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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各为其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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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已深,州府官署静得只能听见案头烛芯轻轻爆裂的声响。
陆栖奕披着未解的大氅,正翻阅刑案司送来的卷宗副本。案上一封新呈的信函,朱印尚湿,边角摁着肃王府的私戳。
他微蹙眉心,抬头看向门口。
一名身着肃王府灰衣的文吏站在门槛外,拱手道:“陆大人,此信由周先生转达。王府无他言,只言——西川久安多年,不宜因一事撼其根本。”
陆栖奕闻言,未答,只抬手让他退下。
门合上的一刹那,烛影晃了晃。
他捻着那封信,沉默许久,终于拆开细阅。
“望陆大人秉公审理,勿使军心震动,百姓惶惶。”
他将信缓缓放下,肃王想安静度日?
案前副吏小声道:“是否……回函一封?”
陆栖奕摇头,他语气极淡,“他们既未逼我,也就不需我解释。”
他说着,却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空白卷纸,只写下八字:“陆某谨守本职,不偏不倚。”
落款、封印、火漆皆备。
他望着封好的信,良久未动,眼中神色难辨。
……
翌日。
周明远的书房里,寂静无声。
寒气从窗户缝隙悄然渗入,炉火虽旺,却难驱屋中那层无声的压抑。
周明远一袭墨袍,坐于书案前,正摊开一份批文,眉目沉静如水。
周文清背手立于书房正中,一改往日清朗潇洒之姿,神色凌厉。衣襟尚未解雪,肩头一片湿痕。
“前日,云泽在祠堂跪了一夜。” 他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火气,“让林家人,顶着素王府的关系,卷进这场案子——是你出的主意?”
周明远不答,依旧低头写着案牍。
周文清声音陡然一紧:“肃王当年救下秦川一命,已是还了武家的情分。他这些年避世守边,不过是想守好西川,不愿再踏入这朝堂争斗之中。”
“但是肃王就算与武家再亲近,他也是当今圣上的胞弟,他姓赵,是皇族;秦川就算是武家的外孙,他姓秦,是臣子。”
他一步走近,言辞中难掩怒意:“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你是在推自己,也是推我们周家——往刀口上送。”
他语气几乎带了质问:“秦川他搅起这摊浑水,就不会轻易罢休,可你呢?你为何又要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他?周明远,一步走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话落,屋中又陷入死寂。
周文清缓缓起身,语调微颤:“你让我……如何站在你对立之处?”
周明远终是停笔,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扫过一排旧卷,落在那册年头最久的战事册上。他没有回头,语气冷静,却毫不退让:
“各为其主。”
周文清凝视着他,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还在气当年周家……”
“想多了。”
周明远抬眼,声音沉静如旧日清风,“我为秦川,不夹杂任何私人恩怨。”
“我信他。”
话落如定锤。周明远却没立刻再开口,只转身,缓缓走回书案前,指尖搭在那本战事册上。
他眼中有一瞬泛光,但很快敛去,只道了一句:“你从未在战场上见过他。他不是一封密折能解释的人。”
“我见过他。”
……
那一夜。
大雾弥漫,营中刚换过夜哨,兵卒围炉吃粥,一派静谧。
下一瞬,黑影攒动,敌军如猛兽般从四面八方扑来,杀声震天,瞬间冲散外防。
尖啸的箭矢划破夜空,落在他们中军医护处的棚顶,火星四溅。
周明远原是医署学徒,不该上前线,却因前哨重伤员激增,被临时调至中军,随队处理重伤员。敌兵攻入营地时,有几名伤员还来不及撤走。秦川将剩下几人推进附近沟壑遮蔽,他自己却暴露在满营火光之下。
周明远那时就在沟壑下。
他还记得那一刻,夜风呜咽,营地四野皆乱。一道披甲的身影跃上斜坡,枪身横斜,挡住溃散的缺口。
“我去断后。”
那是秦川。
他尚有少年人未尽的青涩,却不带一丝犹豫。
他横枪冲阵,硬是从敌阵中撕出一道生路。他右臂中箭,两刀砍在肩颈,血流如注,却仍死死攥着那柄染血的枪。哪怕手指已经僵直无法弯曲,他也用布条缠绕指骨,强行再握,靠臂力再举,再刺,再斩。
整整一夜,他们靠着不足一百人,死守山口,寸步未退。
直到天光破晓,援军赶至。
他右肩至胸口伤势最重,皮肉翻卷,几近见骨。周明远缝了十七针,手指颤抖不止。
“针拿稳了,死不了。”
那少年低声笑。
……
周文清有一瞬间怔住,那一刻,他看到了少年时的明远——眼神倔强,如今却多了几分决绝。
过了片刻有些悲痛的说道:“你若执意走此路,我护不住你。”
“不必,请回吧。”
周明远冷漠地说道。
周文清站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一句话,他长吸一口气,拂袖离开。门未关严,寒风从门缝灌进,卷起案上一角薄纸,轻颤不已。
周明远望着那页纸,指节缓缓攥紧。
他信他,不是因为谁的劝说,而是血与火里,他所见的秦川。
……
那一年。前线形势急转直下,几支侧军接连失守,粮道又断,军中已有人窃窃私语,我们输定了。
秦川被安排押送一名敌军细作回营审问。结果,半日后,那人“失踪”了。
“太鲁莽。”
当时的守将怒气冲冲拍案,“敌军眼线本该暗中逼供,他倒好,一封密令还没来得及审完就丢了人,成何体统!”
营中一片哗然,有人指他失职,也有人说少年意气误了军机,但唯有周明远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三日后,敌军果然夜袭,却不是主攻中军,而是迂回袭向偏北一隅的草料库。
黑夜中火光冲天,伏兵四起,箭如雨,一场连夜布下的火阵早已在那里等候。
“火势是逆着风点的,一烧便封住退路。”参将惊叹。
“这少年是怎么掐准风向与敌军动向的?”
敌军折损半数,连夜撤退,粮仓之危得解。
那“失踪”的细作根本不是失控,而是他放的。他早看出那人不过是传话的棋子,于是故意设局,调包情报,再放人归营。
一出借刀杀敌的反间局,甚至没有惊动上官。
旁人骂他鲁莽,他早在半月前就盯上了那条林道,甚至敌将脾气,都算得一清二楚。他静静地等,只为这一夜的全盘翻盘。
他拿自己当饵,拿时间赌命。
他看得清,也忍得住。
秦家人为护他,一再替他藏功、让功,怕他年纪轻轻便被推到风口浪尖。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战功榜上,但他守过的山口、斩下的敌首、流过的血,早已一寸寸烙进了这片山河。
……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将周明远从回忆中唤回。
“周大夫?”声音略带疲惫,却依旧明亮,像是夜色里一线微光。门被推开,乐之带着卢储走了进来。
卢储神情郑重,毫不含糊地朝周明远一揖到底,声音坚定有力:“谢先生救我兄弟一命。”
他们与周明远寒暄片刻便退出了。
在去看李清源的路上,乐之放慢了脚步,声音低低地传来:“对不起,清源是为了我才受了这重伤。”
她嗓音发涩,却还是努力将话说得清楚,“我们遇袭的时候,那些人刀刀都冲我来,是清源护着我……若不是他……”乐之的声音哽住。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卢储轻叹了一声
“清源自小就有鸿鹄之志,他在书院时常说,若能登朝为官,便要替百姓讨一个公道。”
“年少时,有一年水患,见官府救灾不力,便带着几个同窗挨家挨户去发粮,一路沾着泥水回书院,整个人都像从河沟里捞出来的。先生罚他,他却还振振有词,说若将来真有一日当官,就该是这样替百姓办事。”
“他是这样的人啊……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退缩。”
卢储转头看向乐之,语气缓了下来:“这世上哪有哪条路是顺风顺水的?若他连这点波折都扛不过,又怎配在未来做清廉刚正的李大人。”
“你看你这脸色,快回去好生歇息。清源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他说得轻松,可乐之却听得心头发紧。她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些人,他们也有各自的志气与选择,有自己的坚持和要护住的东西。她从前只道少年意气不过是意气风发,却不知那也是把命豁出去换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即便身处漩涡中央,仍有这样一群人,义无反顾站在她身边。
她没有再跟去清源的房间,只是站在月下看着卢储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寒风习习,却吹不散心头的温热。
乐之回了自己的小院,已经是有些虚脱。红绡给她又备了一桌子的吃食点心,青黛端着帕子迎上来,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满脸心疼地扶着她坐下。
“姑娘,你想吃哪样?我端到你手边,躺好歇着。”
“早上不是才刚吃过吗……”乐之小声嘟囔。
“你受了那么大罪,得补回来。”红绡一边熟练地剥着橘子,一边往她嘴里塞。
乐之一边吃着红绡递过来的水果,看到坐在远处也一脸担忧的黄钿。
乐之试探的问问:“黄钿,你以后不会也像朱璎一样打我吧?”
“小姐,你说什么呐。”
此时的黄钿完全又恢复了温吞内向的性子,哪里还有一点身手狠辣的女杀手的影子。
她其实很想问,黄钿和朱璎到底是什么人?
跟舅舅又是什么关系?
她那不着调的舅舅,好好的爵位不稀罕,非要出去闯荡江湖,整日不着家,难不成真混成了大佬?那她岂不是在江湖上也有人照应了?那是不是也可以去江湖也玩耍一番?
她们是不是都知道这些秘密?唯独瞒着她一个?她喉头发紧,却什么都没说。就算她问了,这些人也不会告诉她。
可恶,大家都装得太好。
而此时,郊外树林里,乐之那神秘的舅舅,正跪在朱璎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