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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里的骤雨 ...


  •   “小家伙,人一旦动了感情,就会犯贱,就会颓废,怕分离,怕冷落,怕他爱上别人,一会想通,一会又想不通,像疯子一样,说好的不打扰,却痛心到失眠。”
      这是黄景樑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的结尾。

      我把信放在老家原来时常用的那个木柜里,锁了起来。今天是我38岁的生日,也是我父亲的死祭,我又去到了江城,给我爸上香。我细数,我大概十二年都没回江城了,自从父亲过身以后。
      江城的十二月,依旧是好冷,还记得我刚去香港读大学的那会,我十一月底就放假了,直往家赶,香港的十一月还是穿风衣的季节,回到江城就要穿棉袄了。爸爸那时候给我烧了好多菜,都是些辣乎的,在香港吃不到。
      我带着妞妞去到她姥爷墓前,妞妞说要给姥爷织件毛衣。十二月的天,老爷子原来最怕冷了。我和妞妞爸爸结婚的那天也是十二月,下了好大的雪,老爷子怕我在婚礼后台的时候着凉,叫人给我拿了五台小太阳来。
      我和妞妞的爸爸是在深圳的电视台工作时经人介绍认识的,他爸风风火火的一个人,我俩认识没多久就回去见了父母。老爷子对他很满意,没多久就敲定了这桩婚事。

      我毕业后就再也没回去过香港。直到我在深圳结婚、生子。我也再没回去过。
      我曾以为我会在香港立足,可也就短短几年青春,和这座城市的故事就此潦草结尾。

      “那年遇见你的时候,你年纪小,感情深,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利弊。我讲话时,你总是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你把有限的时间和充盈的爱都给了我,在你眼里我是最厉害的,但我们因为距离,分隔多年。”
      我讨厌黄景樑写给我的文字,我无数次想烧毁掉他亲手写给我的一封封信,他总是写着潦草的繁体文,语言也晦涩难懂。

      电视台来弥敦道外采,我看着眼前熟悉的旺角,想起大学时期和朋友无数次来这里吃饭的场景。我和室友总会在人行天桥的对面的一个楼梯上拍作业。

      香港的夏天总是黏腻的,我整夜听着窗外施工的声音难以入眠。我在酒店的走廊尽头的窗户站着,看着窗外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上,镶嵌着贵价的LED灯。香港的晚上依旧是灯火通明。我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发着呆,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我有些疑惑,这么晚谁会打电话来。定睛一看,是同行的小张。
      -“怎么了?”
      -“芊儿姐不好了,王主编突然在酒店心梗了,我们现在一行人正准备往楼下救护车送,您现在下来和我们一起跟车吧。”
      我听罢,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马上回过神,回房间拿着外套就楼下跑。再见到王主编时,他脸色煞白的躺在担架上,酒店的安保帮着一起讲人抬上了救护车。小张和医护人员说了一句,便将我一起带上了车。
      “芊儿姐,我们现在去玛丽医院。等下我和小赵他们几个人把主编安置好后,我们一起和上面汇报下情况。王主编这次……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完全被救护车的警笛声淹没。我们一行人在车内如同死寂,都不敢回过身去看王主编。坐在我旁边,年纪小一点的小赵,已经吓的哭得泣不成声。她也许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显得慌乱的不知所措。

      没多久,到了玛丽医院门口,小赵上前要去抬担架,我拦住她,让她坐在车里,随后示意小张和我一起跟着医护人员下车。
      我眼看着老王被送进了抢救室。和我一起跑过无数次外采的同事。
      我愣在原地,小张不停的在我身后劝我坐下休息会。此时小张也一改平时嬉皮笑脸的德行,脸上写满了痛苦。老王是他入行以来的师傅,我想他此刻的痛苦大过于我。
      他瘫坐在抢救室门口,我们相视无言。

      凌晨四点十分,抢救室的灯灭了,我不敢回头看。老王从抢救室推了出来。我只听到身后的小张歇斯底里的哭声。医生和我用白话说着已经尽力,随即带我去办理手续。
      抢救室的走廊灯光昏暗,我从没觉得有一条路如此难走。
      待我办完手续时,已经天光,小赵也在医院外等了一夜。看到我和小张的神情,小赵已经明白了。后来小赵和我提及这件事时,还是会感叹生离死别的可怕。

      “大部分人只是我生命的玻璃窗上缓缓划过的雨水。”
      这是我十九岁时,上完我大二学期最后一节课时,在笔记本里写下的一句话。
      没想到这一次遇到他,竟然显得如此狼狈。
      我一晚上没睡,眼睛也早已哭的红肿,我站在医院路边等车。只觉得听到的声音,好熟悉。
      “阿芊,阿芊… ”男人声音急促又沙哑。
      我的眼泪不知为什么掉了下来。突然,男人从背后抱住了我。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我失去本能的挣脱。
      我回头看向他,我惊讶的说不出话。他已然全头白发,左眼也失明了。整张脸苍老的不成样子。看到他的一瞬间,我难过的出不了声,我捂着嘴,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知道此刻,他一定从我的眼里看到了怜悯。可这是他最不想从我这得到的。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对眼前这个男人爱的有多么深。我无法接受他如今的模样,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他。记忆里的他明明是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我不愿和眼前的人联想在一起。他甚至穿上了他最讨厌的夹克外套。他以前不会穿的。
      他手上的针孔还渗着血,怀里是一袋慢性病的药。
      我回过身紧紧搂住他,埋在他的胸口,我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积压已久的悲伤宣泄而出,在他的怀里,我再一次哭了出来。他依旧和十六年前一样,在我哭时,亲亲的吻着我的额头。

      人与人之间是一场仓促的骤雨,很久以后还是滑在玻璃上的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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