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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妄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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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融化的焦糖,缓缓浸透须弥城边缘旅店的窗棂。旅行者将后背陷进铺着靛蓝锦缎的床铺时,棉絮在身下发出一声轻响,混合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料气息——那是隔壁桌残留的帕蒂沙兰茶味,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寡淡的余韵在鼻腔里盘旋。派蒙像片绒毛云朵,肚皮朝上地飘在床榻上方,晶蓝色的眼珠映着逐渐沉灭的夕照:“居然又到花神诞祭的日子了!还记得去年那家卖甜甜花酿鸡的摊子吗?香得让人忘不掉!还有烤蘑菇串,你说撒更多帕蒂沙兰粉会不会……”
她的声音像串被风吹动的琉璃铃铛,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却撞不碎旅行者眉间那片凝结的阴云。少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套边缘的刺绣花纹,那是朵本该盛放的帕蒂沙兰,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却像团蜷缩的阴影。“派蒙,”他忽然开口,声线被被褥吸收了大半,“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须弥城静得让人心慌?”
浮空的应急食品终于停下了喋喋不休,小脸上扬起困惑的褶皱:“安静?花神诞祭大家不都忙着准备庆典嘛!你看楼下卖灯盏的铺子,灯笼都挂得歪歪扭扭啦——哎呀!”她跺了跺半透明的脚丫,晶蓝色的光尘簌簌落下,“喂!旅行者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少年的目光掠过窗沿外那片沉寂的街巷。本该张灯结彩的主路只有几盏孤灯亮着,光线被浓稠的暮色啃噬得边缘模糊,偶尔掠过的行人也步履匆匆,兜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谁窥见面容。记忆里花神诞祭的喧嚣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那些沸反盈天的乐声、街头艺人抛起的璀璨火花、香料与烤肉混在一起的浓郁香气,此刻都像被塞进了密封的陶罐,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空洞。“我们从奥摩斯港一路走来,”他低声说,指尖攥紧了床单,“没遇见卡维,没遇见赛诺,甚至……连提纳里的巡林员小队都没碰到。这不像是庆典前的须弥。”
派蒙的笑容僵住了,小翅膀不安地扑棱了两下:“也许……也许大家都很忙呢?尤其是赛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连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异常苍白。旅店外的风声陡然变得锐利,像谁在暗处吹响了呜咽的螺号,窗玻璃随之轻轻震颤,映出少年眼底越来越深的疑云。
当两人的呼吸终于融入沉眠的节奏,房间角落的阴影开始悄然膨胀。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墨色,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污浊的汁液,正顺着墙壁蜿蜒爬行,触须般的纹路在地板上织出诡谲的图案。身着绯色舞裙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床前,裙裾边缘的金箔纹饰在无光的环境中流转着非自然的、妖异的光泽,如同凝固的血滴。她的面孔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红发失去了火焰般的生气,显得有些……黯淡。她身后的黑暗触须试探着伸向床上的少年,却在触及旅行者皮肤的瞬间骤然缩回,空气里爆裂开细微的、如同昆虫翅膜被瞬间撕裂的滋滋声。
“降临者……”舞者的低语像是从盛满腐蜜的坟墓里渗出,甜腻中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不属于此界之人,果然无法被同化”她抬起手,无形的黑暗在她掌心翻涌,凝聚成一个模糊、不断变幻的面影轮廓。“也罢……沉沦在你曾珍视的梦中吧。在‘她’为你编织的、你亲手刻印下的‘昨日幻景’里沉眠,直到……祂的驾临。”她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微笑
“唔……头好沉……”
旅行者在一片黏稠的温软中挣扎着睁眼,鼻尖萦绕的却不是旅店被褥的皂角香,而是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腻花香——那是花神诞祭特有的、用万千帕蒂沙兰花瓣蒸馏出的熏香。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智慧宫前的长廊上,晨光穿透镂空的雕花洒下,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明亮的光斑。一切景物熟悉得令人心悸,仿佛昨日重现,不,比那更精确——就像被完美复刻出的标本。
“旅行者!派蒙!你们总算来啦!”
清甜的嗓音从护栏边传来。迪娜泽黛斜倚在洁白的石柱旁,杏色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盈摆动,发间的赤沙花明艳得像团跃动的火焰。然而旅行者下一秒的血液几乎冻结凝固——他想开口回应,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想抬起手臂,四肢却沉重如灌铅的石像。所有的动作都在自行其是,流畅得令人胆寒,他像一个被迫交出控制权的木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对迪娜泽黛露出标准的微笑。
“早上好呀迪娜泽黛!”派蒙的声音欢快得如同预先录制的音轨,甚至下意识地晃了晃小短腿,“我们好像稍微睡过头了呢,嘿嘿~”
少年的意识在自己的躯壳里疯狂冲撞,如同被关在玻璃囚牢中的困兽。他拼命思索,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压迫感传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痛反馈!恐惧瞬间裹挟住了他——这绝非梦境!触感过于真实,风吹过脸颊的温度,石板路的凉意,熏香的气味分子……都真实得无可挑剔。这是一种更为可怖的东西:一个精心打造的意识囚笼,他被困在了自己凝固的记忆片段里。
他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沿着长廊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轨迹上。路过七鲜桌时,身体惯性地停下,准备开口询问菜品——但这一次,扭曲的序幕拉开了。
“选我选我!”一株翠绿的月莲突然竖立起肥厚的叶片,淡雅的花瓣如同嘴唇般张合,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如同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我象征着无瑕的纯净!只有我才配供奉于神座之下!”
旁边的蔷薇猛地抖落花瓣,艳红的巨大花盘狰狞地膨胀、旋转,仿佛一张因嫉妒而变形的人面:“虚伪!真正的美必然带着锋芒!你这温室的造物,也敢与我争辉?”
旅行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摊位后的阿玛尔缓缓直起身,那张曾写满淳朴的脸庞上,肌肉纹路因过度牵拉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固的“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到非人,几乎撕裂了面颊。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却有一个嘶哑浑浊的声音响彻脑海:“都……住口……”他举起手中的帕蒂沙兰,那淡紫色的花瓣在掌心诡异地蠕动着,隐隐拼凑出一张模糊、肿胀的人脸轮廓,“最完美的……是‘小姐’……她……才是一切纯洁之源……”
大脑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嗡鸣声瞬间淹没一切。旅行者踉跄着后退一步,胃里翻江倒海。会说话的植物、面孔僵如面具的阿玛尔、那由花瓣拼凑出的可怖暗示、以及身体深处那股强大得如同天威、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无数诡异叠加,一种源自灵魂最底层的冰冷恶寒将他死死攫住。这绝非幻象!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深刻的记忆强行剥离,用混乱、粘腻、粗暴地手法重新捏合!如同在用腐坏的淤泥重塑陶俑!
更恐怖的事情紧随而至。当他行至齐米亚的炼金摊位前,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开口:“很简单的,只用两个东西就好了——派蒙,你说用你和这个晶核合成怎么样?”
“哎?!”派蒙惊得在空中猛地翻转一周,小脸涨得通红,“旅行者你今天怎么开这种玩笑!太过分了!居然拿最伟大的向导当材料……”她气鼓鼓地抱臂转身。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旅行者惊恐地看到她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透明,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她就化作无数飘散的荧蓝色光点,被无形的风吹得四散飞溅,彻底消失在金色的晨光里,连一丝痕迹也无。
齐米亚那张曾经温和的脸庞上依旧是那副微笑面具,只是嘴唇开合的幅度与声音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延迟。他抚摸着摊位上的炼金器皿,那些蒙尘的铜罐表面毫无征兆地睁开了数十只浑浊、大小不一的暗黄色眼球,瞳孔深处像是烙印般,反复闪烁着无数个扭曲变形、如同挣扎爬虫般的‘纯洁’二字。“结果是‘月亮’哦。”齐米亚甜腻的声音如同腐烂的花蜜,粘稠地滴落,“月亮啊,照耀谎言编织的殿堂……但如果是‘小姐’抽到的话,”他的语调诡异地拔高,带着非人的欢快,“就只代表无上的纯洁呢!嘻嘻嘻……”
“派蒙!!!”——这无声的呐喊在旅行者心中炸裂,他猛地转头看向迪娜泽黛——那个唯一的亮色!然而少女身影的边缘正在剧烈波动、扭曲,像一幅颜料未干就被泼上清水的画作。她的轮廓模糊不清,裙角精美的花纹被无形的手揉碎,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也开始崩解,碎裂成无数游离的细小光点!“迪娜泽黛!”他终于强行冲破喉咙的禁锢,发出第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