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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噩梦   忠义堂 ...

  •   忠义堂的红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酒香裹着丝竹声漫过飞檐。
      阿妤攥着青瓷酒杯,看许故渊周旋在敬酒的帮众间,玄色衣袍上的金线麒麟在烛火下流转生光。
      他时而抬眸与她对视,眼底笑意总让她慌乱别开眼,袖中佛珠随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硌得掌心发烫。

      "阿妤姑娘!"老周举着酒坛摇摇晃晃凑过来,"今日盟主生辰,你可得献个礼!"满堂起哄声里,她望着许故渊微微前倾的身影,喉间发紧。
      ……
      忠义堂内喧天的庆贺声隔着重重回廊,化作忽远忽近的嗡鸣。
      阿妤攥着绣了半月的荷包,指腹摩挲着细密针脚,藏在袖中的佛珠随着脚步轻轻碰撞。
      她立在许故渊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木门,月光斜斜铺在檀木案台上,映出半卷未写完的信笺。

      将荷包和佛珠轻轻放下时,素笺从袖中滑落,"阿渊生辰快乐——阿妤"的字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她望着案上物件,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收,仿佛这样就能将满腔未说出口的心意尽数托付。
      窗外夜枭长啼,惊得她浑身一颤,转身疾步离开,发间流苏扫过门框,发出细微的响动。

      暗处的身影自梁柱跃下,许故渊望着阿妤消失的方向,嘴角笑意逐渐漫开。
      方才他借口更衣离席,却折回书房取密信,正巧撞见阿妤慌张推门的模样——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执起还带着体温的荷包,绣着并青竹的缎面柔软细腻,暗藏的金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佛珠上刻着的六字真言沾着熟悉的沉香味,与案头素笺上的字迹交叠,将整个夏夜都染得温柔缱绻。指腹抚过"阿渊"二字,他忽觉喉间发紧,原来最珍贵的生辰贺礼,早已悄然落入心怀。

      许故渊将绣着青竹的荷包郑重别在腰间,墨色绦带垂落时,几片竹叶正巧拂过玄色衣摆。
      手腕上的佛珠随着动作轻响,他特意将广袖往上扯了半寸,圆润的檀木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镜中倒影里,向来冷峻的面容此刻染着几分柔和,唇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重新踏入忠义堂时,丝竹声与喧闹扑面而来。他一眼便望见阿宁,她正与碧溪说着什么,鬓边的白蝶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当阿妤抬眸的瞬间,许故渊故意侧身让腰间的荷包更显眼,果见她目光猛地凝滞在那抹青竹纹上。

      “盟主可算回来了!”老周和帮里其他人举着酒坛迎上来,“自你走后,阿妤姑娘可都没好好喝酒——”话音未落,许故渊已不着痕迹地避开,径直往主位走去。经过阿妤身侧时,他状似无意地抬手抚过佛珠,檀木香气混着沉香扑面而来。

      阿妤盯着他腰间晃动的荷包,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绣线是她特意选的金丝线,针脚细密得能映出窗棂剪影,此刻却在许故渊身上晃出刺目的光。碧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轻笑出声:“这荷包上的青竹...倒像是咱们初遇许盟主的地方。”

      许故渊落座时,余光始终留意着阿妤的反应。见她耳尖泛红,连脖颈都染上薄红,他端起酒杯轻抿,喉间溢出的笑意混着酒香,将满堂喧嚣都衬得朦胧了。

      丝竹声骤停的刹那,外院传来环佩叮当。三位身着华服的帮派帮主联袂而入,为首的天鹰帮帮主捧着鎏金酒壶,笑纹里藏着三分试探:"许盟主生辰,我等特来讨杯喜酒!"

      许故渊起身相迎时,腰间青竹荷包随着动作轻晃。
      他执起三只夜光杯斟满酒,目光扫过人群中骤然屏息的阿妤,唇角笑意更深:"诸位……。"话音未落,酒液已顺着喉间滑入,辛辣中混着若有似无的檀木香。

      黑水寨寨主拍着他肩膀大笑:"听闻许盟主不近女色,今日怎佩了这等精致物什?"指尖虚点向腰间荷包,满堂目光瞬间聚焦。阿妤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却见许故渊抬手抚过佛珠,玉白手腕与檀木珠子相映成趣:"不过是故人所赠,聊表心意。"

      醉月楼楼主见状也举起酒杯:"如此珍贵贺礼,当再饮三杯!"清酒入喉,许故渊余光始终留意着阿妤的反应。她垂眸搅动杯中的桂花,耳尖却红得滴血,倒比堂中红绸更艳三分。

      待三位帮主尽兴而归,许故渊望着杯中残酒轻笑。绣着青竹的荷包沾了酒香,随着他落座的动作扫过阿妤裙角,惊起她慌乱后退的脚步。烛火摇曳间,佛珠在他腕间流转微光,恰似那日她藏在月光里的温柔。

      忠义堂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撞开,一道爽朗大笑裹挟着夏夜热浪涌进来:“好师弟!生辰宴竟不叫上师兄!”玄衣男子摇着描金折扇跨进门槛,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叮咚作响,身后还跟着四位轻纱覆面的美人,环佩琳琅,暗香浮动。

      许故渊望着来人,难得露出几分无奈:“师兄怎的突然来了?”
      来者是许故渊的同门师兄荇津,最爱玩乐,两人师出同门,结果一个是江湖第一,一个是武功平平的纨绔
      “自然是给你贺寿!”来人笑嘻嘻地将一匣明珠推到案上,朝身后抬手示意。
      顷刻间丝竹声起,四位美人广袖翻飞,水袖间金线绣着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流转生辉,舞步婀娜间更有意无意往许故渊身侧靠近。

      满堂帮众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的阿妤,老周甚至呛得咳了两声。碧溪慌忙扯住她的衣袖,眼底尽是担忧:“这......”阿妤却只是无奈笑笑,压低声音道:“他早前便同我说过,有位同门师兄,最爱声色犬马。”

      说话间,许故渊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玄色衣摆扫过阿妤垂落的裙角。他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腕间佛珠随着动作轻响,抬眸看向师兄时笑意不达眼底:“多谢师兄费心,只是这些......”

      “客气什么!”师兄揽住他肩膀,朝美人使了个眼色,“这四位姑娘歌舞双绝,今夜便留给师弟解闷!”话音未落,帮中众人已窃窃私语,目光在阿妤与美人之间来回打转。

      阿妤垂眸搅动杯中的桂花,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忽觉指尖发紧。

      许故渊将酒杯重重搁下,起身时腰间青竹荷包随着动作轻晃,檀木佛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着痕迹地挡在阿妤身前,朝师兄淡淡道:"多谢师兄美意,但帮中事务繁忙,实在无暇招待。"

      荇津摇着折扇的动作一顿,目光突然落在许故渊腰间的荷包上,又扫过他身后垂眸不语的阿妤。只见那姑娘鬓边白蝶流苏微微颤动,裙角还沾着方才慌乱时蹭到的桂花,美得如同水墨画里走出的人。

      "哟!"荇津突然放声大笑,折扇啪地合上,点了点许故渊的胸口,"我说师弟噢,原来是金屋藏娇了!"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这荷包上的青竹,莫不是出自这位姑娘之手?"

      满堂帮众闻言哄笑起来,碧溪悄悄捏了捏阿妤的手。
      阿妤只觉耳尖发烫,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许故渊沉声道:"师兄莫要打趣。"语气虽冷,却并未否认。

      荇津笑得更欢了,朝四位美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看来我这礼物送得不是时候!"他重新摇开折扇,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不过师弟,改日可得请我喝杯喜酒!"

      许故渊不置可否,余光却瞥见阿妤红透的耳根,心中泛起一丝柔软。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堂前红绸猎猎作响,也将荇津意味深长的笑声,散在了热闹的生辰宴里。

      更鼓敲过三更,忠义堂的灯火才渐次熄灭。醉醺醺的荇津被弟子架着往客房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师弟,好好照顾我这位弟妹噢!”阿妤本就泛红的脸颊更烫了,许故渊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她攥着酒杯的指尖。

      “去外面走走?”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杯,温热的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掌心。阿妤仰头望着他,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染得温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夏夜的风裹着荷香掠过街巷,石板路上洒着细碎的银辉。阿妤踩着许故渊的影子往前走,酒意上头,话也比平日里多了起来:“你师兄今日...倒真是吓我一跳。”她想起美人献舞时满堂的目光,忍不住轻笑,“还说什么要喝喜酒...”

      “他向来口无遮拦。”许故渊放慢脚步,见她险些被石子绊倒,自然而然地扶住她的手肘,“不过...”他顿了顿,腕间佛珠轻响,“若当真有那一日,倒也不错。”

      阿妤猛地抬头,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耳垂上的朱砂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她慌忙别开眼,加快脚步往前跑,裙角扫过路边的野花。许故渊不紧不慢地跟着,听她絮絮叨叨说起今日宴席上的趣事,偶尔应上两句,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不知何时,夜风里多了竹叶的清响。阿妤突然停住脚步,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竹林,月光透过枝桠洒在青石上,恍惚间又回到了初遇那日——她偷看他比剑被发现,而他提着剑从竹林深处走来,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晨露。

      “原来走到这儿了。”她伸手抚过斑驳的竹节

      阿妤转身时,正撞上他含着星光的眼眸,“阿妤,其实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

      夜风掠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许故渊的话音未落,阿妤原本因酒意而泛起红晕的脸颊骤然褪去红晕。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尾瞬间凝住,她盯着许故渊腕间晃动的佛珠,又瞥见他腰间半露的青竹荷包,突然意识到此刻两人孤男寡女立于竹林,周遭静谧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酒意像是被竹间冷露瞬间浇散,阿妤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竹节。她攥紧袖中佛珠,强作镇定道:“夜、夜色不早了,该回去了。”话音却发颤,泄露了内心的慌乱。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许故渊望着她骤然紧绷的身子,嘴角笑意未减,却伸手将垂落她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阿妤,躲了我这么久,还想躲到何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阿妤只觉浑身发烫,眼前浮现出白日宴席上他毫不避讳展示荷包的模样,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许故渊抬手抚过她泛红的耳尖,指尖带着不容错认的温柔。
      竹影在他眼底摇晃,却晃不散眸中化不开的深情:阿妤,初见你,恰似惊鸿照影,乱我心曲。从那刻起,我便知道,往后这江湖再大,也入不了我的眼。"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佛珠轻轻按在她掌心:"这些日子,你藏起的心意,我都懂。隐安庙里未焚尽的心愿,荷包里藏着的针脚,还有你每次躲开我时慌乱的眼神..."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我等得太久了,久到连梦里都是你的影子。"

      阿妤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听着他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娓娓道来,眼眶渐渐发烫。夜风卷着竹叶掠过耳畔,却掩不住他低沉的声音:"我不要江湖虚名,不要满堂贺礼,只要你。阿妤,你可愿让我堂堂正正站在你身侧,往后余生,风雪同路?"
      见她怔在原地,睫毛颤动得像受惊的蝶,许故渊突然轻笑出声,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肌肤:"你或许在想,我怎会这般轻易交付真心?"他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笑意温柔得近乎叹息,"可男女之情本就没个道理,那日你仰头问我'江湖何处觅心安'时,我的心便被你攥在手里了。

      许故渊的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肌肤,温热的触感顺着耳尖蔓延至心底。
      阿妤望着他眼中倒映的月光,那些曾日夜纠缠的犹豫与顾虑,竟在此刻轰然瓦解。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枷锁,反而化作破茧的利刃。

      她突然想起幼时被锁在深宫的每个寒夜,想起宫宴上请求皇兄让自己出去,想起在隐安庙偷偷写下却不敢焚烧的祈愿——原来所有颠沛流离,都不过是为了此刻与眼前人相遇。

      “我想试试。”阿妤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内心有一股声音在叫嚣,抗皇命又如何?不回宫又如何?我不愿再做稳固朝堂的棋子,只想...只想与阿渊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仰头望着他,眼中泛起晶莹的光,“阿渊,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赌这江湖与天下?”

      竹林间的风突然停了,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许故渊喉结滚动,猛地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有何不敢?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他埋首在她发间,声音低沉却滚烫,“阿妤,从你跌进我怀里那日起,我的命,便由你说了算。”暮色沿着青石板路漫上来时,阿妤的袖口忽然一沉。
      许故渊的手指像早春融雪,从她掌心的纹路里蜿蜒而上,轻轻扣住指尖。
      阿妤睫毛颤了颤,腕间佛珠硌得生疼,倒像是替她发烫的脸颊分走了些热度。

      “当心青苔。”他的身音裹着松木香,侧身挡住她左肩摇晃的灯笼。
      阿妤盯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砖缝里纠缠,连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都像是撞在她心尖上。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被攥出褶皱,那是她亲手缝的,此刻却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料。

      转过九曲回廊时,碧溪正倚着朱漆廊柱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手中茶盏险些落地。月光漏过葡萄架,将许故渊覆在阿妤手背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牢牢捆住两人的绳索。
      碧溪张了张嘴,喉间的话却被晚风卷走,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抽气。

      阿妤想抽手,却被许故渊紧紧牵住,他垂眸望着她耳尖的红晕,忽然用拇指摩挲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在武林比武时给帮中弟子绣平安符时的痕迹,此刻却让阿妤浑身发软。“先进去喝碗姜茶。”他的气息掠过她发顶,惊得碧溪慌忙低头,装作整理裙摆,却将绢帕绞出几道褶皱。

      门扉吱呀推开的瞬间,阿妤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银铃声。回头望去,只见碧溪倚在廊下,月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扁,倒像是一幅褪色的旧画。
      竹影在窗棂上摇晃,阿妤与许故渊并肩坐在暖阁的竹榻上,隔着半臂的距离,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阿妤垂眸盯着衣襟上的褶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耳畔还回荡着方才路上的心跳声。

      碧溪端着茶盘进来时,瓷碗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她将姜茶轻轻搁在矮几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在昏黄的烛光里缭绕,映得她睁大的眼睛愈发透亮,盛满了惊讶与疑惑。

      “阿妤,许帮主,请用茶。”碧溪声音不自觉发颤,盯着阿妤泛红的脸颊和许故渊微微上扬的嘴角,喉间像塞了团棉花。她后退时差点撞上屏风,连忙稳住身形,却仍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自家公主与许帮主肩并着肩,明明什么亲密举动都没有,可那萦绕在两人之间的缱绻气息,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白。

      铜漏滴答声里,许故渊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起身时衣袂带起的风卷着姜茶暖意。
      阿妤望着他转身时腰间晃动的荷包,喉间像卡着片带刺的玫瑰花瓣。“阿妤,明日辰时,我在门口等你。”他垂眸轻笑,指尖擦过她发梢的动作极轻,却让碧溪手中的烛台晃出半圈光晕。

      木门吱呀合拢的瞬间,碧溪“啪”地将烛台拍在桌上,瓷碟里的桂花糕震得跳起。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阿妤身边,绣鞋踩翻了脚边的蒲团也浑然不觉:“阿妤!这、这是怎么回事?!”指尖几乎要戳到阿妤发烫的耳尖,“您不是说许帮主只是……只是普通朋友吗?”

      阿妤望着空荡荡的门槛,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消散,倒映的烛火在涟漪中碎成点点金箔。
      她攥紧袖口的并蒂莲刺绣,想起方才许故渊掌心的温度,突然觉得喉间发紧:“碧溪,我从前以为……”话音未落便被碧溪攥住手腕,碧溪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漫出来:“可他方才看您的眼神,分明像要把人吞进骨子里!”

      窗棂外的夜枭突然啼叫,惊落满树星子。阿妤望着碧溪涨红的脸,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破茧而出的畅快,惊得碧溪张着嘴忘了追问——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不是山盟海誓,而是有人愿意与你共赴一场注定颠簸的江湖。

      碧溪的指尖掐进阿妤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可、可皇家安排的下嫁……”话音未落,阿妤猛地僵住,茶盏里晃动的茶汤突然凝成冰碴。她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恍然惊觉自己竟在许故渊的温度里,将那道金灿灿的赐婚圣旨抛到了九霄云外。

      “陛下旨意一年后我们就要回宫……”碧溪的声音发颤,指甲几乎要陷进阿妤的皮肉,“三日前驿站还传来消息,礼部已开始筹备十里红妆……”阿妤耳中嗡鸣,想到披上嫁衣的场景如潮水涌来,绣金线的喜服裹着龙涎香,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无意识摩挲着许故渊给的玉佩,冰凉的玉硌得生疼。许故渊说要与天下为敌的誓言犹在耳畔,可金銮殿上的龙椅、朝臣们的冷眼、还有那支能刺穿血肉的金错刀,都在提醒她:皇家的公主,从来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阿妤?”碧溪摇晃着她的肩膀,惊见阿宁眼底泛起水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挣不脱的锁链。
      阿妤突然想起许故渊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我的命由你说了算”时滚烫的呼吸,喉间涌起腥甜——原来比寒夜更冷的,是在看到天光后,又被推入更深的黑暗。

      三更梆子惊碎夜的寂静,阿妤蜷缩在锦被里,白日里碧溪的追问仍在耳畔盘旋。意识渐沉时,她恍惚又回到了那片竹林,许故渊的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肌肤,温热的触感顺着耳尖蔓延至心底。

      可转眼间,金戈铁马声撕裂梦境。许故渊一袭染血的白衣,执剑挡在她身前,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皇家禁卫军。"阿妤,别怕。"他回头冲她笑,嘴角却溢出鲜血。她想要奔上前,却发现双脚被锁链禁锢,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长剑刺穿他的胸膛。

      "阿渊——!"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虚空中。许故渊的身体缓缓倒下,眼中却仍带着温柔笑意,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在触到她脸颊的瞬间化作飞灰。

      "阿渊!"阿妤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湿透中衣。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照得案上的姜茶早已凉透。她颤抖着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剜心般的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打湿了绣着并蒂莲的枕巾。
      木门被撞开的声响惊得铜铃乱颤,碧溪举着烛台冲进来时,裙摆扫翻了廊下的青瓷香炉。烛火在她剧烈晃动的手腕间明明灭灭,映得阿妤苍白的脸泛着青灰——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脖颈处冷汗混着泪水,将里衣领口洇出深色水痕。

      “阿妤……”碧溪喉头发紧,烛台重重砸在妆奁上,蜡油溅出狰狞的形状。她扑到床边时带倒了矮凳,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开双臂将阿妤颤抖的身躯裹进怀里。少女的指甲深深掐进她后背,布料下传来细微的刺痛,却不及怀中的人抖得厉害。

      夜风卷着竹影爬上窗棂,阿妤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混着哭腔的呜咽断断续续,碧溪将人搂得更紧,指尖抚过对方汗湿的长发,突然想起幼时打雷了阿妤一个人在床上蜷缩着,雷声很大,碧溪跑进来时,小小的公主也是这样颤抖着钻进她怀里。那时她们抱着彼此取暖,而今这颤抖却像要震碎整个世界。

      “没事了,没事了……”碧溪贴着她耳际呢喃,自己眼眶却先红了。怀中的人仍在抽噎,后背剧烈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凌迟的刑具。
      她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终于明白有些誓言太过炽热,终究要灼伤捧着它的人。
      晨光为青石板镀上一层碎金,阿妤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发白,昨夜梦境里许故渊消散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清莲府朱漆大门前,许故渊倚着门柱垂眸擦拭佩剑,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唇角扬起的弧度像三月初融的雪水。

      “等很久了?”阿妤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发间玉簪随着步伐轻晃,却掩不住眼底残留的惊惶。许故渊收剑入鞘,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与梦中冰冷的触感形成刺痛的反差。

      演武场上刀光剑影交错,弟子们的呼喝声震得檐角铜铃作响。阿妤倚着廊柱,目光却始终落在许故渊身上——他指点招式时袖口翻飞,每一次挥剑都让她想起梦里穿透胸膛的寒光。当他转身询问她的看法,阿妤慌忙扯出笑容,却惊觉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在想什么?”许故渊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阿妤本能地后退半步,撞得身后的竹帘沙沙作响。她望着少年眼中转瞬即逝的失落,喉间发紧,强笑着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不过是在想,阿渊什么时候才能陪我”

      两人并肩走向兵器架时,阿妤盯着许故渊腰间晃动的荷包,突然想起梦中这抹翠色如何被鲜血浸透。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将那些不祥的念头连同哽咽一起咽回心底。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演武场上,映得少年的侧脸明亮如昔,可阿妤知道,某个带着血色的噩梦,已然在她心底扎下了根。
      演武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许故渊望着阿宁妤始终紧蹙的眉尖,终于放下手中的木剑。
      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拂去肩头飘落的竹叶,指尖触到她僵硬的脊背,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带你去个地方。”他轻声说道,不等阿妤回应,已牵起她的手往住处走去。

      阿妤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梦里的血光却在眼前不断闪现。
      直到踏入熟悉的院落,看见廊下晾晒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才如梦初醒。许故渊的房间布置简洁,案头摆着半卷未写完的字帖,窗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白梅,暗香浮动。

      “坐。”许故渊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她躲闪的眼神,“从早上开始,你就魂不守舍。”他顿了顿,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是有什么心事?”

      阿妤望着杯中翻涌的茶叶,喉间像堵着团棉花。
      她想说那个可怕的梦,想倾诉心底的恐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大概是昨夜没睡好。”她勉强扯出个微笑,却换来许故渊更深的皱眉。

      “过些日子,陪我回趟师父师娘那里吧。”许故渊突然开口,眼中带着期待,“我昨夜与飞鸽传信过去,他们想见见你”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耳尖泛起一抹红晕。阿妤愣住,梦中许故渊倒下的画面与眼前少年温柔的神色重叠,让她的心猛地揪紧。

      “好。”她轻声应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将所有不安都藏进这声应允里。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晨雾未散时,许故渊已将青布行囊缚在马车辕上。微凉的风裹着露水掠过他的玄色衣摆,他伸手掸去车帘上凝结的霜花,回头望见阿妤裹着薄薄的披风立在阶前,发间银簪在熹微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路上风大,靠着些软垫。"许故渊掀开绣着竹叶纹的车帘,掌心虚护着阿妤的头顶。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惊起檐下栖雀,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时,天边正浮起胭脂色的朝霞。

      官道两旁的野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簌簌落在车篷上。阿妤掀开半幅车帘,远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涧溪水蜿蜒如银练。许故渊握着缰绳的背影笔直,腰间荷包随着马匹颠簸轻晃,偶尔转头望向车厢时,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

      "前面有荷花池。"许故渊突然扬鞭指向右侧,墨色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若是往年,此时荷花快开了。"话音未落,几瓣早开的荷花香气已飘进车厢,她望着车外荷花池,忽然想起许故渊案头未写完的字帖,恍惚觉得眼前的春光与那日窗前的昙花,都不及他眼中的温柔。
      暮色漫过山脊时,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碎石。
      阿妤掀开帘子,只见许故渊翻身下马,指尖凝着薄汗抚过腰间荷包——那是方才在盘山道上,马车险些打滑坠入崖壁时,他下意识护住的物件。

      山道九曲如羊肠,青石板缝隙里爬满青苔,两侧古木参天,将天光剪得支离破碎。许故渊走在前方,掌心的长剑剑柄被握得发烫,直到看见崖边那株歪脖子老松,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再转个弯就到了。"他回头朝阿妤伸手,暮色为少年的轮廓镀上金边

      转过第七道弯,竹篱笆围成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篱笆上爬满金银花,石磨旁晾着新采的草药,袅袅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
      阿妤望着远处在暮色中模糊的山峦,忽然明白为何许故渊总说此处是"世外桃源"——若不是他在岔路口折下树枝做标记,若不是熟悉每块暗藏玄机的山石,寻常人怕是要在这迷宫般的山道里迷失整夜。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院角的石臼里还浸着未捣的药草,露珠顺着竹筛边缘滑落。许故渊话音未落,廊下竹帘便被掀起,灰衣老者拄着桃木拐杖缓缓踱步而出,虽鬓角染霜,周身却仍萦绕着几分当年纵横江湖的凌厉气势。

      "师父,师娘!"许故渊拱手行礼时,阿妤注意到老者腰间的剑穗早已褪色,那柄曾让群豪闻风丧胆的龙吟剑,此刻正安静地悬在堂屋梁柱下,覆着层薄薄的灰。师娘系着蓝花布围裙从灶台边转出,眼角笑纹里都沾着烟火气,望见阿妤的瞬间,满是老茧的手已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可算把人带来了!"师娘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艾草熏过的清香,“快随我进屋。"她絮絮叨叨说着许故渊小时候闯祸的趣事,忽而又嗔怪徒儿不懂疼人,全然不顾许故渊红到耳尖的窘迫模样。

      阿妤被拉着在八仙桌边坐下,瞥见墙上挂着的褪色江湖榜,榜首的"无咎剑"三字依稀可辨。可当她转头望向正在往灶膛添柴的老者,见他正小心翼翼往陶罐里撒着枸杞,那模样与寻常老农别无二致。直到师娘拍了拍她手背,催促道:"快去净手,阿渊特意让师娘炖了当归鸡汤。"阿宁这才惊觉,所谓江湖绝顶,终究敌不过这一碗冒着热气的人间烟火。
      八仙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师娘夹了个炖得软烂的鸡腿放进阿妤碗里,油花在琥珀色的汤汁里打着旋儿。"多吃点,这孩子瘦得让人心疼。"她转头朝许故渊瞪了一眼,"在你那儿就没好好吃饭吧?"

      许故渊正要辩解,师父轻咳一声,往他碗里添了勺青菜。师娘却已经握住阿妤的手,布满皱纹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要说收阿渊当徒弟,那可真是老天爷牵的红线。"她目光望向院外渐暗的天色,声音里裹着回忆的暖,"那年深秋,我在溪边浣衣,就瞧见个浑身是血的小娃娃趴在石头上,怀里还死死护着半块冷馒头......"

      阿妤听得入神,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动。许故渊垂眸搅动碗里的饭粒,耳尖泛起红晕。"他师父起初不肯收,说江湖太苦,"师娘笑着瞥了眼闷头喝汤的老者,"结果第二日,就偷偷给他包扎伤口,夜里还揣着热汤去柴房。"

      "后来才知道,这孩子是被灭门的忠良之后。"师父忽然开口,苍老的声音里藏着几分叹息,"我这双手杀过太多人,却唯独想教他如何活下去。"阿妤转头看向许故渊,少年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师娘又往阿妤碗里添了块山药,笑道:"现在好了,有你陪着,往后啊,咱们就守着这几亩薄田,听风吹竹林,看日升月落......"烛火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明明灭灭,映得满室皆是融融暖意。
      吃完饭后,庭院里月光如水,阿妤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手串,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师娘将手串塞进她掌心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还停留在眼前。这串玉色通透的手串,颗颗圆润光滑,一看便是精心保存多年的物件,此刻却带着长辈的期许,静静躺在她的腕间。
      师父师娘的房间早早的熄了灯,整座小院陷入静谧之中,唯有墙角的蟋蟀在低声吟唱
      夜露渐重,阿妤裹紧披风,坐在院里的椅子上。腕间玉串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每颗珠子都像是裹着一汪银河。许故渊挨着她坐下,肩头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惊起檐角沉睡的夜枭,扑棱棱掠过缀满星子的天幕。

      "你看。"许故渊忽然伸手,指尖指向北方,"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是猎户座的腰带。"他的声音裹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尾音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阿妤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银河如练,星星在墨色天幕上明明灭灭,恍惚间竟觉得那些微光都坠落在了他眼底。

      玉串随着她的动作轻响,像是生怕扰了这份静谧。阿妤想起白日里师娘说的话,又想起手串触及掌心时的温热,脸颊不自觉发烫。"师娘说......"她刚开口,一颗流星突然划破夜空,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坠入山峦。

      许故渊转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许个愿吧。"阿妤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鬼使神差地握紧了玉串。她不知道自己许了什么愿,只觉得此刻的星光、身旁人的温度,还有山间若有似无的草木香,都值得永远停驻在时光里。
      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声混着远处溪流潺潺。阿妤望着天际游走的星云,忽觉身侧温度骤然攀升。许故渊不知何时已倾身靠近,呼吸间裹挟着竹叶与清茶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尖。

      “还记得初见那日”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耳畔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廊柱上的裂纹,“竹林里簌簌响动,我一转身,就看见两个小姑娘,猫着腰偷看我比剑,连发簪勾住竹叶都没察觉。”

      阿妤浑身一僵,玉串在掌心硌出细微的疼。记忆翻涌——那年暮春,她和碧溪入竹林,被玄衣少年舞剑的身影吸引,直到他剑锋突然转向,剑气停在她鼻尖三寸。此刻许故渊眼中映着星光,嘴角勾起的弧度与当年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让人心慌的灼热。

      “明明被我发现,却冷静的不行,”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发烫的脸颊,带着若有似无的触碰,“可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银河。”话音未落,阿妤已被圈在他与椅子之间,温热的呼吸交织,连院门摇晃的灯笼光影都变得缠绵悱恻。
      许故渊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蝶翼般的阴影,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阿妤颤抖的眼皮。
      他的唇停在她鼻尖,带着若有似无的痒意,连廊下摇晃的灯笼光影都在此刻凝固。山间的虫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阿妤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得胸腔生疼。

      就在她几乎要溺毙在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时,阿妤鬼使神差地抬高了头。
      玉串顺着手腕滑落,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她颤抖着贴上那近在咫尺的温度。这个吻轻得像春日第一缕拂过花瓣的风,一触即离,却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许故渊喉结滚动,望着阿妤通红的耳尖和仓皇躲闪的眼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抬手想触碰她发烫的脸颊,却又在半空停住,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月光爬上两人纠缠的影子,将廊下的暧昧拉得很长很长,连远处的山风都屏住了呼吸。
      阿妤的耳尖几乎要烧起来,慌乱中转身就要往客房跑,绣鞋在地上打滑。还没迈出两步,手腕便被温热的掌心扣住,整个人撞进带着沉香的怀抱里。许故渊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胸膛的温度透过层层衣料渗进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不许逃。”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阿妤,我很喜欢你。”这句话像是在心底反复演练过千百遍,此刻冲破桎梏,裹挟着少年最炽热的情愫倾泻而出。

      阿妤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忘了。山间的夜突然变得格外寂静,唯有许故渊剧烈的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半晌,她才抬起发烫的脸,目光落在他跳动的喉结上,声音轻得如同飘在风里的蒲公英:“我也是...阿渊。”话音未落,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院门的灯笼突然晃了晃,洒下满地细碎的光晕,映得相拥的两人周身都泛起朦胧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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