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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打包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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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包好行李来到工厂财务部结算工资,一些原以为的担忧,反倒一个都没有出现。
暗无天日的铁皮厂房、震耳欲聋的机器噪音、一大堆年纪不一的、永远面无气色的工人,穿着那件令人深恶痛绝的深蓝色工作服,还有那双密不透风的、坚硬的黑色劳保鞋,这个让他初来乍到时痛苦万分的地方,过去了快两个月,看上去仍然是那么可憎。
原以为工作的重复所带来的麻木,早晚有一天会冲淡他对这里的排斥,然而,如果不是为了钱,慈恕不得不这么想,这个关人的“监狱”简直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虽然,家,也不是很想回去,但下定决心辞职、直到真正要离开,这期间的每一天,他下班时脱掉工作服的动作一天比一天急不可耐。
总算不用冒着连坐下来休息都有可能被抓到并且罚款的风险,撩起脏污的工作服、走迷宫一般摸口袋、掏手机了,这是结束最后一天工作时,慈恕感到最为解脱的事情之一。
辞职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唯一不圆满的,是会计说因为工作时常不满两个月,工资要等到下个月发放,慈恕问能发多少,会计“啧”了一声,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那是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数字,看到的瞬间,仿佛那串数字不是在计算器上,而是在银行卡的余额里,慈恕已经拥有了它。
回里山县的火车上,他动不动就在心里默念那四个数字,幻想手机里余额数字的变化,频繁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着了魔。
在心理作用的催动下,下火车后,慈恕平添一股自信,阔气地拦下了一辆的士。
的士师傅漫天要价,要不是事先问过朋友,差点就被坑掉八十元,但最后慈恕还是上了这辆车,因为他用里山县的方言跟司机打趣,对方立马知道了他本地人的身份,底气不足地说“一百二走了”,这时正好又来了一个要到里山县的外地乘客,司机一听口音就从容地说“二百”,慈恕的“我操”还没说出口,那个中年男人就点了点头,率先坐上了车。
师傅是个健谈的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和外地乘客攀谈,得知对方来自沿海某一个城市,到里山县来参加媳妇的侄子的升学宴,说些什么“娶到里山的媳妇算你有福啦”、“开公司的啊那肯定很赚钱吧”既想维护家乡颜面、又想谄媚对方的客气话。
慈恕听够了这种虚伪,车内槟榔混杂着烟的味道让晕车的症状加重,他恨不得切掉耳朵,或者把脑袋摘掉放到车顶。
外地男人对司机的示好表现得心不在焉,反倒后半程对慈恕产生了兴趣。
出于礼貌,慈恕老实地回答了几个问题,男人接着发出感叹:“我也是像你这么大就辍学了,那时候家里供不起我,只能出去打工挣钱。”
慈恕安静着,时不时瞟上副座一眼。
师傅说:“那是什么年代呀?几个家庭能供得起小孩读书的?”
时代下存在着的某些共通的回忆是不受地域限制的,两个中年男人就此开启一段对往事的追忆,而慈恕昏昏欲睡。
话题再次落到他头上时,慈恕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苏醒过来,看到窗外熟悉的路况,就知道了到达里山县还有十分钟左右。
“为什么辍学?”慈恕漫不经心地说,“读不进书能怎么办?”
“难道比起上学你更愿意打工、干苦力?”男人问。
听到这个问题,慈恕理了理混沌的头脑,过了几秒,他说:“比起打工,我更想离开这里。”
男人闻言解开安全带,艰难转过身,意味深长对慈恕道:“我以过来人的经历告诉你,离开的方式有很多种,辍学是最不明智的。”
慈恕避免不开和他的对视,只能借此观察这个看上去很富有的外地男人。
后来男人还说了一些的话,但十分钟的车程很短,他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停车的时候,司机掩饰着自己得意的笑,慈恕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徒生一股厌烦的情绪,原本不想多事的他,在男人掏出手机扫码时,直白了当地说“大哥,要不了二百”,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男人并没有因此停顿,甚至片刻都没有犹豫,依然按照开始的约定支付了两百元,这一举动换来司机一句真诚洋溢的“老板发财啊”。
男人下车后,师傅低声地埋怨了几句。
幸好县里的交通管制不严格,师傅愈发大胆地炫起容易让人呕吐的车技,让慈恕不仅头昏脑涨,还要拼命地抑制自己的反胃,否则听到那几句话,以他的性格,必要和对方展开一场激情对喷。
出租车以比慈恕以往坐过的每一次汽车都要快的速度在马路驰骋,红绿灯越来越少,道路越来越狭窄和曲折,随之增多的是树木、田野、山丘还有错落的瓦房,感受着摇晃和颠簸,闻到新鲜牛粪、枯木燃烧的味道,慈恕不需要用眼睛看就知道,家越来越近了。
夸张地说,每一个弯的角度、每一段直路的距离都仿佛以精确的数字出现在他心里,汽车爬上一个陡坡,再转一个必须减速的弯,经过一座小庙,再从道路的左边开上一段缓坡,从此,就进入了童化乡的地界。
再行十五到二十分钟,被卡车压坏的水泥路所带来的震动感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顺滑、流畅感,这意味着他们驶上了刚铺几年的沥青路,而在这一段路,晕车的症状会加重,只有打开窗户去嗅一些混杂着泥土树木的风的味道,不适感才能有所缓解。
爬上最后一个不陡也不缓的坡,乘客会看见路边伫立着一个铁皮小棚,挂着一块横向的招牌,汽车进入下坡,左边的一片旷野映入眼帘,放眼望去,拱形白色菜棚排列的井然有序,数量之多让人忍不住惊叹,于是每一个初次经过这条路的人都会立马查看那块招牌,上面最显眼的四个字是“草莓出售”。
经过这一个草莓种植园,意味着踏入了童化乡最中心的街道,道路两旁的商店和饭店总有几个会以童化作为前缀命名,让只是经过的路人知晓此地的名称。
童化,这个慈恕从小生长的地方,仅仅离开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心境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刚刚回到这里的他,此时还尚未察觉。
在见到熟悉的街道和面孔、听到熟悉的乡音的一刻,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还是像洪水一般冲击了慈恕的心理防线。
扫码付钱,提上背包,等待在路边的是两名热情的摩的师傅。
对慈恕身份的错误判断,让他们使用了更加蹩脚的普通话,两人争着问慈恕到哪里,就像慈恕已经坐上了他们其中一人的车。
慈恕不予理会,冷着脸从摩托车的空隙中走开,也许是阴天的原因,又或许是晕车致使,他的周围笼罩着低沉的气压,两个摩的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几句,好像以为慈恕听不懂方言,所以才无顾忌地对话里的轻蔑不加遮掩。
慈恕不出意外地听到,而且听懂了。
他恼怒地锁紧了眉,朝后面看去,摩的师傅被他的眼神震了一下,他们从慈恕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汹涌的愤怒,甚至攻击的意味,于是赶紧拧动油门调转了方向。
奇怪的是,慈恕的确想要回击,然而脚步并没有被控制停下,他依然在向前走,气愤像泉水在胸口喷发,但有什么东西像大坝一样堵住了它,阻止了它凝结成具体的形态,慈恕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已经在心中排好队的脏话。
他贴着路边行走,给认识的师傅打电话,两分钟后,跨上摩托车后座,这就算开启了最后一段回家的路程。
沿指示牌出站,仰琰之取下耳机,切换app查看路线,机场到童化乡全程七十公里左右,预计十四点十七分到达,专车的费用为三百七十七元,他扯下白色口罩,待手机识别人脸付款后,又重新戴上。
里山市位于南方,十二月中旬的气温只需穿一件薄绒外套,仰琰之查过天气,提前寄送了大部分行李,只背了一个BUBBERRY的双肩包,装有哲学作品一本、香奈儿限量水杯一个、ipad pro、kindle等电子产品和充电器、现金两万、证件包还有洗护包,是经几轮筛选,最后留下的必需品。
仰从嘱咐他,来童化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仰琰之不太清楚父亲对吃苦的定义是什么,但可以肯定,收废品在他那一定排不上号,没有人会放着上市公司的副总经理职位不要,跑回乡下经营一家废品站。
他在电话里对仰琰之说,这是自己的命运的指引,他必须回到家乡重振家业,如果不这么做,他的良心会不安,父母会在天上谴责,他的名字都很可能进不了仰家的族谱。
族谱?
只有十三岁的仰琰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误以为是被当代社会所摒弃的封建残余,心中父亲的形象也就此委身于一个虽未亲眼见到但他笃定是落后的、陈旧的、灰暗的地方。
仰琰之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就是在童化乡的医院里出生的,婴儿时期的记忆已变成了一片空白,对于即将踏上的那片故土,此时的他,还只是肤浅地以为那地方不过像游戏里一个新解锁的区域,在静静地等待他的探索。
黑色商务车内温度适宜,空气没有有凉意,戴上遮光眼罩,仰琰之阖上眼,进入了浅眠。
车辆先在高速上行驶一小时,后进入国道、省道,最后驶入崎岖不平的乡道。
十四点十六分。
司机说,先生,到了。
实际上仰琰之已醒了好一会儿,后半程的路程实在无法令人静下心来,有一段时间他摘下了眼罩,潜心观察窗外的景色,试图去体会开阔的心境,然而傍山而居的房屋、一闪而过的朴素的路人、燃烧的火堆、荒芜的田野、仍然茂盛但略显凄凉的独树,让庞杂的思绪莫名地出现、盘绕脑海,一时不能理清。
目光所及的一切是静悄悄的、灰蒙蒙的,而对应的体验是全然陌生的,于是他又将眼罩戴上,只靠坐在车里的身体去感受那些弯道和轻微的抖动。
车门一开,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双脚还没着地,仰琰之忍不住咳了几下,接下来的吸气都小心翼翼的。
车辆停稳在路边,正对仰琰之的是一个高大的蓝色顶的铁皮棚,门口一侧挂着一块竖向的金色铜牌,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童化废品回收站。
棚内堆着整齐的废品压缩方块,中间留有宽敞的过道,足够一辆货车通行,穿过铁棚来到一块空水泥坪,右边是一张停车棚,依次停放着三轮车,叉车,还剩下几个空车位,左边则是一栋双层的小楼,看上去装修的年份不久,外层的白漆颜色还十分崭新。
方形坪的对边用石围墙作为隔断,中间有一张镂空铁制大门,此时是敞开的,在那之外的路面没有铺水泥,而是压实的土路,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对这里的印象仰琰之还算熟悉,因为在和父亲的视频电话中,他常常能看到一些五颜六色的废品方块,还有靠近围墙的一棵深绿色的雪松。
父亲偶尔会坐在叉车或三轮车上,有时则在铁棚里的一张用来休息的方木桌边,又或者在小楼里的某一个房间。
夏天,父亲在室外的时间居多,而冬天,凡是空闲时间他一定会在房间里烤火,这是不需要猜想的。
仰琰之没见到任何人,理所当然地朝小楼走去。
一楼有四扇并列的红棕色木门,楼梯恰好在中间,右边第一扇门边放着一条木凳子,一把遮阳伞挂在门把手上。
仰琰之看到这条凳子,便一眼认定这是父亲的房间,走上前,敲了敲门。
周遭安静如鸡,只听得见细微的自然的动静。
想要见到仰从的愿望迫切了一路,在下车时达到最盛,而当那些只在手机里见过的景物真正出现在眼前,对父亲工作环境的好奇让仰琰之平衡了心情。
他放下并不沉重的背包,在那张木凳上坐了下来,一边拿出水壶抿水,一边慢悠悠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雪松矗立在铁门边,中间的水泥坪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放着一些金属管、捆好的废纸还有用纤维袋装着的不知名废品。
车棚的角落里放着一套打扫工具,看到它们就仿佛看到了仰从在水泥坪上扫地的场景,视线穿过停车棚,能看到它的后方还有一片空地,散乱的废品堆积,呈一个又一个的圆锥状,有的比停车棚还要高出一截,遥远望去,还能看到一辆斜停着的黄色铲车。
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一个个真实的物体,难以言说的情绪隐隐地憾动着仰琰之的心。
他想到,过去和仰从每一通电话和视频中,父亲对他生活的关心远远超过他对父亲的,自己似乎从没有费心思去了解、想象关于父亲的一切,导致他对经营废品站这份工作的认知几乎为零,即便有,在来到这里之前,仰琰之想,那也是完全错误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
仰琰之期待地站起来,看向声源即将出现的地方——
铁棚里驶出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车斗里装着散乱的废品,驾驶员不是仰从,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灰色运动裤的女人,她一边踩刹车一边向右打方向盘,仰琰之看了几秒,又重新坐了下来。
等待久了的身体有些凉意,他准备给仰从打一通电话,好知道自己该在何处落脚,这时,棚里又传来一道男声,一听就知道一个年轻人发出的。
仰琰之找到仰从的号码,点下绿色的拨通键,抬起头,依旧看向三轮车出现的那个位置。
一个身形单薄、朝气十足的男生,十六七岁的模样,急匆匆地奔跑进院子,一路穿过水泥坪,站到那颗雪松底下,背对着仰琰之。
还没来得及好奇,仰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只见男生低着头,双手在腰前轻微动作,紧接着一条如注的水流出现在他和雪松的树坛之间,仰琰之忽地愣神,没听清楚父亲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