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缭乱》指凉

2、岁月静好 琉璃，

　　琉璃，是“把酒呼喝琉璃杯”中晶莹剔透的琉璃，也是“彩云易散琉璃脆”中薄脆易碎的琉璃。
　　我转着手中的青碧琉璃杯，一笑带哂。正要闭了眼将杯移到唇边细味这杯中佳酿，却见平白横穿出一只手来——杯已易主。
　　我不屑地回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子——正是那趁我不备夺了我酒杯的北扬淼淼，轻哼一声，鄙斥：“偷袭！”
　　“那又怎地？”她昂了高傲的头，在我身边坐下，“不像某些人，明明答应了别人的事却又做不到，居然还暗渡陈仓！”
　　“咦？”我咿呀一声，讶道：“我何时应过你了？”
　　“怎么，这就不认帐了？”她凑过头来，面色沉怒：“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绝不自己伤害自己的吗？”
　　我托头哂笑，不以为意：“嗯，那又如何？”
　　“那么……莫非你认为你现在的身体还适合饮酒？”见我毫无悔改之意，她愈发切齿愤恨，一个“酒”字拖足了尾音。
　　“多饮才伤身，我不过偶尔为之，无碍。”我笑笑，趁她不意伸手去抢酒杯。
　　“嗳——”她手脚却甚快，眼见我已触到杯沿，竟被她生生避开，不再给我反攻的机会，仰头便一饮而尽。饮完对我咂了咂舌，志得意满。
　　我摇摇头，甚为惋惜：“可惜了一杯好酒，就被你这样不懂品味的人给糟蹋了。”
　　她轻嗤一声，本是不以为然。徒然眉心一皱，又舒开，漆黑大眼定定瞧着我：“咦？这是什么酒？”
　　我心知她已是尝到其中滋味，唇角微弯：“‘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她细细回味一番，点点头：“的确有一股恬静安然的气息，入口无甚滋味，淡如清水，然细细味之便会觉其香滑甘甜，很缓和的劲道，也许说不上有多奇特，却正是这种平淡，给人一种无限回味的醇厚感。”末了对我一笑，“这酒的确需要细品的。”
　　我赞赏看她一眼：“不错嘛！也不负我辛苦酿了一年的酒了。”
　　“呵呵……”她眉眼愈发弯弯，徒然又神色严肃：“不过以后可不许再饮了！”
　　我点点头，无意应道：“嗯。”
　　“不许敷衍我！”
　　“嗯。”
　　“我说过不许敷衍我！”
　　“……”我伸手抚额，觉头极其沉痛。
　　片刻之后，她拽起我的手道：“琉璃，该走了。”
　　我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快巳时了。遂对她点了点头，踏出房门。
　　“对了，琉璃。”她喊住我，追上我的脚步，“我哥哥明日回来，将你送到那里之后我先去迎他，待见他一面之后便驱车前去接你，如何？”
　　我微讶：“你哥哥？”
　　她垂下头：“是啊，我一母同胞的哥哥！父皇众多子女，我们兄妹俩毫不起眼，母妃又去世得早，因此我们经常受到其它兄弟姊妹的欺侮。哥哥从小就很疼我，无论什么事都会依着我。小时候，有一次三皇姐抢了母妃遗留给我的玉佩，因为她是程贵妃的女儿，程贵妃当时又颇为得宠，我怎么都不敢惹她，就一个人躲在母妃的旧殿里哭泣。后来哥哥知道了，什么也没说，但是一天后，他将那块玉佩送到我面前，说：‘淼淼，哥哥会保护你，等着，终有一天，绝对没有人敢再欺负你！’我当时很惊诧，不知他用什么方法抢回玉佩的，也不知他为何会作出那样的承诺。但他从未对我说过谎，所以我信了，趴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她苦苦牵扯了一下唇角，手中帕子也被紧紧绞住。
　　我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松。心中也略有感触，皇家子女，最是难为。
　　她抬头对我宽慰一笑，松了帕子，继续道：“哥哥也真的做到了。他聪慧异常，熟读各家兵书，多次请战下沙场，屡立军功，渐得父皇和众大臣们的刮目相看。三年前，父皇派哥哥和太子哥哥他们一起去军队历练，回来便承袭爵位。一个月前便听说他们要回来了，昨天更是收到哥哥的来信，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大致明晨便可抵达。”说着，她的眼眸也变得晶亮起来，显是因为兴奋所致。
　　我摸摸她的头：“那你去好好陪你哥哥，三年未见，应是有许多话讲。就不用来接我了，我自行回来便好。”她平常鲜少提这些事，我也不大关心，只道皇家事宜，尽少牵扯，红尘俗事，与我无尤。不想此次竟是疏漏了，心内略有些歉疚。
　　她瞪大眼：“那怎么行？你这身体无论如何也不得独自颠簸那么远的路的。我不放心。”她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无奈笑了笑：“我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不过策马行几十里路而已，尚能应付。”
　　“可是……”
　　“好啦！”我笑着截住她，“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保证，绝无意外！”
　　她幽幽盯我半响，终无奈叹道：“但愿如此。”又不甚甘心地看我一眼，“要不……我唤烬霜她们陪你去？”
　　我淡眼一扫：“要是不介意明天就传出瀚北王朝九公主府中豢养了个男宠的话，你尽管去说，我没意见。”我知道她是想找人陪我以防不测，但，我终是无法信任其他人的。所以，两年前，我要求她瞒了我的一切信息，除了她，这两年之间我再没接触到其他任何一个人。如果情况允许，我会选择一辈子瞒下去，宁愿成为一个虚无的存在。
　　她叹口气：“琉璃，不知你为何如此。不过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会勉强你。”
　　不是不想说，只是那段过往，太过不堪。我笑笑，终是无话。
　　“但是你为什么一直作这样的打扮，我给你的那些衣服可从未见你换过。”说罢上下打量我几眼：“嗯，要是你穿那样的衣裳，再稍微装扮一下，绝对比我差不了多少。”
　　我瞥了一眼身上素白简约的宽袖男衫，哂然一笑：“习惯了，懒得换。”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纹路繁复、盘丝缠绕的华彩飞凰裙，意味深长道：“况且，美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可不想自讨苦吃。”她柳眉微皱，我视作无睹，继续慢悠悠道：“更况且，实例证明，长期处于克矩守规淑女风范压制下的后果就是造成人性的扭曲还有人格的分裂……”
　　“夜琉璃！”一声暴吼，美人终于全面爆发。我大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