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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辰 ...

  •   元璟新历二十一年,腊月廿一,冬至晨雾未散,青石板路上结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辰时梆子刚歇,蜜铺的格扇门“吱呀”推开,甜雾争先恐后涌出,漫过未干的夜露,一路攀上不远处向此处走近之人的油伞。

      晨光斜切进铺子,将浮尘照得金粉般灿亮,掌柜的端坐在柜台攒动算盘核对当季账薄,蜜饯出锅的雾气将整间铺子笼在暖意中。“李叔,一包蜜饯。”眯眼对账的李长庚闻声抬头,柜前之人生得清秀,身着玄色窄袖蟒袍,肩头零星落雪,沾了蜜饯香气的油纸伞束起被握在左手。“哎哟,逾白怎的今儿来的如此早?”李叔合上账本,眼眸染着暖色,笑着轻拍江羡的肩挥去落雪。江羡缓声开口“今日昭昭生辰,她对您家蜜饯喜欢的紧”,随后抬手将四十文放至柜台。李叔已经包好新出锅的蜜饯,打好绳结后递给江羡,大手一览四十文便全数落入钱柜。“替我给昭昭道声喜”江羡接过袋子,点头致谢,“一定带到。李叔生意兴隆。”青石板上,蜜香跟着江羡的脚印,一路往昌国公府的方向飘。

      *

      “小姐,事情都办妥了。”玉环阁内室,丫鬟雪盏正为镜前之人梳妆,她乌黑的秀发垂落,及至腰间,眼眸紧闭。此女皮肤极为白皙,身着宝蓝色云璘锦襦裙,衬得她更为秀丽。雪盏将其秀发熟练盘起,往髻上簪青绿色流苏花簪,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小姐放心,西跨院那几盆梅花,我已经让园工挪去暖房了 —— 二夫人院里的人盯了好几日,想来是没机会动手脚了。” 她说着,指尖在许宁昭耳后飞快地碰了碰。“仔细着办,别叫人揪了辫子”许宁昭睁开眼睛,一改往日笑容,冷着脸淡声回道。雪盏后退半步行了个福礼低声应着“是。” 抬手扶起许宁昭向外室走去。

      石桌上早膳摆得满满当当,酱色的肉铺、蒸得透亮的米糕、还有那石桌中心摆放着的一碗盖着红封的长寿面。堂影正拿着布巾擦拭银筷,见许宁昭从内室出来,笑着迎上去“小姐可算来了!奴婢服侍您用早膳吧!”许宁昭挽裙坐下,堂影将长寿面端至许宁昭面前,她这时才看到那红封上印着金墨书写的“生辰快乐”四字。堂影和雪盏对视一笑,分别立于许宁昭两侧,同声道“小姐生辰快乐!”许宁昭被她们二人响亮的声音喊得耳朵疼,假意作出捂耳朵的动作,唇角微扬含笑,抬手揭开红封。堂影瞬时上前拾筷将面条与配料拌匀,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捉迷藏似的钻进许宁昭鼻腔。“好香啊,是张婶做的吧?”许宁昭接过堂影递来的筷子,转头问道。堂影颔首“是,张婶记着今儿小姐生辰可是比平常早起了一个时辰和面呢!”另一侧的雪盏也兴奋的补充“是啊是啊,老爷和大夫人也记挂着小姐呢!这红封上的字就是老爷提的,大夫人还差人做了件新衣裳给小姐,奴婢已为小姐换上了。”许宁昭今日穿的这身衣裳的确精细,领口上刺着用了金榈丝线的苏绣连成的璟纹,袖口的样式是她最为喜欢的杏花,白而不妖。“奴婢觉着,小姐穿着极美!”堂影在一旁连声说。许宁昭听了这话心情更加高涨,挺了挺胸脯,扬起头,任谁看都是副骄傲的样子。

      “怎么不吃面?”昌国公许临——许宁昭的父亲,身侧站着许夫人。两人眼角带笑的走进玉环阁,一进门就见着许宁昭三人嬉笑的情景。“爹爹!”许宁昭笑着上前,雪盏堂影两人紧随其后,俯身行礼。许临挽着许宁昭手腕至石凳坐下,将那碗余温尚热的长寿面推至许宁昭面前。“乖女儿,生辰快乐”两人笑意更浓,示意许宁昭吃面。堂影识眼色地上前服侍许宁昭吃完了面,退至身后。许夫人念叨了许宁昭几句,许宁昭都一一应付地搪塞了过去,许夫人拿她没办法,又交代了雪盏二人院内事务后便与许临回了大院。

      许宁昭是个坐不住的,许临二人走后便拉着雪盏堂影来了后院。后院外围一片尽数种满了杏花,还有一小片位置划为了菜园。穿过门廊进入听雨轩,摆设着三张石桌,右侧留有一秋千。稍不留神,许宁昭脚步轻快地走到了秋千前坐下,向后面两人招手“快来快来!你们推我!”落后的两人小跑至秋千旁,雪盏绕到秋千后,堂影则在右侧看护。许宁昭被推得极高,裙摆、发丝随风摆动,少女清脆的笑声也被风带至府内其他角落。

      *

      管事婆婆王姨正指挥着下人清扫外院积雪,江羡走了进来,颔首问好“王姨”。王姨转身看清来人,俯身行了一个福礼。“江小侯爷来啦,小姐正在听雨轩玩秋千呢”王姨打趣说道,江羡勾唇,眼底藏着的笑意渐甚。此时府外有一差使走来,是公孙府家的。差使向王姨问好并道明来意,先是恭贺了许宁昭及笄之喜,紧接着开门见山道出了本府欲向幼女许宁昭纳采之意。纳采?没开玩笑吗?江羡的眉心挑了挑,心里想着,看向差使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王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请示吓得愣了愣,忙拱手回道“大人可是弄错了?我家小姐今日方才及笄,公孙府确是此意否?”差使郑重点头“是,今儿个一早老爷便特差我来向昌国公请意呢”王姨于是应声将差使迎进府,转身俯身向江羡致歉“老奴失陪。”江羡摇摇头,示意王姨不必抱歉,随后径直去了听雨轩。

      许宁昭的笑声,混着雪盏和堂影的打趣,似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飘进了江羡耳朵,他低头轻笑,加快了步伐。许宁昭被雪盏推着,笑意愈浓,不断喊着“再高点再高点”。雪盏双臂已然变得酸痛,额头沁出细汗,喘着气回道“小姐…奴婢手有些无力,不如换堂影推您吧?”随后便和堂影交换了个眼神准备交换位置,肩头却被碰了碰,两人同时转身看去“小侯…” 话还未说出口,江羡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们不要告诉许宁昭。两人愣了下,对视一眼后欠身行了福礼退下。江羡走到秋千后,伸手将许宁昭往前推,男子的力气确比女子强出不少,这一下可推的许宁昭荡得甚高。许宁昭被吓了一跳,惊讶道“堂影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练武了?” 站在后方的堂影和雪盏努力憋住笑声,江羡倒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秋千速度慢慢放缓,许宁昭转头,江羡脸上笑意未减,直直地看着她,张开双臂。许宁昭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便转为惊喜,跳下秋千扑进江羡怀中。江羡轻摸许宁昭发梢,将蜜饯从斗篷中拿出递至许宁昭手中,“辰时第一锅,甚甜。”许宁昭没想到他今日会来的如此早,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酉时出现。她接过蜜饯笑盈盈地抬头看他,“谢啦”,江羡看着许宁昭亮亮的眼睛愣了愣,还没回过神,许宁昭已带着他在石凳坐下,嘴里嚼着蜜饯,咕噜咕噜含糊不清地叽叽喳喳着他不在的这些时日京城发生的事。许宁昭的腮帮子被蜜饯撑得鼓起,嘴唇因为蜜饯的蜂蜜而变得亮亮的,唇角残留了些蜜饯的残渣。本就愣神的江羡被这情景又恍了恍,突然想起方才听到的公孙府的纳采之意,鬼使神差地抬手擦去了许宁昭唇角的细碎。冰凉的指腹触碰上温热的唇角,许宁昭的声音顿时停住了,呆坐原地。江羡这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两人的脸同时间染上绯红。许宁昭睫毛微颤,似受惊的蝶,眼底映着他的影子。两人的呼吸搅在一处,混着蜜饯的甜,烫得江羡耳尖发红。许宁昭抬眼看他“你……“,江羡忽地起身,结结巴巴道“我,我晚上生辰宴再来”随后利落起身快步走出了听雨轩,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玄色袍角扫过石凳,带起一片雪尘,只留下脸颊发烫、头脑混乱的许宁昭独坐凉凳。

      目睹一切的雪盏堂影两人小跑上前,激动地晃着许宁昭肩膀“小姐小姐!小侯爷他,他,”雪盏磕磕巴巴地挤着字眼,身旁的堂影却大胆的多“小姐,小侯爷该不会是想今日便提亲吧?” ?!雪盏和许宁昭二人都被她的话吓得转身,许宁昭此时脸红得像要着了似的喊道“说什么呢!”雪盏打了她一拳,示意她快闭嘴,堂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扇起自己巴掌。“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许宁昭赶忙拦下她,“谁让你打自己了,这种话断不能对外人说了” 堂影连忙点头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满京城皆知,熹国侯府嫡长子江羡与昌国公府嫡幼女许宁昭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交情甚好。两人互动亲密无间,幼时无碍只觉是好友,只是随着年纪渐长,京城富贵间逐渐生出关于两人不少流言。许宁昭也听沈星阮说了不少,只是觉得荒谬,令她记忆最深的莫过于谣传她是熹国侯在乡下作坊的私生女,妄图攀上枝头变凤凰。那时她被气得一周未和江羡说话,江羡急得让自己父亲拟了官文关押了传出此谣言的权贵,她这才消气。不过那时年纪尚幼,两人还未通透男女情爱之事,随着年龄和心智的成熟,再加上江羡本就较许宁昭年长五岁,他早早便知晓了自己对许宁昭并非仅有兄长之爱,更多的,应是琴瑟之意。但出于心底对许宁昭的保护一直控制着自己的心意,今日却不知怎得似失了魂,许是那公孙府的纳采之求搅的。

      江羡只觉脑袋似变成了浆糊,胡乱回了府。刚进府就看见萧溯光一脚踩着石凳,一手扇着扇子,说着自己又遇到了哪个姑娘。左侧的谢长渊没搭理他,只一味擦拭着剑。陆赫汀坐于中间,静静在石桌上摆弄棋局。江羡扶额,自然地走到剩下那个位置坐下。萧溯光见他来了立即开口“哟,江小侯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给你那小青梅庆生去了?”江羡淡淡开口“生辰宴在申时”,萧溯光可没打算放过他,继续开口“我看不只因为这个吧?公孙府那家伙下聘礼了?”剩余二人听到这话都震惊地看向他,江羡烦躁地“嗯“了声,谢长渊立马凑过来”不是吧,这你都能忍?”,陆赫汀放下棋子,缓声开口“可,生辰宴还未开始,也就是说许小姐应还不算及笄,公孙府未免太过急切?”萧溯光连声应道“是啊,把我们江小侯爷要干的事抢了算怎么回事?”带着戏谑的语气看向江羡,江羡踹了他一脚,瞪了瞪他“我可没说过”,另外三人对视默笑,默契地没有拆穿。陆赫汀却在此时冷不丁出声“公孙府此举仓促,意在许小姐刚及笄便抢占先机,恐怕所求非浅。昌国公未必会应,但……你待如何?”江羡闻声抬眸,眼底深处是雪原般的冷冽与坚定。“我的礼,自然要亲手送到她面前。”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萧溯光啪地收了扇子,咧嘴一笑:“这才对嘛!管他公孙李孙,抢人?门儿都没有!小爷我第一个不答应!”

      *

      另一边,玉环阁内室。

      “什么?他摸你了?”沈星阮惊得站起,大声喊着。许宁昭忙捂住她的嘴拉她坐下“小点声!是帮我擦了嘴……”沈星阮气不打一处来“那有区别吗?我早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许宁昭撇了撇嘴小声呢喃:”哪有?“没想到被沈星阮抓包:”现在就护上短了?“许宁昭被她说的脸红,打了打她的手。姜眠月在一旁看着她们俩打闹低头笑了笑,出手制止“好了,现在应该想想纳采的事”两人这时才想起方才在正厅偷听到的话,许宁昭立马回道“我是坚决不会同意的!”沈星阮也点点头“我也是,那家伙到处沾花惹草,不知安的是什么心!还不如熹国侯府那小子呢”姜眠月缓缓开口“阿宁的生辰宴尚未开始,他们就如此急切,定有蹊跷。”沈星阮和许宁昭两人猛猛点头。姜眠月出身儒林世家,沉静多才,说出的话自是有理可信。沈星阮被元璟帝宠着,书从未读完过,因是幼妹,元璟帝便随她去了,所以她对姜眠月这般能静心学进所有东西的女子总是持有敬畏之心。许宁昭出身书法世家,自幼习得一手好字,且擅作词,才学虽不及姜眠月却也在京城称得上等,却也对姜眠月的话坚信不疑。沈星阮还想说些什么,王姨却在此时走了进来“各位小姐,生辰宴将要开始了,请随老奴前往大院。”她只好撇了撇嘴,与许宁昭和姜眠月一同走去大院。

      *

      熹国侯府。

      萧溯光正喋喋不休在江羡身边乱窜,管事李叔在一旁提醒道昌国公府派来接您赴宴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江羡似得到拯救,立马起身,另外二人也起身跟上,身后的萧溯光骂骂咧咧地在身后追。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江羡摸了摸袖中那支鎏金杏花簪。是昨夜赶工打的,簪头刻着极小的 “逾” 字。他想,生辰宴上,总得让她知道,谁才配送她及笄礼。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马车顶上,簌簌的,像在数着时辰,等一场该来的热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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