,新写的数字又削减一分。夏从望着那串白色数字,把脑子里的那点乱七八糟的事情自动清除,低头随着放学的人潮向前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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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她低头换鞋时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士凉拖,是老夏的。
“从从回来啦?”夏泽远从厨房探出头,“洗手,爸给你煮了夜宵。”
说完,他扬了扬沾着糯米粉的手,脸上神采奕奕,“还有个惊喜。”
餐桌上摆着个未拆封的平板电脑盒子,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夏从眼睛一亮,手刚碰到包装膜,就听见老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再去接那些画稿了,高三了,专心学习。”
指尖僵在半空,她上一秒还在想,用平板画稿会比她原先那个破数位板省事的多。
“最新款,带手写笔的。听说现在好多学生都用这个听网课。”夏泽远擦着手走过来,“爸最近带的补习班效果不错,有个学生的地理冲进了年级前五……”
老夏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平时和和煦煦一人,也从不体罚学生,但一提到女儿学习有关的事儿就会变得很阴郁,像朵软绵绵快下雨的乌云。
夏从假装漫不经心地听着,左手悄悄攥紧了衣服下摆,有点心虚。
她上周刚跟编辑签了一部连载漫画,人家稿费都打了一半。
最后她还是为了老夏的精神状态着想,一边埋头唆汤,一边含糊着应付他,“好的爸爸,我一定好好学习。”毕竟她想好好学习的心是真的,这不算撒谎。
酒酿圆子的热气氤氲成一片。夏泽远在厨房盛夜宵,忽然听见餐桌上的夏从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爸,你要是教物理就好了。”
也许,这样的话她的物理成绩还可能有希望及格。
偏偏她老爸教的是她最擅长的、在班里还能凑活跟上的地理,还是市里出了名的地理老师,带的毕业班年年包揽全市地理单科状元。
夏泽远教书的单位在市一中,但由于当年夏从的中考分数过于平淡,远远够不上市一中的分数线,造成了如今父女异校的尴尬局面。
夜宵吃得心不在焉。回到房间,夏从把平板盒子放在书桌正中央,从一排漫画书里抽出她藏起来的数位板,板子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横贯绘图区域,是上学期期末成绩出来后,被老夏砸出来的。
市一中名师的女儿考了全班倒数第一,还不是在排名靠后都能上重点线的本校,而是在升学率远不及它的其他高中,这事儿连夏从自己听了都觉得丢人。
那天夏泽远举着她28分的物理试卷,一气之下将她平时用来画画的数位板砸向桌角,那一瞬间,夏从听见板子碎裂的声音,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
夏末的夜晚,空气粘稠得像糖浆,让人昏昏欲睡。
夏从坐在台灯的光晕里,思绪由远及近。她轻轻抚过那道裂痕,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靳子栩点红点时那截同样冷白的手腕,愣神时突然发现平板包装盒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爸爸错了。但你要记住,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屏幕上跳出一个顶着包子脸、笑眯眯的动漫头像——是她的漫画责任编辑,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带着点软乎乎又接地气的亲切感:善良的馒头。
夏从划开屏幕,解锁。
善良的馒头:「葱葱老师,《夏溯》发了第一章之后飞了!热度好高!好多读者留言说一周更新一次根本不够看,敲完等投喂!(满地打滚.gif)想问问老师您考虑一周双更或三更吗?(Q v Q)」
善良的馒头:「【星星眼】如果可以保持这种更新频率的话,平台考虑给您升星,单章稿费直接乘1.2哦!(Q v Q)升星之后曝光资源也会倾斜,起飞就在眼前啊老师!!」
葱葱君是她的笔名。假期里,夏从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在网上投了一篇原创的奇幻校园漫画《夏溯》,没想到推出后小火了一把。
稿费1.2倍?更重要的是——读者喜欢她的画?
一股小小的、压抑不住的雀跃刚要从心底升起,纸条上那句“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又在眼前重现,压得她心中那簇火苗噗地一黯。指尖悬停在刺眼的手机屏幕上,馒头的颜文字和闪闪发光的“1.2倍”,像烧红的炭块,烫得她只想缩手。
纠结纠结再纠结。
夏从熄灭手机屏幕,把书包往床上一甩,目光扫过桌上崭新的平板盒子,又落在那道裂痕狰狞的数位板上。
馒头的话和纸条上的字在脑子里打架,她索性开始复盘今天物理卷子上的错题,试图让知识冲走脑子里搅成一锅粥的浆糊。
当晚她就梦见物理卷子上的红叉拧成一团巨大的蜘蛛网,裹粽子似的把她捆了个结实往下拽。
惊醒的时候手肘不知道是磕到了桌脚还是床沿,骨头缝里炸开的酸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摸向手机,按亮屏幕,刺目的白光瞬间亮起。
凌晨12:23。
离大谱。
她居然……学睡着了。还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夏从愣愣地坐在书桌前,忽然有一种对自己无语到想笑的冲动,正想把手机扔回去,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夏泽远的敲门声带着试探,“从从?还没睡?”
“没…没事爸!” 她声音发紧,“不小心磕了一下桌子腿……我还在复盘今天的错题呢!才开学第一天,作业就好多。”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夏泽远推开门,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一个长影,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
他的目光在物理错题本上扫了一下,最后停留在她白天画的歪扭斜面和混乱的受力箭头上,“从从,虽然爸爸也不是很懂,但你这个受力分析画的……有问题吧?”
“夏老师!”夏从眉尾跳了一下,连忙捂住自己的笔记,“您老操心地壳运动和季风环流就行了,物理题就别瞎指挥了行不行?”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夏泽远看着女儿像护食小兽般捂着本子,干笑两声,声音低了下去。
“……行,你接着学吧。”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组织着语言,“对了,这周末上午,你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你妈妈,她这两天总念叨着想你了。”
刚才那股尖锐的防御瞬间被抽空,她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嗯,知道了。”
老夏这几个月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回来。夏从知道他在市一中教书之外,还要挤时间偷偷接补习班的活,然后赶去医院照顾妈妈,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为了昂贵的医药费奔命。
“早点睡,别熬太晚。”他没再多看那被捂住的错题本,慢慢退出房间,轻带上了门,脚步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夏从捂着本子的手微微松开,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几秒后,她将平板放在书桌中央,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hello”的光标,启动的圆圈开始旋转。
几乎是同时,她抓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编辑“善良的馒头”的头像。
对话框里,“1.2倍”的稿费仍然抓人眼球。夏从嘴唇抿紧,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硬。
葱葱君:「馒头,我决定了,下周开始双更。」
葱葱君:「稿费的事,麻烦你了。」
消息气泡带着小小的旋转图标,消失在屏幕下方。她没有去看馒头的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了那本物理黑皮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