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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杯酒心声 ...

  •   乐之这几日依旧按时前往营造司当差。

      年关前,整个官署的修缮成了当下的首要任务。

      营造司虽不算庞大,但却分工细致。还有专门存放物料的物料库和负责施工的制造库,后来还合并了军器监。加在一起,虽人数不算众多,但方圆几亩地。

      乐之在这营造司当差已经有些时日了,她瞅着这官署的建筑并无不妥。可这修缮图纸可大有讲究,王匠和张木林这几日都在忙着设计图纸,她这小记录员当然也要每一份都仔细誊抄。

      只是这修缮图纸却让她生出些许疑虑。

      这日午膳,忍不住向王工请教:“王匠,我瞧着这官署的屋舍完好,并无大碍,怎地要大规模修缮?”

      王匠笑了一声,语气颇有些戏谑:“小崽子就是小崽子,你懂个屁!这官署啊,年年都得修。这么多屋舍呢,还有物料进进出出,总得出点问题。”

      “哎哟~” 乐之猝不及防得被拍了一巴掌。

      “让你画什么就老老实实听着,别那么多小心思。”

      乐之微微一怔。她此前专注于技艺,未曾深究官署运作的门道,如今听王工这一番话,心下虽有所猜测,却不敢断言。

      这修缮,从采买到验料,从核数到分发,每一道工序看似规整,实则层层套着人情。稍一动念,便可挪一分料、省一尺布,账上合规,实则虚空。

      她不知这些浑水到底有多深,但只觉周遭像是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遮掩着不愿被看清的东西。

      “所有的衙署……都这样吗?”

      她心里突然有些难以言喻的闷痛,仿佛一瞬间明白了那些书上读来痛心疾首的“贪墨之事”,也许并不只是远在天边的恶人勾当,而是浸润在这些看似日常的操作里。

      她原以为只要专心技术、勤勉努力,便能有所作为。

      可眼下,她明明站在这条路上,耳听眼见之处,却全是她未学过的“门道”——那种无法靠技艺解决的,藏在规制与人性深处的东西。

      不过,她很快又定了定神,眸色渐沉。

      既然已入局,便不能只守在纸上谈兵的方寸之内。此次修缮涉及诸多部门,她若能趁机与各司来往,兴许能探得更多消息。

      ……

      箭楼一别后的第五日。

      酒盏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映衬着夜里不甚温暖的寒意。

      张木林抬手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微动,喉间一片火烧般的灼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哑:“你们知道吗?我幼年家贫,家里供不起我读书,只能跟着师傅学木工,赚点微薄的补贴。但我不甘心啊……我趁着师傅不注意,偷偷琢磨,偷偷学……”

      他低头看着杯中酒,“刚进营造司那年,我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如何改进工法,如何让百姓住得更好……可现在呢?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知道那箭楼有问题,我知道它会塌,我知道有人在偷工减料,可是……我能跟谁说?”张木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的手攥紧了酒盏,指节微微泛白。

      “我说了一次真话,差点万劫不复。我也怕啊,我有家室,我怕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有着深深的讥讽,“我试图做出各种提醒,真的没人发现吗?那笔原本用在民舍的银子,修了什么?那酒楼的设计图,是我画的。”

      张木林蓦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哈哈哈哈!我有时候真的恨自己!恨自己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同流合污!我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村头那个做桌椅的木匠。”

      张木林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凝重,“我上回不让你接那个活计,不是存心压你。”

      “西川地势复杂,很多设计都得因地制宜,不是照搬京里的图纸就成。上头每年批下来的费用不少,说是要专门研制适配西境的器械……”

      他垂下眼,像是不愿多说,却还是低声接了下去:“最后落下来的,往往只是几页空文。没人深究也就罢了,可一旦真有人顺藤摸瓜——你那图纸在案里,你就算不知情,也跑不脱牵连。”

      他低下头,笑意一点点敛去,最终归于沉默。

      乐之沉默了许久。

      “清源…” 乐之的声音有些低。

      “我刚进营造司的时候,也满心欢喜,我以为……只要我能画出改进筒车和农具的图纸,造出来,就能帮到那个踏青园农庄的小男孩。”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帮到了他,就能帮到整个村子。如果我帮到了这个村子,就能帮到更多的村子……如果我帮到了更多的村子,那是不是就能帮到这一片的村户?”

      “帮到一个农户,就能帮到一个家庭。”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轻。

      “或许,就不会有女孩子因为贫困被卖掉,被嫁给不喜欢的人。或许,就不会有幼童饥寒交迫。”

      乐之虽性情跳脱,然而思想规制却深植于书卷礼训之中。

      她习惯以经义衡量世事,若这农事有弊,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当由朝廷自上而下推行变革,方能泽被万民。

      她被教诲得太好,亦被规训得太牢。她好像从未想过,庙堂之外,亦有诸多路径可行。
      只是寄望于规制之内寻求改良,倘若这规制本身就是错的呢?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李清源,目光认真得不像是一个喝了酒的人。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李清源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清源,你会一直忠于自己的内心吗?”乐之突然问道,“你有什么理想?你也有过迫不得已的时候吗?”

      李清源指尖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浅浅地笑了笑。

      “我大伯家有三个姐姐,我父亲和大伯兄弟情深。我们李家这一代,只我一个男丁。”他轻声道,“大伯从小把我当接班人培养,我李家亲眷和仆从一共几十口人。”

      他转头看向乐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如果有一天,我面对身不由己的抉择,你说……我该走向何处?”

      酒过半巡,乐之的心绪也有些飘远。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到西川时,被吊在树上的经历。

      制定规则的人才有话语权吗?

      “权力……真的可以左右人生吗?”她喃喃自语。

      村头那些有点权力的农户,可以随意阻断水流,置他人生计不顾。王匠职级比她大,可以随意使唤她干活,主事能随意窃取他人的功劳,司长能随意中饱私囊……

      “好像……每个人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都会变成这样。”乐之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惶然。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她好似也在享受权力的利益?来自父母的权力。

      青黛、红绡待她无微不至,可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是不是就不会有人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包容她?如果她是思雅,是六子……她的境遇又会如何?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甩开这个念头。

      不对,不对。

      那些日夜相伴的朝夕,那些蹙眉时的安慰,泪光中的关切,深夜里的热茶,清晨悄悄放在案上的斗篷……那些藏在细微处的温暖,不是权力。

      是爱吗?可这个词,似乎太过宏大。

      乐之微微垂眸,思绪渐渐散开。这些细微的感情,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悄无声息地环绕在身侧。不对,看得见,摸得到。是轻轻摇曳的花蕊,是斑驳晃动的光影,是微微泛起的涟漪,是他们相互依存的温度。

      夜深了,油灯微微跳动,映照着三人的影子。

      好似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有影子,可是转过身,便是光亮。

      可是,她该朝向何方,迎接那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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