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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考验 他倒想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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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惟言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不过十三四岁,却已经有些老成,看到芙央躲在花园假山下哭,还吓唬她,说假山里有蛇。
等到芙央委屈巴巴要哭时,谢惟言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芙央二字。
“这个给你,你以后就叫芙央,你不是没名字的孩子了。”
芙央那时候还不知道谢惟言在府里的身份,后来,谢惟言再也没有出现,即使面对面见到,他也不在记得她了。
芙央吹熄了耗尽灯油的油灯,将自己缩进冰冷的被褥深处。黑暗中,只有腰侧那个硬硬的、装着全部身家和梦想的荷包,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芙央在慈安堂“解忧茶”和“浆洗衣物”两件事中显露的“不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平息,暗流却在悄然涌动。谢府后宅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流言蜚语如同冬日里顽固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源头,自然是红萝那张巧舌如簧的嘴。
“你们是没瞧见,那狐媚子手段有多高!”针线房暖炕上,红萝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个绣娘、粗使丫鬟唾沫横飞,“先是装可怜,在老夫人跟前露了脸。转头就敢在三爷跟前耍手段!故意弄脏周少爷的衣裳,引三爷注意!啧啧,那副欲拒还迎、
楚楚可怜的样儿,我瞧着都恶心!”
“真的假的?她敢在三爷面前耍花枪?”一个绣娘瞪大了眼。
“千真万确!”红萝信誓旦旦,眼神闪烁着恶意的光,“三爷是什么人物?什么美人儿没见过?偏生就被她那股子装出来的清高劲儿给拿住了!你们想想,回廊惊马,书房送帐幔被狗撞,哪回不是她‘恰巧’出现在三爷跟前?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哎呀,这么一说……”另一个丫鬟恍然,“莫不是真存了攀高枝儿的心思?她那张脸,倒是生得……”
“哼!一张狐媚子脸罢了!”红萝啐了一口,“心思全用在歪道上!仗着有几分颜色,就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家生的贱婢,骨头缝里都透着下贱气儿!”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嫉恨,“我告诉你们,这种不安分的,迟早是个祸害!勾搭主子,败坏门风!指不定哪天就……”
“红萝!慎言!”管事嬷嬷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众人。暖炕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绣娘丫鬟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
红萝也吓得一缩脖子,但眼底的不甘和怨毒更浓了。
流言并未因管事嬷嬷的呵斥而止息,反而如同长了脚的风,吹遍了谢府下人聚集的角落。浣衣房、厨房、门房……窃窃私语无处不在。
“听说了吗?那个叫芙央的,心大着呢!”
“可不是,听说三爷都为她发了几次火了!”
“发火?我看是上心了吧?男人嘛……”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老实巴交的……”
“老实?那叫会装!你瞧她那双眼,水汪汪的,勾魂儿似的!”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飘进了慈安堂。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刘嬷嬷低声禀报着府内琐事,末了,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底下人嚼舌根子,说上次那个叫芙央的丫头,心思有些活泛,总在三爷跟前晃悠。”
老夫人捻珠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流言也传到了兰轩。谢将时正倚在窗边把玩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听着小厮战战兢兢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随手将匕首掷在紫檀木桌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心思活泛?”他眼眸微眯,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是么?我倒想看看,她能活泛出什么花样来。”
芙央并非完全不知。莹白忧心忡忡地提醒过她几次。走在路上,她能感受到背后那些探究、鄙夷、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羡慕的目光。
她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浆洗、清扫、针线……只是头垂得更低,脚步更快,像一只急于躲回巢穴的惊鸟。
午膳时,她端着粗瓷碗,蹲在倒座房后冰冷的台阶上。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和半个冰冷的窝头。不远处,几个粗使婆子聚在一起吃饭,毫不避讳地朝她这边指指点点,隐约飘来“狐媚”、“爬床”之类的字眼,伴随着低低的嗤笑。
芙央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冷硬的窝头,用力咀嚼着。
这些流言都是谢将时带给她的!芙央咬了咬唇,她一定要离这个纨绔子弟远远的。
冰冷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她抬眼,望向高墙之外灰蒙蒙的天空。她咽下最后一口冰冷的食物,将空碗洗净放好,重新走向那堆冰冷的浆洗衣物。指尖触到冰水,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流言如冬日里凝滞的雾气,沉沉压在芙央头顶,也飘进了谢夫人林氏的耳中。这位掌管中馈、最重规矩体统的高门主母,听闻一个下等婢女竟接连引得自己最桀骜不驯的儿子注意,甚至生出“爬床”的流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不知天高地厚。”林氏将手中的暖炉重重顿在紫檀炕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眉宇间尽是愠怒,“谢府百年清誉,岂容她玷污。母亲这事姑息不得。刘嬷嬷!”
“老奴在。”慈安堂的管事刘嬷嬷垂手侍立。
“去把那个叫芙央的丫头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何等狐媚妖娆,敢在府里兴风作浪。”林氏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嬷嬷心头微凛。
老夫人正闭目诵经,手中沉香木佛珠缓缓捻动。听完林氏的话,她捻珠的动作丝毫未乱,只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急什么。”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定海神针般的沉稳,“是狐是兔,是人是鬼,总得放在秤上称一称,放在火里炼一炼,才看得分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佛前青烟袅袅的香炉,“叫那丫头,申时三刻,到慈安堂东暖阁来。我先瞧瞧。”
林氏焦急道:“母亲可不能心软,钰儿正是议亲的年纪,不然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嫁进我们谢家。”
老夫人闭着眼睛转动佛珠没有说话。
申时三刻,日影西斜。芙央被刘嬷嬷带到慈安堂东暖阁外。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声音。
暖阁内檀香浓郁,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芙央垂首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能感觉到帘后两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
“进来。”刘嬷嬷的声音打破沉寂。
芙央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沉水香和檀香的混合气息。她不敢抬头,依着规矩深深福下身去:“奴婢芙央,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声音竭力平稳。
上首紫檀木榻上,老夫人端坐正中,林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脸上面色沉凝,目光如电。
“抬起头来。”林氏的声音带着冰碴子。
芙央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直视贵人容颜。饶是如此,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因紧张而更显苍白脆弱的小脸,还是让林氏眉头狠狠一蹙。果然是张能惹祸的脸!
“芙央,”老夫人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听闻你心思灵巧,一手针线也还过得去。这里有件小事,考考你。”她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刘嬷嬷端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块尺余见方的素白杭绸,一根穿了线的绣花针,旁边还有一碗清水,水面堪堪与碗沿平齐。
“端着这碗水,”老夫人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在这绸子上,绣一朵完整的玉兰花。水,一滴不许洒出来。”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端着满满一碗水,还要在轻软的丝绸上绣花?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水满则溢,手稍一抖动便会洒出,更别提还要分心运针走线!这分明是刁难,是下马威,是要她当众出丑,彻底打掉她可能存在的任何非分之想!
林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如何狼狈收场。
芙央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她看着那碗平静无波却随时可能倾覆的清水,又看了看那块素白柔软的绸子。
她沉默片刻,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托盘。冰凉的瓷碗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碗中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映出她紧绷的下颌。
她走到暖阁中央,没有坐下,而是双膝微曲,摆了一个极其沉稳的站桩姿势,将托盘小心地放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用身体的稳定来支撑托盘的平衡。然后,她拿起那根细小的绣花针,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
时间在檀香的氤氲中缓慢流淌。芙央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她捻着细针,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每一次落针,每一次引线,都伴随着身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维持着那碗水可怕的平衡。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点深色。双腿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开始酸痛、颤抖,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牵动着碗中的水面,惊险万分。
老夫人和林氏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冷漠,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和凝重。她们看着那碗水,水面虽然偶有微澜,却始终稳稳当当,没有一滴溢出!看着那素白的绸面上,一朵清雅秀逸、含苞欲放的玉兰花,在少女那双冻疮未愈却异常稳定的手下,一针一线,渐渐成形!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极其轻微的丝线摩擦声,和芙央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芙央终于落下最后一针,轻轻咬断线头。她保持着托盘的姿势,缓缓直起僵硬酸痛的腰背,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那碗水,依旧平静无波,水面映着暖阁顶梁上模糊的雕花。
她捧着托盘,再次深深福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老夫人,夫人,玉兰绣好了。”
刘嬷嬷上前接过托盘,呈到老夫人面前。素白绸缎上,那朵玉兰清雅脱俗,花瓣舒展,仿佛还带着晨露的微凉。再看那碗水,水面澄澈,碗沿干爽。
老夫人拿起那块绸子,指尖抚过细腻的针脚,目光深沉地落在芙央身上。少女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方才全神贯注时的沉静光芒。
“嗯,”老夫人放下绸子,只淡淡说了一句,“手还算稳当。” 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芙央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站立不稳。她强撑着酸麻的双腿,恭敬地行礼退出。厚重的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暖阁内的一切。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冰凉。
暖阁内,林氏看着老夫人,欲言又止:“母亲,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