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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此心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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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深夜了,但是军营里四处是匆忙奔走的身影,火把摇晃着光影,在黑暗中映出一道道模糊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药草的味道。
乐之紧紧攥着秦川的衣袖。
“准备好了吗”
乐之微微点头。
“快!再抬一个进去!”随着嘶哑的喊声,几名士兵抬着一位重伤的战友冲进了医营,血沿着担架一路滴落。
乐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掀开帐帘,扑面而来的气息几乎让她退后一步——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混杂着草药和腐肉的气息,呛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乐之咬紧牙关。
帐中灯火微弱,血迹已经渗透了地上的草席,浓稠得让人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呻吟声、痛呼声交错在一起,在耳边轰鸣。
她不敢四处张望,可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些人。
有肩膀上狰狞的裂口,皮肉翻卷,骨头隐约可见;有鲜血止不住地涌出的半截大腿;更有些人脸上覆着一块旧布。
乐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感觉胃里在翻涌,喉咙发干,甚至嘴里还有血腥味,不知道是空气里的血腥还是自己咬破了嘴唇。
“按住他!” 一声低喝让她猛地回神,“快,把这截烫红的铁拿来!”
焦灼的喊声让乐之下意识地看去,只见军医手里握着一柄烧得通红的刀,旁边的士兵死死摁住一个伤员的肩膀,刀刃即将落下……
乐之的眼睛被秦川覆住了。
可即便看不见,那些声音还是扎进了她的耳朵里,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喊得乐之觉得再也坚持不住。
秦川拉着她的手腕,快步走出了营帐。
乐之瘫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苦水,泪水,狼狈不堪,过了好一阵她才恢复清明。秦川一直安抚着她,这时帮她擦干净脸颊。
“我们不用去帮忙吗?” 乐之关切地问。
“不必担心,他们会处理好。”
“这只是一次突袭,但是西戎随时都有可能进攻。如果没有精良的装备,充足的粮草,这种情景只会更惨烈。”
乐之此时脸色惨白,目光有些涣散。
秦川扶她回了主营帐。乐之此时正怔怔地望着地面,她没有注意到,秦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透着掩不住的心疼。
他此时也有些无措,是不是不该带她来?可是他此前小心翼翼的保护,什么都不告诉她,反而会让她心生不满。
他究竟该如何做?秦川正思索着该如何安慰她。
然而,下一刻,他却被紧紧地抱住了。
“秦川,你以后都不用害怕,我陪着你。”她的声音轻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川愣住了。
乐之并没有沉溺于情绪之中,只静默片刻,便强迫自己平复了呼吸。
林家有三子,大爷任宰辅,辅助丞相,门生众多。二爷在工部任职,虽官阶不高,却也掌握了一些密宗。乐之的爹爹——林三爷则为户部尚书,娶了当今皇后萧氏的胞妹。林氏一门横跨中枢三部,权势如织,早已引得圣上心生忌惮。
萧家出自太后本族,虽然近几年男丁稀少,家道式微。但是皇后亦出自萧式,膝下收养三皇子。仍有一脉任禁军统领,兵权握于京中,皇帝不敢轻视。
她的兄长林延之文采不凡,却病弱缠身。而她——则是搅乱林萧两族能动的棋子。
乐之缓缓开口,声线极稳,却透着冷意:
“我一直以为,林家势力太盛,遭到忌惮。大伯无嫡子,我兄长身体欠佳,把我丢过来,让大伯和父亲互生嫌隙。而你虽官阶不高,却锋芒难掩。再者,当年之事林家参与颇深,我那姨父便借我为引,让我们互相牵制。”
她抬眸看了看秦川,有些悲痛道:“可是,有人故意想挑起纷乱,让我们两败俱伤。林家倒台,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朝局动荡。”
“这不是皇上所愿。”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清明:“那便是有人故意搅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以黄雀到底是谁?”
“我父母早就知晓?”
秦川没有回答。
林家让她在爱意里无忧无虑的长大,仿佛世间万事都该是温暖柔和的。可现在,却要告诉她,她所认知的世界,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是不是太过残忍。
如果没有这纸婚约呢?
如果一切顺遂,乐之如父母所愿,嫁入一个清白无争的书香之家,夫婿温润,日子平凡却稳妥。她会不会后悔嫁到这是非之地,她快乐吗?
忽而,秦川感到有人在他腰间,嗯,摸了一把?
这人硬邦邦的,拧都拧不动,真是的。
“秦川,看着我!”
“我只向前看。” 乐之语气坚定,字字清晰,
“在你身边时,我不会害怕!”
……
“不害怕吗?”秦川问。
“在你身边,怕什么?” 乐之答。
“秦川,再高一点。” 乐之兴奋地嚷嚷。
秦川侧身,稳稳地扣住乐之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上了更高的一块岩石。秦川每次都会仔细观察脚下,选定最稳妥的石块,踩实,再一步步给乐之示范,该如何向上攀爬。
风卷起尘土与草木的气息,粗糙的岩石硌得掌心微微发疼,可乐之心里却是满满的成就感。
这座山原本无路可循,土堆与裸露的石块遍布,稍有不慎,便可能摔得鼻青脸肿或者滑落山崖。可在秦川的保护下,她竟是一次也未曾滑倒。
终于,踏上山巅。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冽山风,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天地之间。
“你怎知这里可以看到皇城?” 秦川道。
乐之兴奋地转过头:“当然是在堪舆图上测算过啦!我早就想爬这座山了,可是这里没有路,一个人还是有些害怕。” 她郑重地望向他。
“秦川,有你在真好。”
他们在山顶待了好一阵,才开始返回。
爬山时满是兴奋,虽然也是手脚并用爬得艰难,但是觉着也没有那么难嘛。下山时才发现看起来有多惊险,这些松散的泥土和碎石,踩上去的时候貌似还好好地,稍一用力就会打滑,这山壁又陡峭。
好多次,乐之甚至都不敢迈步,只能紧紧抓着旁边的树干,不敢放手。
“别怕,就算跌倒了,我会接住你。”
“踩这里,我给你兜底,别害怕。”
“摔倒了也没关系,你看,就这样顺势再踩一下,就可以重新站起来。”
“林鸢,勇敢一点。”
在秦川一遍一遍地鼓励和示范下,乐之总算安全到了山脚。可他们刚接近山脚,便瞥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不会被人发现吧?怎么办?
她顿时心里一紧,他们虽然计划好了时间,但也是悄悄跑出来的,乐之甚至绷紧了身子,好似母亲手里问责的藤杖就在眼前。
“刚刚扭伤了吗?” 秦川见她明显放缓了脚步,关切地问。
乐之没有答话。
“走累了?”,“吓到腿软了?上山的时候信誓旦旦,现在倒是走不动了?”
“你闭嘴,有人来了。” 乐之道。
秦川见乐之满脸担忧,大约猜出来几许,但是嘴上仍然不饶人道:“那是怕被人瞧见,闺阁大小姐拐带俏郎君私会,啧啧,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
乐之咬着唇,她过年便及笄了,不像孩童时那般随意,她当然知道若被人瞧见,会惹多少是非。这人真是刚才有多贴心,现在就有多可恶,她气恼地瞪着秦川。
下一刻,秦川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柔声道:“别担心,我会担下所有罪责,定护你周全。”
还未等乐之答话,马车便停驻了。
秦澈一袭沉稳的玄色锦袍,立在车前。
乐之心里倒是舒缓了几分,总好过被外人瞧见。她连忙低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秦大哥,是我硬拉着秦川来爬山的,我愿担下所有责罚。虽说有些不合规矩,但……这景色实在太美了。”
她偷偷抬眼,等着训斥。
“玩得愉快便好,他有没有欺负你?” 秦澈温和地道。
哎?难道不是要挨骂吗?被教育礼法不可逾越?
“我哪里敢欺负她?”秦川悠悠开口,“凶得很。”
乐之此时已经顾不得回话秦川了,她愣愣地看着秦澈,微风吹过,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也吹乱了她心里的固有的认知。
在规矩之外,还有另一种温柔而宽厚的世界。
这时,乐之突然想起什么,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束小花,捧到秦澈面前:“秦大哥,这个送给你。”
“秦川说,这种花是高处独有的格桑花,非常罕见,采到便是幸运,在西川象征着守护。”
秦澈微微一愣,语气仍然温润:“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
乐之认真地点头。
秦澈这才缓缓伸出手,温和地接过那一束花。
“多谢。”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
秦大哥又贴心地吩咐车夫把林三小姐送回院落。
乐之心情愉悦地靠在软垫上,这马车怕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吧?既替她遮掩了这一身风尘仆仆的狼狈,又避免了旁人瞧见她与秦川同行,引起不必要的议论。秦大哥怎的这般好。
乐之完全不晓得,这都是秦川提前安排好的。
也不知,在她离开后,秦川被狠狠拍了一巴掌,“格桑花?谁教你这么骗姑娘的?”
……
“林鸢?”
乐之觉得有人好似推了她一把,“没事吧?”那人急切地问询。
一阵眩晕过后逐渐恢复清明,乐之稍微靠在秦川的身侧,“我……这几年,总觉得身子越来越差。”她低声道,“经常头晕,也不知怎么回事。”
秦川从旁拿了一个水囊,小心地扶着她就饮,随后用袖口仔细擦去她唇角的水滴。
“你,这几年……生过什么病吗?”他声音低沉,藏着细微的紧张。
乐之一愣,“还真有,那年病了好久,明明都好了,还要被兄长按着日日施针,痛死了,逃都逃不掉,想想都后怕。” 她恢复了一些力气,连连摇头道。
秦川眉头紧蹙,“什么时候的事?”
“我……及笄那年。”
话刚出口,她便顿住了。
那一年——正是云贵之战失利,秦川失去了家人,她看着秦川悲伤的神色,停住了话匣。
秦川怜惜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以后不要逞强,多多休息,护好自己的身体。”
她缓缓抬眼,看着秦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熟悉的隐忍?
每次他有事瞒她,都是这副模样。
“秦川,”她试探地开口,“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秦川神色一滞,垂眸片刻,没有回答。他不愿她知晓太多——知道太多,意味着要背负太多。
乐之怔怔望着他,脑中却忽然浮出过往一幕。
当年她及笄大礼,林府张灯结彩,满庭宾客,皇后亲至赐礼,皇子和公主也亲临,给足了排场。光风霁月,风头一时无两。可谁知,转天一早,灯笼还未撤,贺联也未取下,喜气未散,便传来云贵战败的消息——秦川失踪,死伤惨重。
那些时日,她几乎没睡过一夜安稳觉。一闭眼就是秦川的影子,血衣满身,或是冰冷尸首倒在荒山雪地。几乎全军覆没的惨败,朝野动荡,爹爹也被牵连。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直到某日清晨,她一头栽倒在院中。
她原以为是心病所致,是身体吃不住那份惊惧和惦念。
可直到此刻,她回忆起那段与朝局变动紧紧咬合的时间线,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一切,也许根本不是巧合。
“秦川,难道那场病是有人蓄意为之?以此牵制爹爹?” 乐之震惊地问道。
秦川时常觉得如果乐之愚笨一些也未尝不是好事,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周明远说,你应是中过慢性毒,伤了根基。”
乐之瞳孔微缩,像被人猝然揭开了一块覆盖多年的陈布,她指尖微颤,咬牙撑住,但还是挡不住泪如雨下。
秦川轻轻地拥她入怀。
一粒悄然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