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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刁难 赵秉礼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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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礼满心满眼都想着怎么把话扔下,早点退堂开溜。术业有专攻,让说点奉承的场面话他能侃得头头是道。可怜他这辈子都没碰过箜篌,唯一听的曲子还是念经似的宫廷雅乐,每次听得都要磕头打盹。
满阁的人都把目光往他这儿黏,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要胡诌一二:“这……奴才认为郡主弹得……呃……颇有力道……”
没人吱声应和,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就连断弦的那下都……弹得颇有气势。郡主琴技实在了得,奴才佩服。”
再者?再者他也编不住个子丑寅卯了。
赫连晴缓缓道:“公公谬赞了。”
她一反常态地拉下了脸,话语还是通情达理的,可打心底无法接受这份判词。心气如她,哪里能忍受高雅的乐曲被个不懂乐理的痴人肆意点评。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用很有力道来评价乐曲,就好像在盛赞一个人打架很凶。
赵秉礼连忙摇头:“郡主客气,奴才哪儿敢谬赞?这是实话实说,奴才在宫里好些年了,什么好听的没听过?可像郡主弹得如此好的是头一回。”
“嗯。”太后只发了个音节。
赵秉礼弯着腰不敢多说多做,只以为是自己哪个关节说多说错了。
太后又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这下他如蒙大赦——差点成了只被老猫叼着后脖颈拎着起来的小耗子,在空中提心吊胆晃了半天差点没命!
他一个没忍住当着太后的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神色匆匆地退回柱角边,好像后头真有只猫赶着要扑他。
凌嵩看着赵公公这副怂样心里直骂,只好亲自披挂上阵:“太后娘娘,臣想既然选了赵公公为评判,总得有比试才行。”
赵秉礼愣了:什么!现在又要他评判?评判啥,评那丫头?
“可以啊。”陆子琅浑不在意。
“比试就比试。”她大喇喇地说,“不过呢,让赵公公当评判我可不依。”
“他刚才说的话把郡主的脸都评绿了,再让他评,我怕他所有人都得罪光。”
赵秉礼闻言恨得牙痒痒,这事是什么意思?这分明在损他!他把手里的拂尘攥得死紧,手心的汗把木柄浸得滑溜溜的。
此举正中凌嵩下怀,他没想到世女会这么轻松地接招。
满阁的人心思各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看戏不怕台高,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是总有大胆的,承恩公嫡孙谢颉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走到台子中央,先朝太后行了个礼,又朝凌嵩拱了拱手。
“太后娘娘,我觉得凌大人说得是,世女的技艺臣是听说过的。”他把酒杯往上托了托,“不过臣有个小小的疑问,郡主手上有护甲,世女没戴。要说弹箜篌不戴护甲,弹出来的声音怕是不对的。这事儿可得解了,可别因为这个让大人一番好意落了空。”
凌嵩方才有些心浮气躁,一时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让这世女没了借口。他没想到谢颉也会掺和进来,这插曲反而让他能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对方明摆着是在帮他说话,他就顺着往下接:“谢小公子说得是。既然世女若没有护甲,臣让人去取一副来便是。”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去,取一副最好的护甲来,别耽搁了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凌嵩的人去取护甲了,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秉礼也躲在廊柱后面看戏。
“赵秉礼。”
他听见了,但故意没回头,像在跟谁赌气。可赌气的对象不在跟前,他只能跟自己赌。
“喂,我喊你呢!聋了?”
赵公公蹙眉,阴私怪气地嘟哝了一声。他可是司礼监掌印,是太后的人,这宫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不是谁的小猫小狗,可以被呼来喝去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回了头,迎面上了世女似笑非笑的脸。
她的脸依旧朝着前方,只把眼珠慢慢转过来,像在看他又不像。见赵公公没有反应,她又冲他勾了勾手指。
“世女有何吩咐?”赵秉礼偷偷叹了口气,任命地走过去,地板滑得他走路打颤。
陆子琅扬起下巴,点了点临位,那儿离她很近。赵秉礼见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水粉色的外衫,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带着几个指环,在灯光下闪烁发光。
“公公你站这儿,我有话和你说。”
“世女,奴才站这儿不合适,站边上就行……”赵秉礼为难地瞧着那块地,脚底板像涂了浆糊拔不起来。
“我说就站这儿。”陆子琅不由分说地把他人扯过来。
“公公刚才品评得真好,行家啊。”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赵公公不由自主地搔了搔头,他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但总有人永远比他快一步。
“公公确实是什么都不懂,果然还是喜欢不懂装懂。”陆子琅抬起头,笑嘻嘻地把腮帮子鼓起来,“所不过呢正因如此我打算才找你的。”
这是什么道理?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投来疑惑的视线。
陆子琅说完就低头继续剥着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掉在她裙子上,也掉在他鞋上。他忍住了没去提醒。
“其实我也不愿意惹麻烦的,但凌大人和我不对付,偏要和我过不去。等着看我的笑话呢。喏,你看,他眼睛就没离开我这儿。”她努努嘴,“你知道边地有一种鸟叫秃鹫,长得又丑头又秃,就他那样,盘在空中抓紧了机会要抢一口别人的肉吃。”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秃鹫。”
赵秉礼闻言连忙移开眼睛。
“他要我上去唱曲儿,”她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的,我那些玩意儿都是勾栏院里学的,上不得台面,还要我上去未免太不近情理了。”
“我上去他铁高兴,那我要是翻脸呢,他肯定更高兴。”她把事情切开来讲出,“怎么着都是我输。”
赵公公内心登时警铃大作。
“所以世女是想?”他紧张地问,舌头都捋不直。
她促狭地嘿嘿笑了声:“那只能劳烦公公帮帮我啦。”
他就知道这准没好事,是码准了要看他倒霉!此般对决从这丫头把他推进池塘那天起就开始了。她一路势如破竹,而他被攻得步步后退、节节败落直至输得落花流水。
他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了二十多年奴才,哪里得罪她了?也赔钱了、道歉了、教她规矩了、给她当牛做马了,还想怎样!
“这……奴才帮不了……”他开口,嘴角泛起一阵像哭的浅笑。
“你帮得了!正因为公公你什么都不懂,那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当真的,”世女笃定地说,“你就站在那儿说两句废话拖一拖时间,我再想想怎么接招。”
什么?他堂堂司礼监掌印,被人当枪使就算了,现在还要被人当傻子吗?
他想拒绝,但对这位学生没有严格要求的勇气,因为无谓的斥责在她看来也会变成一种天真的恶作剧。
“世女,奴才……”
“公公想必是了解我的,说出口的东西绝不会善罢干休。你要是不帮的话,我就跟太后说,你教的规矩我全忘了,一个字都不记得。是站不会站坐不会坐,见人不会行礼,张嘴就骂人。”
“你猜太后是信你还是信我?”她把尾音加重了些。
赵公公被说中了要害,脑子里像有一万句话在转,每一句都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飞:凭什么帮、帮了有什么好处、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让别人收拾……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说不出口,因为她是世女,他是奴才,所有人只会和她一个鼻子里通气。他知道人和人的胜负绝非是才智决定的,很多时候还存在着立场、等级等东西。如此一算他就再没有打赢的可能。
忍字在心头碾了又碾,终于把那点不甘压下去。眼前这尊金枝玉叶他可半分得罪不得,只能哄着捧着。
“那……”他开口了,“奴才站哪儿?”
“这儿。”
“你刚才品评箜篌的时候瞧见没有,那个郡主的脸都绿了。”
赵秉礼没看见,方才只顾着紧张了,哪还有心思看别人的脸。脑子一时间里挤着都是完了完了完了,转得比骡子拉磨还快。磨出来的还全是浆糊,糊住了眼睛耳朵。
他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你评她的箜篌很有力道,可她弹的不是塞上曲,你还说有劲……”
“这话得管够她气一年了,若是我,回去铁要砸了那琴。”
“那郡主不会找奴才麻烦吧?”赵秉礼迟疑了一下,担忧地问道。
陆子琅笑得更厉害了:“你怕她?还是你怕她找你麻烦?”
赵秉礼对她的话颇有微词,他可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公子,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就一个人单打独斗摸爬滚打,当然会怕了,他什么都怕,就怕哪天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还可能落个什么死无全尸的下场。
“奴才就是随便说说……”
“不会的,要找麻烦也是找我,你有什么好怕?”
闻言赵公公松了一口气。也对,郡主找麻烦也是找这丫头,绝对计较不到他这个奴才头上,想着心里那点担忧散了大半。
“世女就别笑话奴才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被人直勾勾地打量,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把脸,却摸到一手粉,就赶紧把手放下。嘴上还在应付着说着什么,但也只是念念有词着。
“我知道的,赵公公。正因如此我才会找你。”陆子琅仿佛没看到他的忸忸怩怩。
赵秉礼把心里的账本翻了又翻:看来这丫头不是故意折腾他,是她也怕,怕站在台上被人看,怕弹不好被人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居然怕被人笑话?在他的印象里这丫头一直是个捣精捣怪的角色。
他其实是个相当计较的人,计较银子成色,计较他人口舌。可此刻他对世女那没上没下的做派居然通融了几分——他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怕。怕被人笑话什么都不懂;怕被人笑话是个阉人;怕到每天敷粉遮脸;怕到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想跟她是一样的人。他告诉自己选择帮这丫头只是因为怕被告状,不然太后会罚他。
他可怕死得很,嗯对,就是这样。
“这个……世女要表演,得先准备准备。这是规矩。”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奴才说就是了。不过世女要是输了,可别错怪了。”
“我怎么会输呢?”陆子琅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行了,你是司礼监掌印,管规矩的人。就跟他们讲规矩,讲什么都行,只要拖住就行。”
陆子琅目送着人往前走,心里却明白一切肯定瞒不过太后。姑姥姥会发现她在学吗?在学宫里的法子,不是冲上去打一架的法子,是用规矩用人情,用看不见的线把人缠住。
“世女要表演,得先准备准备。”赵公公把声音提了提,话还没起头,自己先打怯了,“可不能仓促了,仓促就是对太后娘娘的不敬,那就是大事。大事就得……”他咬了咬牙,“就得慎重。”
谢颉憋得肩膀都在抖,这戏越来越好看了——一个管账的太监,连箜篌有几根弦都数不清,现在跟太常寺少卿讲规矩,还讲得磕磕巴巴满头是汗。
“这丫头倒是学聪明了。”太后小声自语道。
何嬷嬷在一旁给她捶腿,她不知道太后在笑什么。不过太后高兴,这宫里才太平了。
太后觉得这丫头有几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像她的脾气,是像她的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上,什么时候该让别人上。她年轻的时候没有人教她这些,都是自己摔出来的,摔了无数次才学会的。这丫头不用摔就已经会了。
凌嵩受不了赵秉礼了,这太监已经在上头胡诌了一炷香的功夫了了。从箜篌弹奏需择吉时再到琴弦要开光,越扯越不像话。
“赵公公讲的规矩,本官都听懂了。”他看着陆子琅,“世女,您推说不会弹箜篌,臣不敢勉强。但臣想请教世女是真的不会还是不想弹?”
周嗣把脑袋凑过去:“老大这下怎么办?”
谢颉没回答。
“凌大人,臣女不想说不会,也不想说不想。”陆子琅眼神不躲不闪,“臣女不喜欢被人逼。您要是好好说,臣女也许就弹了。既然这样……”
“臣女不弹。”
“世女说不喜欢被人逼,臣不敢勉强。”凌嵩深吸一口气,他不能认输,“但今日是太后寿宴,满殿宾客都在。世女若什么都不表演,恐怕——”
弹得不好是本事不行,什么都不做是态度不行。本事不行可以练,态度不行就是一辈子的事。
“凌大人说得对。”她说,“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臣女决定——”
“认输。”
认输是最简单的答案,这天经地义,不用等别人点头,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点头。
“安宁郡主弹了十四年箜篌,臣女一天都没练过。”她弹得好,臣女弹不好。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认输不是因为臣女不行,是因为安宁郡主比臣女行。”
对方缴械投降,凌嵩反而无话可说可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他儿还在等着老爹替他报仇呢。
正当他想要再度开口。
“太后娘娘,小王有个提议。”
一道声音从使臣席响起来。商猎走到中央,向太后行了个礼。
“世女认输,小王佩服。但今日太后寿宴,什么都不做终究遗憾。既然要露一手,不如小王和世女舞剑?”他说,“小王在边关时就听闻世女剑术了得。愿陪世女舞一回,权当给太后助助兴了。”
满殿哗然,使臣跟宗室女同场舞剑是什么规矩?可没人见过。太后在上头坐着,她还没发话,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倒是新鲜。哀家还没见过女子舞剑呢。”她说,然后点了点头。
眼下的局面变了,从比才艺变成比武艺。
赵秉礼心里那口气松了一下,舞剑就不归他管了。刀剑无眼,打打杀杀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拿拂尘的太监插嘴。但事与愿违,太后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美梦。
“舞剑好,既然这样,哀家要你评一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