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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我父亲,他 ...


  •   舞弊事件以这种奇诡的方式落了幕,众女史听说有个崇文馆的怪老头跑来公然砸场子护短,都十分惊讶。

      “阿翎你居然和崇文馆也有交情?真没想到。”

      “那怪老头莫非也是你家亲戚?”

      季之翎摊手:“我对玉皇大帝发誓,我从没见过他。”

      “这怪老头什么来头啊?怎么连主事都害怕他呢?”

      她也想知道,她现在害怕极了。

      “请问这里是集章阁吗?我求见王时清王大人。”

      一个崇文馆的年轻编修满脸狐疑:“你是何人?找王大人何事?”

      季之翎不敢说内所那些破事,舌头一转瞎话已出口:“我是宫中女史,前几日遇到点难题,承蒙王大人指点才得以解决。大人说了,我有机会可以来崇文馆请教,所以今日特来拜会。”

      说完还捧上腰牌,示意自己绝非什么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

      那编修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又下意识往身后的殿阁看了一眼,幽幽道:“大人现在很忙,你改日再来吧。”

      季之翎:啊这……

      她出宫一趟不容易,改日可就不知改到哪天了。刚想着说点软话,却听那殿中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你这记的什么东西!年号都对不上,还敢拿来给我?”

      一只卷轴直接从窗子飞出来,啪的一声,正正落在季之翎面前!

      这房间里……是有人爆炸了吗?

      看来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连老天爷都在赶人。季之翎打算默默转身,那人却一把逮住她的胳膊:“就现在!我带你去见大人!”

      不不不不不!

      但为时已晚,年轻编修拖着她推开了殿门。

      “大人,宫中有位季女史来拜见您!”

      季之翎:啊啊啊啊啊我不是水你别拿我灭火!

      彼时那位很久不见的老头儿正端坐在殿中,下面乌泱泱跪了七八个战战兢兢的年轻人,每人身边都是一尺多高的书册和卷轴。

      那些人背对她,季之翎看不到他们的脸,但瞧着一个个低头缩脖子的模样,不用问也知道此刻殿中气氛紧张。

      那王时清抬眼看到她,原本紧绷的脸上顿时浮出一个春风和暖的笑意:“嚯!季女史,好久不见!怎么上这儿来了?来来来,随便坐。”

      又吩咐带她进来的编修:“还不看茶?”

      季之翎:???

      众编修:???

      那编修赶紧引她在旁边落座。

      王时清又对地上跪的一群人道:“所有出错的篇目,重新校对。明日我继续检查,听清了没?”

      “是。”

      众人苦哈哈起身,各自抱着各自身边一尺多高的籍册,低着头往外走。

      每人经过季之翎身边,都免不了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父女关系和男女关系之间不确定的犹疑。

      季之翎尴尬得脚趾快把鞋底抠破,只好假装看别处。直到殿中人走光了,王时清才舒一口大气。

      “现在这帮新来的小孩儿,做事真是越来越糙了。季女史,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

      崇文馆可是校勘典籍藏贮史料之处,每个方才台下挨骂的编修,论学识都可以吊打她八条街。

      王时清可以跟她客气,她可不敢接这种客气。

      “咳,你不要觉得他们很厉害。”王时清很不以为然喝口茶:“编经撰史个细活儿,学问高的人,不一定能做编修。它不需要你多会高谈阔论妙语连珠,更需要的是仔细负责,还有就是,一定要尊重事实,不能媚上欺下,不可文过饰非。”

      “受教了。”

      “哦对了,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可是内所那帮家伙,又欺辱你了?”

      季之翎摆手:“没有没有,王大人,我现在在内所很好。”

      她抱着手里的大竹蓝上前,对他一礼:“其实早就该来的。上次重考的事,还要多谢大人出面。我知道是因为大人在场,才没有受到刁难。素昧平生,得您如此大恩,我一定要过府好好道谢。”

      王时清哈哈大笑:“老夫这个人可不爱多管闲事,若真是素昧平生,老夫又何必去呢?老夫去了,自然是有人请老夫去。”

      难道是萧长廷?

      “看来季女史心里也大概有数。”王时清仍是笑:“这次的事,大概你也感觉得出,明显是有人针对你。燕王殿下不便直接插手,才请我过来镇场子,让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为难你。”

      “可是我才刚来京城,谁也不认识,为何有人针对我?”

      “他们针对的自然不是你本人,而是你背后的人。朝堂上的事如同沙场对敌,双方将领鲜少亲自下场交锋,都是先吃对方的棋子,吃够了数,也就分出胜负了。”

      哪怕迟钝如季之翎,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仍不死心:“我和燕王只是君子之交,我不是他的棋子,他也不曾发令于我,那些人逮着我折腾什么呀?”

      “如果针对你可以动摇你背后之人的心志,让他慌神和紧张,进而更容易冲动和犯错,那你是不是棋子又有什么打紧?”

      ???

      她怎么越听越糊涂?

      “王大人,我和燕王非亲非故,针对我怎么可能动摇他的心志?那些人太蠢了吧?”

      王时清望着她意味深长一笑:“是吗?”

      不是,您这什么表情啊?您这么大岁数了还听花边儿吗?

      “季女史,你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吗?”

      王时清突然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大木箱。

      “难道是……一箱子钱?”

      王时清高深莫测地一摆头:“非也非也,比钱可贵多了。这里是四十三卷《东观汉记》,是燕王殿下的私藏,国朝仅此一份,别无抄本。当年先帝曾找他讨要,都没要过来。可那日他来找我,把这套书拉过来相赠,条件就是请我出面给你监考,让那些人不敢玩猫腻,把你赶出内所。”

      吧嗒,季之翎下巴掉了。

      她曾在父亲留下的书里读到过,《东观汉记》乃东汉官修国史,共有一百四十多卷,是东汉年间最完整、最权威的第一手史料。

      可惜后来因为朝代更迭、连年战乱,此书大量散佚,现今存世估计不足百卷,每一卷都非常值钱。

      见她默然不语,王时清故作无奈一笑:“哎,自打老夫被贬到这里,就再也不愿掺和朝中这些是是非非的。可惜啊,谁让老夫是个书痴呢?没法子没法子,殿下他实在给的太多了,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啊哈哈哈哈——”

      季之翎要自闭了。

      萧长廷拿这种价值连城的宝贝,只为了换她不被赶出内所吗?

      他是不是有毛病啊?

      看她一脸尴尬窘迫的模样,王时清好不容易收住笑:“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小儿女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就好,老夫今日话太多了,太多了。哈哈,对了你不是说来道谢吗?莫非那是你的谢礼?”

      他饶有兴趣地看季之翎手中的竹篮。

      “啊……是的。”季之翎回过神来,忙把那个竹篮放在桌案上。

      “王大人,我这个人……挺俗的,觉得道谢的话,要么就送真金白银,要么就送吃的。可真金白银吧,千两万两我送不起,十两八两我又拿不出手,这不,听说京城的福运坊有全京城最好吃的糕点,特意买来孝敬您。”

      王时清莞尔:“老夫还是头一次见人上门道谢,理直气壮把‘我送不起钱’挂在嘴上的。有趣,有趣,你这性子甚合老夫的脾气。来来来,快打开,我骂了一上午人,正饿着呢,让我尝尝这全京城最好吃的糕点是个什么味道。”

      季之翎把竹篮打开,每样点心拿出来摆满了桌子。

      “伙计说这是福运坊最受欢迎的六样点心,分别是澄沙团、桂花糕、绿豆糕、镜面糕、鲜花酥和蜜酥,叫做‘六运’。”

      “真不错,看着就有食欲。”

      王时清拿起一块吃起来,糕点渣沾上胡子也浑然不觉。

      “咳,老夫最爱吃的就是糕点,可惜啊,我和你一样,每个月就那么点儿俸禄,福运坊的糕点轻易消受不起,这次可是托你的福啦!”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季女史,你也尝尝。”

      季之翎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是送给大人您的,自己吃像什么话?”

      “这有什么?吃东西这种事,一定要越多的人一起,才越好吃,你难道没有这种体验吗?”

      也……很有道理。

      “那我不客气了。”

      她倾身双手接过,王时清的目光却突然一滞。

      “等等,你这腰上的坠子是何物?”

      “哦,这个啊,是我阿爹留给我的,做个纪念。”

      “你父亲的遗物?”王时清脸上露出一丝惊异:“你父亲姓季么?他叫什么名字?”

      季之翎忽而记起季为庸的嘱咐,她父亲当年卷进一桩政治风暴,在旁人面前轻易不能提及他的真名。

      “我父亲……呃……”

      “他不姓季,他姓沈对不对?”王时清几乎迫不及待:“他叫沈望,你母亲叫赵若竹?”

      季之翎大惊。

      父母的名姓,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了。

      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可王时清已从她的表情看出了答案,他激动又不敢相信地打量她:“你是子希的女儿,是子希的女儿对不对?”

      子希正是她父亲的字。

      “没关系,没关系,好孩子,你不用回答我……”王时清有些语无伦次:“如果我没说错,你就点点头……”

      季之翎心如擂鼓,但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

      王时清起身快速关上殿门,再转身双目已湿润:“我以为所有人都不在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太好了……”

      “王大人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呢……我们曾是挚友,当年……”

      当年他们既同朝为官,又是知己好友。沈子希嗜书如命,博古通今,还写得一手好文章,曾立志要做太史公那样的一代史家。

      王时清曾劝他,史家不容易做,史书的讳笔曲言太多,尊者的一点功绩恨不得吹出花儿,要命的过失却得想办法粉饰隐匿。

      可子希坚持,史家首要的就是真,是非曲直可以留待后人,但史笔起码该如实记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一份真,让他为此送了性命。

      季之翎突然涌起强烈的冲动:“您是我父亲的好友,那您一定知道当年的事。王大人,你告诉我,我父亲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季为庸只告诉过她,她父亲沈望因卷入朝堂争斗殒命,但从不对她说其中细情。

      她读过父亲留下的诸多遗物,书卷、札记,甚至信笺,也没能理出任何头绪。

      她充满期待地望着王时清,可后者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孩子,如果没有人告诉过你,那说明你不该知道。此事牵连太大,后果太重,一个不慎就是天崩地裂,血流成河。皇权争斗从来残酷无情,你要离得越远越好。”

      皇权争斗?

      “我父亲,他卷入了皇权争斗?”

      “别问了。好孩子,告诉我,你是怎么入宫的?还有燕王殿下,你怎么会认得他?他知道你父亲的事吗?”

      季之翎摇头:“我和殿下是萍水相逢,有欣赏之意而已。这些事从没谈过,殿下也不曾相问。”

      “那是万幸。”王时清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之翎,你叫之翎是吧?你记住了,你的身份千万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包括燕王殿下。否则,不仅你性命难保,就连殿下都会受到牵连。”

      “这么严重吗?”

      “你大概不知,如今朝中,燕王和严太师一派为了陛下亲政的事儿争得如火如荼,严太师正愁没地方对他下手,一旦你罪臣之女的身份暴露,你想想会发生什么?”

      这事儿季之翎早在写话本子的时候,就搜罗过许多传言。皇帝即位时还不到十六岁,严太师作为太后的表亲和辅政大臣之一,在数年间清除了多个对手,把持了朝局。

      如今皇帝满二十岁,他仍然迟迟不肯还政,皇帝只能召自己的亲叔叔燕王入京,试图利用宗室的力量挟制外戚。但权力一旦收入囊中,焉有轻易脱手的道理?于是两方角力,一直在拉锯。

      萧长廷对她有知遇之恩,她不能因这种事情,陷他于泥淖。

      季之翎跟他保证:“我明白您的意思,王大人你放心,这些话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的。”

      王时清点点头,踟蹰良久又道:“之翎,我长你父亲十多岁,他在世时一直叫我王兄,我也自诩你的伯伯吧。伯伯这话有些突兀,但请你相信我绝无私心。伯伯想劝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燕王殿下的安全,你最好尽快离开内所,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如果子希在天有灵,他也一定希望你远离京城这个泥潭,平平安安过这一生。至于殿下,你要知道这朝中多少刚正的臣子,是受着他的庇护才没有遭人残害。一旦殿下出了什么事,这大启朝堂好不容易开创的一点清明局面,都会前功尽弃……”

      季之翎瞪大了眼睛。

      她千里跋涉来到京城,好不容易通过重重考核,即将成为她引以为荣的内所女官,现在告诉她,让她离开?

      可是不走,她在这里便像高高悬起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刺伤萧长廷,甚至伤害冥冥之中许多正直无辜的人?

      她难堪地沉默着,很久才开口。

      “王伯伯,我现在心里很乱,您容我回去想一想好吗?”

      王时清点点头,又拿出一块小木牌递给她:“我的府邸就在西街,距离崇文馆不远,你拿这个可以随时来找我。无论你想去哪儿,需要什么,只要伯伯能做到,一定尽全力帮你。”

      “谢谢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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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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