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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末日里,我们养了一只不会叫的狗》 世界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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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崩塌后的第二年冬天,陈川在加油站后面捡到一只狗。
那狗瘦得能数清肋骨,左后腿蜷着,像一团被雨淋湿的旧毛线。我蹲下来看它时,它没有吠,只是把鼻子抵在我鞋尖上,轻轻抽了抽。
“是哑的。”陈川说。
我们把它带回了临时据点——一家倒闭的宠物医院。玻璃橱窗早就碎了,但货架上还摆着几袋过期狗粮,印着卡通骨头图案。陈川把狗粮倒进塑料盆时,那狗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耳朵抖了抖。
“吃啊。”陈川用脚尖推了推盆。
狗仍然不动。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狗粮,摊在掌心。它这才低头,舌头卷走食物时蹭得我手心发痒。
——原来它不认识狗盆。
陈川愣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厉害,最后蹲在地上咳嗽,咳得眼眶发红。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宠物医院的诊疗台上睡觉。陈川把唯一一条毯子给了狗,自己蜷在X光机旁边。半夜我被冻醒时,发现狗正用牙齿轻轻拽着毯子,试图往陈川那边拖。
它拖不动,急得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我假装没看见,翻了个身。
狗有了名字,叫“哑巴”。
陈川起的。他说这名字好记,而且贴切。我骂他缺德,他却蹲下来挠了挠哑巴的下巴,说:“你不介意吧?”
哑巴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川的手腕,算是默许。
我们开始带着它一起搜寻物资。它虽然不会叫,但耳朵灵得很,能听见百米外变异鼠窸窸窣窣的动静。每次它突然停下,耳朵竖起,我们就知道该换条路走了。
有一天,我们在废弃超市里找到一罐蜂蜜。玻璃瓶的,金黄色的蜜糖凝固在底部,像一小块阳光。陈川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递到哑巴面前。
“尝尝?”
哑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然后,它整张狗脸皱成一团,打了个喷嚏。
陈川笑得差点把蜂蜜打翻。
我骂他浪费,他却挖了一小块抹在我手背上。
“你也尝尝。”
我瞪他,但还是低头舔了。甜得发腻,带着一点陈旧的花香。
“怎么样?”他问。
“过期了。”我说。
他大笑,把蜂蜜塞进背包最里层。
冬天越来越冷。
某天夜里,我被冻醒,发现陈川不在诊疗台上。我爬起来,看见他站在破碎的橱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他也没躲,只是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怀里抱着一只金毛犬。
“我妹妹。”他说,“狗叫‘大福’,是她起的。”
我没问后来怎么了。在末日里,“后来”通常不是什么好故事。
哑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陈川的小腿。
陈川蹲下来,把脸埋在它的毛发里,很久都没动。
开春的时候,我们遇见了另一伙幸存者。
他们有三个人,两男一女,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铁棍和自制弓箭。我们隔着废墟对视,谁都没先动。
哑巴突然冲了出去。
它跑得很快,瘸腿似乎一点也不影响它的速度。它冲到那伙人面前,没有吠叫,只是围着他们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喜欢他们。”陈川说。
“也可能是他们身上有肉味。”我握紧了枪。
但最后,我们还是没有开枪。那伙人分了我们半袋面粉,我们给了他们两盒抗生素。
临走时,那个女人回头问:“狗叫什么名字?”
“哑巴。”陈川说。
她笑了笑:“挺好的。”
夏天来的时候,哑巴死了。
它走得很安静,就像它活着时一样。前一天晚上它还吃了半盒罐头,第二天早上就怎么都叫不醒了。
陈川把它埋在宠物医院的后院,坑挖得很深,足够它睡到世界重启的那天。
我们在坟前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最后,陈川从背包里掏出那罐蜂蜜,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土上。
“下辈子别当哑巴了。”他说,“当只聒噪的狗,天天冲人嚷嚷。”
我踢了他一脚:“浪费。”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蜂蜜递给我。
我挖了一小块,抹在舌尖。
还是那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