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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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盛夏炎炎，酷暑难耐，满仓村的村民们要么窝在家里看电视，要么躲到茶馆吹空调打小麻将，田间地头别说人影，连根狗毛都看不见。
满仓中学高三四班的班主任汪老师也很想躲起来吃西瓜吹空调看小电影，但他不能，因为他必须给曾正经和曾端庄送高考录取通知书。作为一名身高165体重165在烈日下骑自行车的中年男性，汪老师已经有了中暑的觉悟。
他开始腹诽，为什么老曾要把房子修在山上。要知道，在这个要致富先修路的年代，为了出行方便，村里99%的村民都已经把房子从山上迁到了山下的水泥路旁边。而曾家就是那剩下的1%，现在仍居住在半山腰的老宅里。
据说曾家祖上曾中过举人，算是官宦之家，当年和乔家并称满仓首富，可谁能想到，满腹诗书育人无数的曾秀才，自己的两个儿子居然会不识字。
没文化还要死撑书香世家的体面，也难怪曾家一代更比一代穷，到老曾这一代，已经落魄到连俩孩子的学费都得向亲戚借了。
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啊……汪老师仰天长叹。
砰——汪老师被一头横穿水泥路的奶牛撞倒在地。奶牛对自己的破坏力十分满意，兴奋地仰天长啸。
哞~~哞~~哞~~
奶牛的背上坐着一个戴摩托车头盔的骑士，奶牛骑士（以下简称奶骑）制止了奶牛邪恶的炫耀行为，拿出一张纸递给汪老师，内容是：“汪老师，把录取通知给我吧，我帮你送过去。”
汪老师仍保持着骑自行车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说：“我数到三，如果你不扶我起来，我就把曾端庄的通知书塞牛嘴里去。”
奶骑沉默了一下，问：“奶牛是李大叔家的，头盔是乔乔她哥的，你怎么还知道是我？”
“就凭你幼儿园老师是我大女儿，小学老师是我二女儿，初中班主任是我老婆，高中班主任是我，我化成灰也我认得你。”
化成灰的汪老师……
奶骑和汪老师同时呆了一下，奶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言重了……”
死丫头……汪老师抓住牛角，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没好气地问：“这大热天你跑这干吗？”
“等通知。”
“在家等不就行了？”
曾端庄耸耸肩没说话。曾家穷得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大学这种事，汪老师没必要知道。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是象以前一样，偷偷把自己的工资塞给他们，惹得汪师娘大发雷霆，罚他睡半个月的客厅。
谁先拿到通知书，谁就能上大学。这是曾端庄和哥哥曾正经约好的赌局。
曾正经在哪儿？这家伙一向行踪诡异神鬼莫测，不可能现在还不出现，难道——
曾端庄猛然警醒，劈手夺向汪老师手中的录取通知，却仍是慢了一步。曾正经不知从哪地冒了出来，抢先把录取通知抓在手中，粲然一笑道：“真是不好意思，看来大学和我比较有缘。”
“还给我。”曾端庄摘下头盔，当作暗器掷了出去。
“喂喂喂，我们可是说好的，难道你想毁约？”曾正经仗着自己身手敏捷，纵身一跳，跃过牛背，正好躲过来势汹汹的头盔攻势。
汪老师笑眯眯地看着这对龙凤胎兄妹，象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曾正经阳光俊朗，曾端庄文雅内秀，两人都很懂事很上进，让他打心底里疼爱。至于兄妹俩为了录取通知大打出手这种事，他根本选择性无视。
如果村民们知道汪老师对曾家兄妹的评价如此正面，大概会吐血三升再喝回去。因为在他们看来，曾正经那不叫阳光俊朗，而是笑里藏刀，灿烂的笑容后面包藏着无数祸心，长期跟一群倒霉孩子狼狈为奸，严重威胁着方圆十里范围里飞禽走兽的生命安全。曾端庄也不叫文雅内秀，而是棉里藏针，你不得罪她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你要得罪了她，这丫头即使不用眼神把你冻死，也能用不带脏字的车轱辘话把你淹死。
现在，他们正在对这场兄妹大战进行幸灾乐祸如狼似虎的围观。
曾家兄妹注意到了这种围观，果断决定，内部矛盾内部解决，撤！
回到曾家的半山别墅，曾正经提议抓阄。
曾端庄想了一下，50对50的机会，很公平，于是答应了。写阄的时候，她暗暗发誓，以后自己只会有一个孩子，这样他就不必跟自己一样，必须和哥哥抓阄决定谁上大学。
曾正经和妹妹不同，他的观点是，无论自己会有几个孩子，他都会努力让他们上大学，绝不让他们重蹈自己和妹妹的覆辙。他很明白，曾家的贫穷不是因为超生——他们是龙凤胎，而是因为父母没本事——他很孝顺，但面对他那老实得跟嘴上贴了胶带似的父母，他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们很有本事。
虽然被评为笑里藏针，但曾正经仍不失为一个好哥哥，他让曾端庄先抓。其实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谁抓到上学的阄，他都会让曾端庄去。他已经计划好了，家里还有4000块钱，再找亲戚借点，应该能应付曾端庄头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大姑父在城里混得不错，跟家里关系也不错，托他给自己找个工作应该没问题。只要自己勤快点，节约点，曾端庄的生活费也就有了着落。只要曾端庄以后能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即使帮不上家里什么忙，也不会拖累。如此，家里的光景会渐渐好起来，父母晚年也能享享清福。
“我去找一下乔木，回来再抓。”曾端庄没有推辞，只要求他等一会儿。她也计划好了，如果乔木愿意跟她在一起，她就留在村子里，让曾正经去念大学。
“他已经拒绝你98次了，不会介意多拒绝一次。”曾正经凉凉地说。
乔木和曾正经并称满仓中学绝代双雄。乔木高大英武，曾正经阳光帅气，深受女生追捧。自从十年前曾端庄不慎落水被乔木救起，她就疯狂地爱上了乔木，发誓非他不嫁，每个月都会表白一次。
“我已经丢脸98次了，不介意再多丢一次。”曾端庄瞪她哥哥一眼，使劲摔上门。
乔木在附近的皮革厂上班，因为人缘好，已经做到了主管。知道这一点的人都觉得他老板很英明，这是因为，让一名忧郁而木讷的俊男管理一群懵懂的小姑娘和萌动的大姑娘，十分有助于提高生产效率。
但今天是周末，乔木没在皮革厂。
乔木家开了一个小茶馆，不上班的时候，乔木就在茶馆里帮忙。于是每逢周末，乔家茶馆的营业额总会提高至少30%。
原因很简单——周围工厂的姑娘们都放假了。
当曾端庄找到乔木的时候，他正一脸不耐烦地应付姑娘们的纠缠。
喝茶的人们眼前一亮，暗喜有好戏可看。
敢跟本姑娘抢男人？只见曾端庄面色一寒，并不上前，反而走到正在给茶客上水的乔木他娘跟前，微微一笑，柔声道：“姨，我来帮你。”
乔木他娘一见到曾端庄就没好脸色，在她看来，这个曾家的穷丫头居然敢追她儿子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这并不影响她接纳曾端庄成为茶馆的免费劳工。于是乔木他娘把茶壶递给曾端庄，自己乐得去凑一桌麻将，不仅过了牌瘾，还能多收一桌的牌钱。
“小心点别烫着啊。”乔木他娘一边砌牌，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曾端庄。
曾端庄可没蠢到认为乔木他娘是在担心自己。她知道，乔木他娘是担心她烫到茶客不好交代。不过没关系，她不打算烫茶客，只打算烫她儿子而已。
曾端庄提着水壶，到厨房加了一些冷水，一来降低开水温度不至于烫伤乔木，二来让茶客们喝点凉水消消暑。
乔木人如其名，即使被泼了一身开水，也挺拔如乔，沉默如木，惹得大小姑娘们越发春心萌动。
曾端庄拽着乔木来到茶馆外，第99次问出同样的问题：“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乔木第99次给出同样的答案：“我们之间没可能。”
“我不是你爸生的，你也不是我妈生的，为什么你就那么肯定我们之间没可能？”
乔木犹豫了一下，反问：“你知道关于我们两家的传说吧？”
曾端庄知道。“我太爷爷和你祖姑奶奶是青梅竹马，后来你祖姑奶奶死了，我太爷爷给她守了一辈子的墓。如果我们两成了也算是了结了老人家的一桩心愿，这不是很好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乔木摇头。“我祖姑奶奶的死都是你祖姑奶奶害的，我祖姑奶奶临死前诅咒了你家，后来曾家人都搬走了，只剩下你太爷爷。我们家有祖训，绝不可和曾家通婚。所以，我们没可能的。”
曾端庄大怒，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呢，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什么祖训也该忘了。而且我太爷爷没对不起你祖姑奶奶，你祖姑奶奶要报仇也该找我祖姑奶奶去，关我们什么事啊？如果你一定要报仇，那好，你娶了我，每天折磨我，就当给你祖姑奶奶报仇了。”
乔木低头不语。
曾端庄知道乔木是木头心性，好处是没有那些花花肠子，坏处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曾端庄突然觉得自己傻得没边了，过了这么多年，问了这么多次，乔木的回答始终不变，可见他压根就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我还要这样犯贱呢？曾端庄问自己。
拼着最后一丝骨气，曾端庄把眼泪吞了回去。她冷笑一声，说：“乔木你记住，从小到大，同样的问题我问了你99次，我要再多问一次，我就不叫曾端庄。”
说完，决然而去。
乔木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叫住她，但终于没有出声。
曾家兄妹的爹名叫曾继业。曾继业的爹大字不识，深觉有愧于先祖，因此给儿子取名继业，希望他继承读书之业，重振家风。可曾继业出生的时候曾家已经衰败，没钱让他读书，这重振家风的重任只得向下一代顺延，落到了曾正经和曾端庄的肩上。眼看俩孩子都考上了大学，曾继业欣喜若狂庆幸曾家终于出头有望的同时，又开始为学费犯起了愁。两个大学生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即使对普通的城市工薪阶层来说也有压力，何况是没有额外进益的贫穷农家。一整天，曾继业都在东奔西走，寻亲访友，拉下老脸四处借贷，希望为兄妹凑到至少头一年的学费。无奈人情淡薄，钱比金坚，一天下来曾继业也只借到了不到两千块钱。
无奈，他只能接受兄妹俩的决定，曾端庄上学，曾正经打工。
得知曾家兄妹即将远行，并且可能一去不复返，满仓村的村民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就连乔木他娘也大方地封了一个红包，夹枪带棒地说了几句淡话，屁股一转就变了脸色，一脸不高兴地说：“老娘得卖多少茶才能值这红包啊。”
曾正经打开红包一看，人民币12块。
曾端庄被乔木拒绝的气正没处发呢，正想抢白几句，早被她那老实懦弱的爹娘拦下。除了结婚那天，曾继业和他老婆袁碧华就再没这么风光过，生怕待慢了大家。两口子合计了一下，决定在李家的路边饭店摆上几桌，感谢大家的盛情。
村里人都知道曾家穷，大多不好意思让他们破费，塞了红包也就回去了。但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厚道的，吃了饭，喝了酒，还找店老板拿了烟——烟钱当然是记在饭钱里，由曾继业给。
晚上回家一算帐，红包总共收了600，吃饭给出去500，等于只收了100，以后还得还礼。而且曾端庄知道，以父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人家给50，起码得还100，不然就觉得没面子。
想到没完没了的亲戚人情，曾端庄就觉得头疼。她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努力挣钱，和哥哥一起在城里买套房子，把爸妈接出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天伦。
对，就是这样。
带着这样的憧憬，曾端庄登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