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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 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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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秋阳在唐久便利的夜班结束于清晨五点四十分。他摘下深蓝色制服帽,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玻璃门外,太原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但空气中依然漂浮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潮湿气息。
他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从铁盒里取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纸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字真是够潦草的,他仔细看了半天,上面那一团黑似乎是个人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贺淑琴发来的信息:"小蕊昨晚又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贺秋阳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回复道:"我下午去医院,钱已经准备好了。"
走出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里装着两个工资信封和一张银行卡,加起来一共六千三百元。妹妹下周的康复治疗需要五千八,剩下的五百要用来交水电费和吃饭。他在心里又计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开支。
汤宁舟在贺秋阳下班前半小时就醒了。他租的房子在柳巷附近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卧室窗户正对着一家刀削面馆。每天清晨,面馆拉闸门的声音都会准时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
"操。"他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有十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他看都没看就直接划掉了通知栏。
房间里弥漫着泡面和霉菌混合的味道。汤宁舟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踢开了散落一地的稿纸。最上面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退稿"二字。
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水流小的很,这老头子终于快要寿终正寝了。汤宁舟把脸埋进积水的水池,冰凉的自来水让他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睛布满血丝,右耳的耳钉睡觉前忘了摘。
他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昨天那件被雨淋湿的还没洗——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古城牌牛奶,好像是龙城哪的特产。看了看日期,已经过期两天了。犹豫片刻,他还是撕开包装喝了一大口。
上午十点,贺秋阳站在山西省儿童医院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想起父亲去世的那家医院。妹妹小蕊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看到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小秋哥哥,你给我带糖了吗?"
贺秋阳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徐福记奶糖,轻轻放在她手心:"只能吃一颗,另一颗留着下午再吃。"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小蕊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比周叔强多了,他上次来就带了几个烂苹果。"
贺秋阳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志国——母亲再婚的对象,一个自称"做点小生意"却永远在借钱的男人。他蹲下来,帮妹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他最近常来?"
"嗯,上周来了三次,每次都跟妈妈吵架。"小蕊压低声音,"我听见他在说什么'房子''抵押'之类的。"
贺秋阳的胃部突然绞紧。他母亲名下还有一套小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也是他现在住的房子。
"贺小蕊家属!"护士在治疗室门口喊了一声。
他站起身,推着轮椅向前走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轮椅把手。
中午十二点半,汤宁舟站在蜜雪冰城的操作台后,机械地重复着制作奶茶的动作。他的右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隐隐作痛,左手腕上还留着昨天烫伤的痕迹。
"喂,我要的是少冰,这都快成热饮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敲了敲柜台。
汤宁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就再给您做一杯。"
"什么态度啊!我要投诉你!"
"请便。"他指了指墙上的投诉电话,"顺便告诉他们,你因为冰块少了三块就要浪费一杯完整的奶茶。"
女孩气呼呼地走了,留下那杯"不合格"的奶茶在柜台上。汤宁舟拿起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他想起了昨晚便利店那个店员给他的糖,也是甜的,甜得恰到好处。
店长从后厨走出来,叹了口气:"小汤,这月第三次投诉了。"
"要开除我吗?"汤宁舟直视着他的眼睛。
店长摇摇头:"你知道现在招人有多难...只是,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
汤宁舟没回答,转身去收拾操作台。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爸妈找人查到你去龙城了,小心,我这边一切都好,别担心我。"
下午三点,贺秋阳回到母亲名下的那个公寓,这是一栋位于杏花岭旧城区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梯常年维修,但胜在里万达和贺小蕊的医院都进。他踢掉鞋子,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就闭上了眼睛。
睡眠却迟迟不肯光顾。每次合上眼,他都能看见妹妹瘦弱的手腕上插着的输液管,听见母亲疲惫的声音说"医生说这次治疗很关键"。还有周志国——那个男人贪婪的眼神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贺秋阳猛地坐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吉他盒。里面是一把褪色的木吉他,琴颈上刻着一行小字:“给小贺,2006年七月七号六岁生日。”署名是老贺。
他轻轻拨动琴弦,没有调音,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嘶哑。就像太原这座城市,被重工业的烟尘浸染了太久,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傍晚六点,汤宁舟坐在柳巷某家跷脚牛肉面靠窗的位置享用这顿“奢侈”的晚餐。突然,手机震了两下,一个备注为“有病”的号码打了进来。
停了又响停了又响,一遍一遍的轰炸着他的耳膜。
“操,没完了是吧!”他动动手指,把这个熟悉的号码加入了黑名单。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汤宁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强行忍住摔手机的冲动,还是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是汤宁舟吗?我是《都市文学》的编辑,你投的稿子我们决定采用了。"
汤宁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哪一篇?"
"《龙城生存指南》,写得很好,我们准备放在下月刊首。"
他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稿费多少?"
"千字一百五,你这篇大概三千字,四百五十元。"
四百五,还不够付半个月的房租。汤宁舟扯了扯嘴角:"行吧,什么时候打款?"
挂掉电话,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家便利店门口,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吸引着他。透过玻璃,他能看见贺秋阳正在整理货架,背影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汤宁舟摸了摸口袋里的退稿信,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晚上十一点,贺秋阳在便利店的监控死角发现了一只流浪猫。那是一只橘色的公猫,右耳缺了一角,正警惕地啃食着他放在地上的火腿肠。
"慢点吃。"他轻声说,又撕开一根火腿肠放在地上。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贺秋阳突然想起了汤宁舟的耳钉,也是这么亮,像黑暗里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就在他准备挂断时,听筒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贺秋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一声轻微的叹息。
"...便利店?"汤宁舟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嗯。"贺秋阳听见自己说,"猫...有只猫在店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轻笑:"所以?"
"你要不要...来看看?"话一出口,贺秋阳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理由?
但汤宁舟的回答让他更加意外:"等着。"
十五分钟后,便利店的门被推开。汤宁舟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T恤,耳朵上的三枚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径直走到贺秋阳面前,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包猫粮:"早准备好了。"
橘猫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但没有逃走。汤宁舟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把猫粮倒在地上:"吃吧,比火腿肠有营养。"
贺秋阳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汤宁舟右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伤的。
"怎么弄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汤宁舟头也不抬:"高考那年,我爸摔了我的MP3,我撞在桌角上了。"
橘猫吃饱了,蹭了蹭汤宁舟的手,然后敏捷地跳上货架,消失在夜色中。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你弹吉他?"汤宁舟突然问。
贺秋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手指。"汤宁舟指了指他的左手,"有茧,位置很特别。"
贺秋阳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只是随便玩玩。"
"写歌吗?"
"...偶尔。"
汤宁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写的东西被采用了,虽然稿费少得可怜。"
贺秋阳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首短诗,题目叫《在龙城寻找一个不会融化的夜晚》。他轻声读了出来,声音低沉而温柔。
"读得不错。"汤宁舟评价道,耳朵尖微微发红,"比我想象的好听。"
便利店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远处传来雷声。太原的夏夜,又要下雨了。
“我要回家睡觉了,”刚走出大门汤宁舟又翻了回来。“诶,我说小秋同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
被点名的小秋同志没有回答,提问的人也没有等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