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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不如怜取眼前人 秦王有诏, ...

  •   秦王有诏,宣七公子异觐见奏事。

      诏令传至兰池宫时,秦异正在和华王后下棋。秦异放下手里的棋子,拱手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永泉君坐在一边观棋,直到一身淡青的秦异跨出兰池宫的门槛,才转头看向华王后,“二姐这几天一直宣见公子异,可看出来什么没有?”

      华王后目光在棋盘上逡巡了一圈,战况胶着,道:“此子谦逊有礼,且又聪慧,确为可造之材。”

      “那二姐还在犹豫什么?”永泉君火速反问。

      华王后叹了一口气,不知该下哪一步才算好,将手里的棋子扔进棋篓,又吩咐了怀袖收拾残局,道:“七公子的生母健在,来日他若为君,两宫太后并立,终究不好,不如公子卉。”

      永泉君却摇头,“十三公子虽然生母早亡,但是年纪未免太小了,又有几分痴顽胆怯。七公子的母亲舞姬出身,既不受宠也没有依靠,就算当上了太后,也不足为惧。公子异也清楚自己的出生排行,没有生过这样的心思,一向谨小慎微,却还是难逃针对,心中肯定有怨怼。二姐此时提拔他,他肯定会感念二姐的恩德。”

      秦异现今的处境,也有华王后与叶阳夫人不和的因素。

      华王后如何不知,相比石头一样的秦卉,秦异确实是不二人选。

      可她心中的疑虑始终难消,“就怕夏姬到时候怂恿。公子异年岁已长,我于他并无养育之恩,毕竟亲不过生母。”

      永泉君还要继续说,华王后摆手打断他:“容我再想想吧,你先回去。”

      永泉君也只能先离开。

      华王后起身走到琴案旁,看着案上的凤鸣岐山,想起端午那日秦异弹的曲子,深呼了一口气,沉声吩咐:“怀袖,摆驾宜春宫。”

      得益于夏姬的安分守己,华王后几乎不曾亲临过宜春宫,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来。

      夏姬亦没有丝毫准备,陡然看到王后驾到,赶忙跪拜在地。

      “平身吧,”华王后环顾了一眼,“院子里的花木,你倒是整饬得很上心。”

      两棵槐树,已经长得比房顶还要高出许多,郁郁葱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闲来无事,随意莳弄罢了。”夏姬道。

      “若宫中人人如你这般,宫中不知能少多少纷争,我也能学你偷闲怡情。”

      “王后贵为国母,日夜操劳,后宫平和,妾等才有此闲情。”

      “平和吗?”华王后自嘲一笑,自言自语一般,“成了国君之母,大概才算真的国母,也就有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王后成太后,这是诅咒君上的言语!

      “妾惶恐!”夏姬脸色一白,当即又跪了下来。

      华王后和颜悦色扶夏姬起来,“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不要怕。你老实和我说,这么多年,你一直住在这冷僻的宜春宫,儿子还被派到赵国当质子,你真的一点怨言也没有、真的甘心?”

      “妾……”

      “我要听真话。”华王后神态冷肃。

      夏姬俯首,呆呆地摇头,“妾未有过不甘心。”

      “未有过不甘心?”华王后重复了一遍,仰头看了一眼巨大的树冠,赞道,“这棵槐树得你精心照顾,长得竟然比我宫里的还要好。”

      夏姬已听出华王后来者不善,夏姬不敢多说,只道:“王后过誉了。”

      华往后又惋惜地叹了口气,“树是好树,不过这样破败的庭院,最多也只能长成这样。不如移到广阔之地,沃土之中,天高地迥,任其生长,或能成栋梁……”

      华王后越说越激动,最后看了一眼夏姬,“但终究精心照顾了十七年,树如子,你大概不舍得吧。”

      这番移树论,夏姬起初听得糊里糊涂,直到最后一句试探的问话,夏姬恍然大悟。

      “王……王后……”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即人。

      华王后知夏姬是听懂了,有些许欣慰,自己不用和愚蠢之人说话。

      不愚蠢,所以夏姬明白,她给不了更多,甚至有可能成为阻碍的桎梏。

      可她不能替秦异做决定。

      所以夏姬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沉默。

      而华王后屈尊来此,心中已经有决断,也容不得旁人拒绝。

      华王后把夏姬的态度当作一种不忍心正面回答的默认,继续问:“如果有一天,这棵树结出了果实,你会不会觊觎?”

      “妾不敢。”夏姬咬紧后牙槽,卑微回答。

      一旦有了权力,就没有什么敢不敢了。

      “你如何保证?”华王后冷漠问。

      ***

      秦异奏完事从章台宫出来,停在台阶上,想到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犹疑了一下,还是径直往出宫的方向去了。

      一个宫女忽然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道:“公子,女御想见见您,请您去宜春宫一趟。”

      传令的是宜春宫的宫女,文音。

      秦异摸了摸自己右袖口袋,还是随文音掉头去了宜春宫。

      宜春宫小小的正堂内,已经摆好茶点,夏姬端庄跪坐在小案前,看见秦异,抬头微笑。

      后方的文音随即颔首告退,秦异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门扇关闭的声音,堂内便只剩他和夏姬二人。

      “坐吧。”夏姬说,提起了茶壶,给秦异倒了一杯茶水,推到秦异面前。

      对面的秦异,面貌已经长开。十三岁时虽然瘦弱,脸上仍然带着一点童稚之子都有的圆润,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骨相清晰。坐在她面前,比她还要高了。

      “我们好久没这样相对而坐了吧。”小时候的秦异和长大了的秦异在夏姬眼中有一瞬间的重叠,一样神色俨然,一样着绿衣。

      然而终究是不一样了,毕竟四年已经过去了。

      少年人一腔热血,不喜欢怀旧感伤,尤其当对面是夏姬时。秦异觉得十分不自在,干巴巴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母亲找儿子,一定要有事吗?”夏姬还击了秦异不通人情的直接。

      秦异一时哑口,皱眉看向了别处。

      这幅表情,就像她以前捉他帮她做口脂一样。他当时十分不愿意,觉得太小家子气,却又拒绝不了,只得不情不愿在一旁捣梅花花瓣,就是不看她,以此发泄不满。

      这是秦异四岁时候的事。

      夏姬见秦异面色难看,指了指他面前的梅花饼,莞尔一笑,“好久没做了,也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有,尝尝吧。”

      夏姬亲手做的梅花饼,自从母子分离,夏姬就没再动手做过,秦异也没再吃过。

      秦异拈起一块,尝了一口,味道好像没有变。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任凭什么味道,太久不吃都会忘记。

      “秦异,你想当秦王吗?”夏姬突然问。

      这个问题,足够严肃,足够她直呼秦异的姓名。

      秦异放下拈着梅花饼的手,不置可否,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你想,”夏姬肯定地说出自己的答案,却还是给了选择的余地,“是不是?”

      知子莫若母。秦异小时候就好强。手帕被污后,秦异诘问她,为什么都是秦王的儿子,父王从来没来看过他,还有那么多人欺负他。

      夏姬回答不上来,他负气回屋,当天没有吃晚饭。也是从那天起,他读书更用心,想要博得秦王一顾。

      六岁的时候,秦王突然驾临学宫,考公子策论,秦异如愿以偿,甚至压过了秦昪的风头,争得魁首。

      然后他病了,因为冬日落水,从此不再提这些事。

      他又是那么执着,说一不二,落水后卧床三月也不曾落下功课。如果他心里真的放下,怎会如此。

      所伏者久,其志不小。

      “那你还问什么?”如果心里已经有答案,还问什么。秦异不否定,间接接受了夏姬猜测的野心。

      “阿异,这条路,远比你想象的艰难,你会失去很多,”流血漂橹,一孤王道,夏姬已经能想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原来是要劝他,很符合她避世的性格。

      可他不是她,不会走她的路。

      秦异稍微用力,脆弱不堪的梅花饼碎在指间,“夏氏一味退让,又得到了什么?”

      夏朝灭亡了,杞国也灭亡了。

      对他而言,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做好准备,一条路走到黑,直到灭亡。

      “你一向很有主意,也不会听我的。”夏姬已经明白秦异的决定,可以成全他。

      毕竟他已经长大了,她尊重他。

      也有人会替她继续陪着他。

      那天端午宫宴,夏姬去还端阳公主落下的盒子,站在树下看见秦异与端阳公主一起仰视琉璃铃铛,笑容可掬。

      有多久没有见到他这样开怀的笑容,不是那种一贯待人接物的内敛而温润,这样无遮无掩,映衬着七彩琉璃光。

      宴会上,他们也会相视一笑,因为一杯酒来回打骂,一起弹琴舞剑。

      那时,夏姬好像明白,秦异为什么会整理琴谱、弹那些曲子。

      他的琴声,有了理由。

      “阿异,人生难得真心人,又有相守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像我一样。”往事如云烟尽散,夏姬才发现,她并没有什么人生智慧可以传授。

      “我不是个好母亲……”夏姬嗫嚅了一句。

      秦异只看到夏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走吧。阿异……”夏姬还想碰碰他,可她光是最后叫他一声,已经声音不稳,再多动作,一定会引起他的疑心。

      “我累了……”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以前秦异会反感夏姬对于那段情事的感怀,越后悔怀念,越说明她的错误、怯懦。现在,他只觉得悲哀可怜。

      可是一切后果都来自自己的选择。

      秦异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他本不想今天、亲自给她的。

      他把小瓷瓶放在案上,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离开了王宫。

      回到家中,正好赶上午膳,秦异却没什么胃口。

      自从交出那瓶药离开宜春宫,他总觉得心里慌慌的不安生。

      天气越来越闷热了,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冒汗。

      秦异不想午憩,坐在一边看史书,看到陵母伏剑处,烦躁,一把把书扣下。

      恰在此时,终南小跑进书房,递给秦异一封信,“公子,宫中的消息。”

      秦异拆开信看了,上面详细记叙了华王后对夏姬的忧虑,稍时,华王后去了宜春宫。至于宜春宫内的私下会谈,只字没有。

      华王后去了宜春宫……

      宜春宫……

      秦异脸色越来越白,拿纸的手也轻微颤抖起来。

      “公子?”终南担忧地喊了一声。

      秦异回神,一把把信乱塞到终南怀里,什么也不说,撒腿就跑了出去,还撞上了宫里来的内侍。

      内侍脚步一个踉跄,勉强站稳,冲秦异的背影大喊:“七公子,大事不好了!”

      “等我回来再说!”秦异扔下话。

      端阳正好也从长廊过来。她本来是看秦异寝食难安,担心他中暑热,送来了降暑清茶,只见秦异像风一样从眼前穿过,不管不顾身后事。

      秦异何曾如此过。

      “公子!”在后的内侍一下跪倒在地,悲痛道,“夏女御殁了!”

      一瞬间,话音传到秦异的耳朵。

      他止住脚步,怔怔地转头,看到内侍身后的石榴树。

      五月末,园里最后一朵石榴花,整朵落了下来。

      他的心,也一瞬间不再慌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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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每晚8点更新】 另有完结文:《今天被太子坑了吗》,倔强小女x傲娇太子,he 下本:《救下那个小寡妇》,卖乖寡情小寡妇vs嘴坏纯爱登徒子,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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