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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芜峰上,躺平未遂 青芜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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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峰的晨雾,总是比其他地方散得晚些。玉锈推开吱呀作响的竹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慢吞吞地走到院中那株虬结的老梅树下。
树下石桌上,温着一壶自制的茉莉花茶。她给自己斟了一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山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撩起她几缕未束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这张脸算不上绝色,却有种经年沉淀的宁和,像山涧里被水流打磨圆润的石头。
这里是青芜峰,青崖宗里最偏僻、最没落的一座山头。峰主是她师父,一个名号都快被人遗忘的老头——陆燕平
早些年,陆燕平的名字也曾响彻过修仙界,惊才绝艳,一剑光寒十九州,是无数人仰望的英雄。
后来,据说是卷入了宗门秘宝之争,被当时还是长老的现任掌门设计陷害,一身修为几乎被废,道基受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最终被放逐到这灵气稀薄的青芜峰等死。
玉锈是陆沉捡回来的弃婴。胎穿至此,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年。她对“原著”的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个无关紧要的炮灰,结局不太好。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早已打定主意,绝不掺和那些打打杀杀、尔虞我诈的破事。
修仙?长生?大道争锋?
没兴趣。
她只想守着这方小院,守着日渐衰老的师父,侍弄侍弄峰上那几亩贫瘠的药田,喝喝自己炒制的茉莉花茶,看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人生苦短,及时躺平。这是她胎穿二十年悟出的终极真理。
师父陆燕平对此从无异议。老人佝偻着背,坐在廊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过玉锈,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与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早年的锋芒早已被岁月和冤屈磨平,只剩下一身沉疴和对这个安静徒弟的怜惜。他教过玉锈最基础的引气法诀,见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也由她去了。青芜峰,本就是被遗忘的角落,能平安活着,已是侥幸。
“玉师妹可在?”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来人蓝白道袍,身姿挺拔,正是掌门座下最得意的三弟子,林清玄。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这简陋的院落和廊下形容枯槁的陆燕平时,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轻蔑。
玉锈放下茶杯,起身,微微颔首,动作不卑不亢:“林师兄。”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叨扰师妹清修了。”林清玄笑容不变, “危崖栈道的防护阵法年久失修,近日恐有崩塌之虞,掌门师伯忧心忡忡,特命我等前往勘察加固。听闻师妹常去崖边采集‘星露草’,对栈道一带颇为熟悉。此番任务事关重大,还需师妹引路,助我等一臂之力。”
来了。
玉锈的心湖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一丝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被触动——危崖栈道,坠落……死亡的阴影。虽然细节不清,但那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却异常清晰。原著的力量,或者说,她这个炮灰既定的命运线,终究找上门来了。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清玄看似真诚实则不容拒绝的眼睛:“林师兄,栈道险峻,师妹修为低微,恐难当此任。峰上药田还需打理,师父……” 她试图用最合理的理由婉拒。
“玉师妹过谦了。”林清玄打断她,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宗门安危,匹夫有责。何况只是引路,勘察险情自有我等负责。至于陆师叔……”他目光转向廊下闭目养神的老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师叔深明大义,定不会阻拦弟子为宗门分忧的,对吧?”
陆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并未睁眼,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被风吹散的叹息。这叹息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玉锈一下。师父的沉默,是无力,也是默认。在绝对的实力和宗门大义面前,青芜峰,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玉锈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既是掌门之命,弟子自当遵从。”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通往危崖栈道的山路崎岖陡峭。林清玄步履从容,衣袂飘飘,仙家气度十足。他身后跟着两名负责布阵的外门弟子,神情恭敬。
玉锈沉默地跟在最后,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山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她像一块投入激流的石头,表面平静,内里却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林清玄看似随意地与她攀谈,言语间多有试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玉锈只是嗯啊应着,话不多,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的低阶弟子形象。
她心中雪亮,林清玄此行,勘察加固是假,引她至死地才是真。至于原因?或许是原著中他与那位天命之子的龃龉,需要一个无足轻重的炮灰来推动剧情?或许是她的存在本身,碍了谁的眼?
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死,更不想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毫无价值,像一个被随手拂去的尘埃。
栈道如一条腐朽的腰带,险之又险地缠在刀削斧劈般的绝壁之上。脚下是翻滚的浓雾和深不见底的渊薮,裂风雕凄厉的啸叫穿透云雾,令人心悸。腐朽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师妹当心脚下。”林清玄走在玉锈前方半步,温声提醒,语气关切。他的手,状似无意地扶向旁边湿滑的岩壁。
来了!
玉锈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着,没有加速,没有慌乱。二十年的胎穿生涯,早已磨砺出她远超常人的定力。她甚至能清晰地预判到林清玄接下来的动作——他会“脚下一滑”,身体向后“惊慌”倒来,那只扶在岩壁上的手会“情急之下”猛地推在她身上,将她撞向深渊!
就在林清玄身体重心微晃,左脚向后撤出半步,手臂肌肉绷紧,那股蓄势待发的推力即将爆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玉锈动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后退,更没有试图去抓什么救命稻草。她做了一件看似最愚蠢、最违背常理的事——她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小半步,身体不是后退,而是微微前倾!同时,她一直低垂着的、仿佛被山风吹得有些发凉而拢在袖中的右手,如同潜伏的毒蛇,毫无征兆地闪电般探出!
目标不是林清玄,而是他刚刚扶过的那片湿漉漉、滑腻腻的岩壁!
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意志,狠狠抠向坚硬的岩石!
她不是要攻击林清玄,那毫无胜算。她是要破坏他的支点!在他发力推她的瞬间,让他自己也失去平衡!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玉锈感觉自己的指甲瞬间崩裂翻卷,钻心的剧痛从指尖传来。但更让她惊骇的是,在她五指接触到冰冷湿滑岩壁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沉睡万载的凶戾与灼热,猛地从她身体最深处、从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中轰然爆发!
嗡——!
她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暗红的血色!皮肤之下,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锈蚀纹路骤然浮现,如同古老神秘的图腾,瞬间爬满了她的手臂,并向着脖颈、脸颊蔓延!
一股蛮荒、暴戾、仿佛能腐朽万物、弑杀神祇的恐怖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小小的身躯中逸散而出!
被她五指抠中的那片岩壁,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坚硬的山岩,竟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酥软、腐朽!大片大片的岩石如同烧焦的炭块般簌簌剥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林清玄的预料!他蓄势待发的推力尚未完全发出,脚下借力的岩壁却骤然变得如同烂泥般脆弱不堪!他身体的重心瞬间失控,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第一次被撕碎,露出了真正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脚下的栈道木板连同那片被玉锈“腐蚀”得酥脆的岩壁,轰然崩塌!
“啊——!”凄厉的惨叫来自林清玄身后那两个吓傻的外门弟子。
林清玄的身影如同断翅的鸟儿,带着惊恐和极度的错愕,瞬间被崩塌的岩石和断裂的栈道吞噬,朝着万丈深渊直坠下去!裂风雕兴奋的尖啸声如同地狱的丧钟,自浓雾深处响起。
而玉锈,她整个人也因这巨大的反作用力和岩壁的崩塌,被带得向前踉跄扑倒!半边身子已然悬空!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但她那只深深抠进“腐蚀”岩壁中的右手,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暗红色的锈蚀纹路在她手臂上疯狂闪烁、流淌,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规则激烈对抗。剧痛、灼热、以及一种源自血脉的、冰冷而暴戾的力量感,如同岩浆般在她体内奔涌冲撞!
她悬在崩塌的悬崖边缘,狂风卷起她的衣袍和长发,猎猎作响。下方是林清玄绝望下坠的身影和凶禽的黑影,上方是幸存弟子惊恐到扭曲的尖叫。
玉锈猛地抬起头。
那张总是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往日的平静。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在她白皙的皮肤下如同活物般蔓延、扭曲,爬满了她半张脸颊和脖颈,让她看起来如同从远古壁画中走出的妖异神祇。
她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翻涌着熔岩般的暗红,里面燃烧着被强行惊醒的暴怒、对命运不公的憎恨,以及一种……仿佛沉睡万古终于被血腥唤醒的、冰冷刺骨的弑杀意志!
她看着自己那只鲜血淋漓、指甲外翻、却死死抠在“腐蚀”岩壁中、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手,又缓缓低头,看向深渊下那个即将被撕碎的身影,最后,目光投向了云雾缭绕的青崖宗主峰方向。
一股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与咆哮,终于彻底冲垮了她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躺平”藩篱!
“呵……”一声低沉、沙哑、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冷笑,从她染血的唇齿间溢出,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想让我……悄无声息地死?”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像裹着熔岩。手臂上的暗红锈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仿佛在回应她的愤怒!
“偏不。”
冰冷的宣告落下。她不再看深渊,也不看上方吓瘫的同门。求生的本能和血脉中汹涌的力量驱使着她。那只散发着暗红光芒、仿佛能腐朽万物的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
那块被腐蚀得酥脆的岩石应声而碎!但玉锈的身体却借着这股力量,如同矫健的灵猿,猛地向上一荡!左手同时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垂挂下来的、坚韧异常的老藤!
身体在嶙峋的绝壁上剧烈晃荡,碎石簌簌滚落深渊。她双臂发力,带着一身诡异的暗红纹路和翻卷流血的伤口,朝着远离崩塌栈道的上方,开始了一次沉默而决绝的攀爬。
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深处传来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崭新而恐怖的、名为“弑神”的力量在血脉中奔腾苏醒的灼热感。
躺平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