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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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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骗子和笨蛋
卡维生病了。
今天早上起床洗漱的时候,卡维吐了一口血,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对于自己生病了这一点,他本人似乎不怎么意外。
"哎,也是嘛,我自己的作息习惯我也是知道的。"卡维挠挠头。"那严重吗?要吃什么药啊?"
卡维抬头,看着艾尔海森,这个人拿着他的体检报告。艾尔海森的兴趣很杂,什么都学一点,卡维知道他也会看这个的时候十分惊讶。
艾尔海森盯着手里的几页纸,像还在仔细阅读一般,半晌没说话。
"喂!艾尔海森,和你说话呢,你平时看文件也是这个速度?"说完,卡维试着将脑袋探过去,想亲自看看。
卡维刚站起来,艾尔海森就飞一般的将那几张纸塞到袋子里。
"诶,我还没看呢。"
"你看了也看不懂。"
卡维看着他和平时别无二致的表情,心里嘀咕,看艾尔海森这样子应该没啥事吧,还是他根本看不懂?哼哼。
卡维心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噢~我知道了,你根本看不懂吧,还想在我面前耍帅。"
艾尔海森暼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体检中心墙上的挂钟,没搭理卡维的阴阳怪气。
"马上就要两点了,你确定还要在这和我浪费时间?"
"什么!"
卡维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去,我要来不及了,这次可是个大客户,体检报告你帮我给医生。"说完,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艾尔海森目送着卡维离开,攥紧了手中的袋子。
晚上,卡维带着一身的疲劳推开家门。抬头就看见坐在客厅看书的艾尔海森和桌上的一堆药瓶。
"哎——"卡维"啪叽"一声倒在沙发上,"累死我了,今天医生怎么说啊。"
艾尔海森目不斜视。
"胃病。"
卡维等着下文,"还有呢?医生就跟你说了这两个字?"
"说多了你也听不懂。"艾尔海森呛了一句,随后又开始讲解什么药什么时候吃,要吃多少,听得卡维头大。
正听得昏昏欲睡,卡维便听到艾尔海森冷不零丁地说了一句
"卡维,你晚饭吃了没。"
卡维打了一个冷战,挠挠头,"呃,忘记了。"
艾尔海森狠狠地皱了皱眉头:"不见棺材不落泪。"说完便朝着厨房走去。
看着艾尔海森从厨房端出来一碗小米粥,卡维震惊地下巴都要掉了。
"这是你做的?你还会做饭?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做饭?"卡维看着卖相还不错的小米青菜瘦肉粥,不敢相信这是出自艾尔海森之手。
"怎么,不行?"
"也不是,你真的什么都会啊,挺厉害嘛。"
卡维接过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
"卡维,今晚不要工作了。"
听着艾尔海森突然说了一句这么没头没脑的话,卡维疑惑地转过头。
"呃,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觉得你每天凌晨洗漱很吵。"
听完,卡维撇了撇嘴。
"知道了,我吃完就睡,行了吧?"
是夜,卡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艾尔海森的反常行为,无论是那顿出自他手的粥,还是谈到他的病时刻意回避一般的话。
太明显了,艾尔海森有事瞒着他。
翻了个身正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艾尔海森也没睡,正面对他躺着,在黑暗中默默盯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
卡维吓了一跳,还没开口,就看见被抓包了的艾尔海森偷偷翻了个身。
"喂喂喂,你给我转过来,我有话问你。"
艾尔海森不情愿地转了回来。
"我的体检报告到底有没有事?你今天很奇怪。"
"你想多了,胃病而已。"
艾尔海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
卡维盯着他,艾尔海森的眼神还是那样没有波澜,要不是十年前他在结婚典礼上笑了一次,卡维简直要觉得这个人脸上生来就没有长那块肌肉了。
见卡维不说话,艾尔海森坐了起来。
"你睡不着?要不要褪黑素?"
卡维还是没有说话,一声不吭地盯着被子。
"你还想骗我,体检单我都看到了。"卡维故作生气地看着艾尔海森。
卡维对自己的演技不抱希望,艾尔海森从来都能识破他的谎言,事后还不免要被嘲笑一番,但这次他还是不死心地想要试一试。
听见卡维说看过了体检单,艾尔海森浑身一僵。
"你不用担心,还有办法的……"
看着艾尔海森慌张回避的样子,卡维混身上下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一样。
"艾尔海森,你这个骗子,你每次骗我,我都看不出来。"
卡维低下头,将床单攥成一团。
"但是你这次演技太差了,我们都结婚十年了,我也不是傻子。"
"我没有看过体检单,但是你实话和我说,我到底怎么样,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问医生。"
说完,卡维猛地抬头,对上了艾尔海森的眼睛。
他从来没见过艾尔海森这个样子,是慌张?是悲伤?还是痛苦?卡维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人的眼睛里可以装这么多种情绪,他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爱人原来也可以摆出这样的表情。
艾尔海森在害怕,卡维感觉得到。
后悔吗?卡维问自己,他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他从未后悔过,唯独这一次,看见艾尔海森死死盯着他的这个眼神,他后悔了。
他知道艾尔海森尊重自己,从未干涉过自己的工作,所以无论是工作到凌晨,还是通宵,都是他的家常便饭,应酬和宿醉,更是他的日常。
他恃宠而骄,因为他知道,每次他喝得站不起来的夜晚,总有人带他回家。
他欠艾尔海森很多,卡维想。
浓重的黑夜,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那轮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挣扎着从那厚重的云层里透出薄薄的冷光。
二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路边的车喇叭声偶尔突兀地响起,砸在他们的胸口,堵得让人张不开嘴。
两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突然,卡维将脸埋进了艾尔海森的胸口。
"艾尔海森,我明天把今年的年假请了,我们去旅游吧?"
"好。"
卡维闷闷地说着,"我上次就和你提过了,我很想去爬的那个雪山,看到网上说,山脚还种了一片向日葵花田。"
"好。"
"我之前老是说想去旅游,结果不是被你的工作打乱计划就是被我的打乱。这次我们不管了,好不好?"
"好。"
"艾尔海森,对不起。"
……
"前辈,跟了您这么久,好像很少见您主动请假。"
卡维摆摆手"偶尔也要偷个懒嘛。"
"那我走了,这些都交给你了噢。"
"嗯,前辈玩的开心。"
看见卡维从公司出来,艾尔海森走上前去。
"工作都交接完了?"
卡维笑着点点头:"那个孩子很不错,即使我不回来,他应该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卡维就看见艾尔海森危险的眼神。
卡维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哎呀,我们快走吧,要赶不上飞机了……"
艾尔海森垂下眼,没有说话。
你总是这样,艾尔海森想。
工作就那么重要吗?
为了你的事业和理想,可以放弃那么多东西,包括自己,也包括我吗?
你梦想中的那个未来,有我吗?
艾尔海森在心里质问卡维,可嘴上却只是轻轻说了句:"走吧。"
这些软弱的话语,全都被锁在坚硬的外壳里,在别人看来,艾尔海森从来都是理智且尖锐的,正如他本人所希望的那样。
他不希望任何人接触到他的这一面,特别是卡维。
表面冷漠实际上遇到卡维的事情内心就会变得脆弱敏感的海参∠( ? 」∠)_
……
2.花田和雪山
……
"哇塞!艾尔海森!你快看!"
摩托车的轰鸣声响彻天际,蔚蓝的天空从身后一直延伸到远方 ,微凉的风从覆雪的山间吹来,顺着卡维手指的方向,一片金黄慢慢从地平线之上显露出来,正是那片向日葵花田。
身后人的金发不停飞舞着,风中带来松木和泥土的味道,艾尔海森默默加快了摩托车的速度,这是卡维一眼相中的摩托,据他所说是所有车中颜值最高的,为此二人花了不少租车费。
两个人开着车进入花田中的一条泥路,接待站建在巨大的花田中央,繁茂的向日葵将几个木屋半包围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在旅游旺季和假期,接待站的旅客并不多,却有不少穿着民族服饰的青年在其中忙碌着。
与其说是接待站,不如说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觉啦,住店吗?"
卡维低头,看见一个女孩拉着他的衣角,这才意识到,这个"觉啦"应该是在叫自己。
眼前的这个女孩看起来约莫五六岁,操着一口发音独特的藏普,穿着藏蓝色藏袍,头上的辫子挂着各样的玛瑙和彩玉,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动人的光。
卡维蹲下身子,笑眯眯地捏了捏女孩通红的小脸,"是呀,你能带我去吗?"
小女孩盯着卡维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卡维这才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睛是漂亮的浅棕色,像颗晶亮的琥珀。
女孩拉了拉卡维的袖子,示意二人跟着她。
卡维站起身,正想跟着过去,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歪了两下向后倒去。
艾尔海森胸口一跳,身一侧飞一般地揽住了卡维,扶着他慢慢坐下。
听见身后的动静,女孩回头一看,着急地"噔噔噔"跑过来。
"你们,你们有氧吗?瓶子,有气……"
女孩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晃得身上的珠子叮叮当当地响。
听见女孩的话,艾尔海森立马拿出包里的氧气瓶,怀里的人吸了氧后面色有所好转,却仍旧站不起来。
卡维眯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只觉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涌,不适之余却感觉到艾尔海森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
因为不知道卡维具体的情况,艾尔海森不敢贸然给卡维吃药,看着卡维萎靡的样子,艾尔海森着急地转头问女孩:"能叫医生来吗,他身体不太好。"
女孩点点头,转身向村落中的一个木屋跑去,边跑边大喊:
"阿觉!!阿觉!!有人晕了!!"
女孩的声音像是钟声一般敲响了这个村庄,那个被女孩叫做阿觉的男人从屋子里探出头,看见远处坐在地上的二人,又回屋端了碗东西跑才过来。
"先喝这个缓缓,再吸一会氧。"
"阿觉"把手中的酥油茶递给艾尔海森,自己则是捏住了卡维的手腕。
"不要紧,高原反应,轻症,休息一下就可以。"
"阿觉"和艾尔海森都松了一口气。一碗温热醇厚的酥油茶下肚,卡维终于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住处。"
青年的汉话说的很好,在路上和闲不下来的卡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青年的名字叫做多吉,刚刚的女孩是他的妹妹,名字叫拉姆。
而这个被叫做接待站的地方,就是他们生活的村子,在很多年以前还不允许外人进入,后来来爬雪山的人越来越多,村子也就开放了起来。
雪山上融化的冰雪带着松木冷冽的气息流入村庄,在村中形成了一条潺潺的小溪。村中人就围绕着这条小溪建成了一座座栖身的木屋,他们在院落和屋顶上挂上五色经幡,希望以此能够与自然和神山对话,护佑家人的平安,保佑五谷丰登,年年顺遂。
"这是你们住的屋子,休息一下吧。"多吉将二人带到房门外,"肚子饿了,就去对面那个屋子。"
二人点点头,正准备进屋收拾东西,多吉忽然拉住艾尔海森,"这位阿格,和我来一下,给你拿酥油茶。"艾尔海森看着多吉有点局促的表情,心有疑惑,却还是跟了过去。
"卡维,你的药在包里,要是不舒服要马上给我打电话,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跑。"艾尔海森临走前嘱咐。
"有什么事吗?"
"阿格,你和卡维阿格都是来爬山的?"
艾尔海森眯了眯眼:"是。"
多吉看着艾尔海森的表情,慌张地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才给卡维阿格索索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很不好。"(索索:藏医对脉诊的称呼)
听到这些话,艾尔海森表情一松。
"刚才抱歉,关于他的身体的事情,我们都知道。"
"以我的能力,帮不了卡维阿格,对不起。"
"你不用感到抱歉,我们都有心理准备。"
多吉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还是担忧:"爬山,很辛苦,你要多注意。"
多吉拉着艾尔海森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临别前,多吉突然提到雪山上的经幡塔,告诉他们挂经幡能为人祈福,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艾尔海森带着多吉给他的酥油茶回到房间,他们的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原本放在柜子里的特色小摆件也被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这个房间里处处都是卡维的手笔,却不见他本人。
艾尔海森立马拿出手机,拨通卡维的号码。
"跑去哪里了,忘记我和你说过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的卡维听起来很开心:"我在花田这里,你快来。"
艾尔海森轻轻叹了一口气。
"嗯。"
……
"诶,你怎么这么慢,快来。"卡维从无数个日葵枝干中探出头来。(冷知识:向日葵最常见的高度在2.5米-3.5米之间噢)
他的头上还落了几片向日葵花瓣,金色的发丝与花瓣几乎融为一体,在微风的鼓动下轻轻摇晃着。
他笑着牵住了艾尔海森的手,将他拉进向日葵的森林中,高大的向日葵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阳光,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缕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将他金黄的发丝映的更加耀眼。
艾尔海森晃神,只觉得美好得不太真实。
卡维拉着艾尔海森在花田中缓慢前进着,他一边轻轻地拨开前方的向日葵,一边说
"走慢一些,别踩到了,你猜我刚刚发现了什么?"
艾尔海森感受着卡维手心的温度,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阳光的味道,踩得脚下的小草沙沙作响,偶尔有两只蝴蝶误入这片森林,扑闪着翅膀从头顶的蓝天飞出去。
这让艾尔海森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嗯?发现了什么?"
卡维回头笑着看了艾尔海森一眼。
"嘿嘿,不告诉你,你一会就知道了。"
艾尔海森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这让他想起学生时代的卡维。
他们的初遇是在大学的图书馆,艾尔海森的兴趣一向很杂,那时的他在研究一本关于古建筑的书。
当他沉浸在书中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细语。
"哦~你很有品味嘛。"
艾尔海森转头一看,那个人抱着一沓书,灿烂地笑着。
他对那个人点点头,准备离开,那个人却伸手拦住了他。
"诶,别走别走,没见过你诶,你不是建筑系的吧?对古建筑感兴趣?我是建筑系的卡维,你要是有问题可以问我噢,咱俩加个绿泡泡吧?"
艾尔海森看着卡维,怀疑这是什么新型要联系方式的手段,却发现眼前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书。
"你是来借这本书的?"
艾尔海森扬了扬手中的书。
见被一语道破,卡维挠了挠头。
"是,是吧,我来了好多次,这本书都被借走了,所以……"
"你加我吧,我今晚就能看完,我送到你宿舍去。"艾尔海森掏出手机。
"哇!谢谢你同学!你人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海森。"
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加上了绿泡泡。
在很多年后,卡维再次提起这次相遇,他笑着打趣艾尔海森。
"你当时的微信名竟然就是你的本名,我看到的时候都震惊了!还觉得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
思绪飞回眼前,艾尔海森突然拉住卡维的手,二人在这片花田中停了下来。
眼前的向日葵层层叠叠,日光吝啬地从向日葵花盘的缝隙中挤出一丝阳光,眼前人像是要将淹没在这个世界。不知怎么,艾尔海森的心跳得很快。
"怎么啦?就在前面了……"
卡维还没说完,就被艾尔海森一把拉到怀里。
听着艾尔海森胸口澎湃的心跳声,卡维拍了拍他的背,也紧紧地回抱了他。
艾尔海森捧起卡维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田间穿梭的微风带着向日葵花香,身边的向日葵轻轻摇晃起来,带起一阵金黄色的浪花,两人就在这片花的森林里双额相抵,静静地看着对方。
"哎呀,要是时间一直停在现在就好了。"
卡维叹息,同时也说出了艾尔海森的心声。
不知花田里的蝉鸣响了几声,艾尔海森再一次牵住了卡维的手。
"走吧,带我去你想去的地方。"
卡维回握艾尔海森的手,拨开前面的几从向日葵,露出了一片小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快一人高的巨石,上面都是雨水和泥土冲刷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你的发现?一块……石头?"
看着艾尔海森略带无语的表情,卡维不服。
"这你就不懂了吧。"
卡维拉起艾尔海森的手,带着他爬上了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刚好可以站两个人。"
两人从石头上起身,率先闯入双眼的是刺眼的阳光,艾尔海森伸手挡了挡。
短暂的一片黑暗过后,再次睁眼,艾尔海森只看见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金黄色包围着,半人高的石头刚好将二人托举到高大的向日葵上方,以俯瞰的方式,见到了这片黄金海。
山间穿梭着从未停息的风,吹得二人的衣服猎猎作响,每一株向日葵在风的带领下步调一致地摇晃着,远处是层叠的雪山,脚下的花海像是一直连绵到山的那头,连接着蔚蓝的天边。
饶是艾尔海森这种对风景从不感冒的人,看到这样的景色却感到有些恍惚。
一眼望不到头,而自己就像飘在海中的孤舟。
"怎么样?不错吧?"
卡维的声音打断了艾尔海森纷乱的思绪。
艾尔海森转头,看见卡维笑着看着他,内心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勾了勾嘴角。
"嗯,很棒。"
一阵大风刮过,吹起漫天的花瓣,卡维兴奋的挥手,嘴里突然大喊:
"艾尔海森!我喜欢你!!"
这话听得艾尔海森脚下一滑,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卡维毫无防备地被一起扯了下去,两个人就那样滚到了石头旁的花丛里。
卡维被艾尔海森紧紧抱着,泥都没沾到一块,感觉到身下人汹涌的心跳声,卡维连忙坐起来,抱着艾尔海森的头左看右看。
"你没事吧?"
"没事。"
人倒是没有受伤,耳根子却红的滴血。
卡维大笑着倒在艾尔海森的身旁,用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艾尔海森,都结婚这么久了,你还会害羞啊!"
艾尔海森瞪了卡维一眼,牵着卡维的那只手却紧紧握着。
身边人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就这样躺在花与花的缝隙中望着天空。
世界似乎就在此刻停转,唯有蝉鸣不息地响着。
卡维盯着身边的那块大石头,若有所思。
"艾尔海森!我们来刻字吧!"
卡维翻身坐起,在草地里翻找着什么。
"刻什么?"
卡维从草地里找出一块石头。
"当然是你和我的名字!"
"如果这一片花田全都枯萎,你我都离开人世,至少还有这块石头,这片土地记得我们来过。"
刻名的寓意由我们的故事赋予。它可以是稚拙的浪漫,也可以是沉甸甸的誓言——正如石头本身,沉默,却承载千言万语。
……
夜晚
二人洗漱完,艾尔海森半坐在床边看着带来的书。卡维在床上翻了个身,将头探到了艾尔海森的书旁。
"艾尔海森,我们什么时候去爬山啊?"
艾尔海森看了他一眼。
"过两天,熟悉一下环境。"
卡维似乎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
"山上的景色一定非常漂亮,好期待啊!"
眼前的人又在床上滚了两圈。突然,卡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走向白天多吉拿给艾尔海森的那罐酥油茶。
"这就是我白天喝的那个吗?好香呀。"
卡维在桌前站了会,偷瞄了一眼艾尔海森,又默默走向厕所。
半晌,房间安静了下来。
艾尔海森狐疑地看了一眼厕所的方向,果断扔下手里的书,三步作两步走到厕所门口。
"卡维!"
艾尔海森一把推开厕所的门,果然看见卡维不支的身体。他猛地捉起卡维捂着嘴的手,看见一滩刺目的鲜红。
艾尔海森瞪大了眼睛,连忙冲出去拿了药给卡维服下。
卡维背靠着墙坐下,艾尔海森守在他的旁边。
"卡维,雪山和花田你都看到了,我们回家吧?"
艾尔海森像在祈求一般询问着。
卡维将头埋在膝盖之间,良久,他忽然抬头,红着眼眶。
"艾尔海森,我宁愿死在山上,尸体被秃鹫吃掉,我也不愿意半死不活地躺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这对你不公平。"
卡维紧紧抱着艾尔海森,口中止不住的哽咽。
艾尔海森一直沉默着,直到卡维抬头,才发现他哭了。
这是卡维第一次见到艾尔海森哭,这个人连流泪都是无声的。
"我知道了,我会陪着你……"
……
多吉说的那座经幡塔建在雪山的山口,有几位族人每隔一段时间会轮流上山查看塔的情况。
这两天正是检查的时候,二人刚好跟着村中人进雪山。
为了在一天内成功上下山,避免在半山腰过夜,他们在凌晨出发。天色还暗着,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是高原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口中呵出的白气在灯下流淌,几人背起包,乘着夜色进了山。
到山脚下,太阳还未露头,头顶上的天空是青金一般的蓝色,艾尔海森看着正围围巾的卡维,只觉得眼前人朦朦胧胧,像要散去一般。
他抬手摸了摸卡维的发丝。
"嗯?怎么啦?"卡维转头看他。
"没事,叶子而已。"艾尔海森捻了捻手指。
"上山喽!"
带路的阿伯突然高亢地向雪山呼出带着独特音调的三个字,他系着铜铃的手杖在地上敲了三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要把这座雪山叫醒一样。
凌晨的山脚像一块浸了墨的砚台。雪山的轮廓在周遭稀薄的光亮里若隐若现,向导阿伯将灯举过头顶,手杖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动。
"跟着我的脚印走。"阿伯叮嘱二人。
最初的坡道还算平缓。艾尔海森把登山绳在自己手腕绕了两圈,另一端系在卡维的背包上。他们踩着前人的足迹前行,饱经风霜的土地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行进了一段时间后卡维忽然拽了拽绳子,艾尔海森转头看过去时,看见他正仰着头,千万年不化的冰棱悬在头顶,微亮晨光正慢慢从冰棱的间隙漏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太阳出来了,雪山醒了。
艾尔海森捏了一下卡维冻得通红的鼻子,沾着霜花的手套冻得卡维浑身一抖,几缕金色的发丝从帽子里跳出来,在晨曦和冷风中晃动着。
卡维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捂了捂自己的鼻子。
当海拔表的指针颤抖着越过某个刻度时,阿伯示意他们停下休息。卡维呵出的白雾凝在围巾上,很快结出霜花。他们挤在凸出的岩石后,风从石缝间漏进来,吹得衣摆簌簌响。
卡维摘下毛线帽,手指搓着冻红的耳朵,艾尔海森拧开保温杯,水汽混着茶香涌出来,在两人之间凝成细小的水珠。
站在一旁的阿伯用藏语念着经文,将青稞粒撒向深谷。
最险的一段路出现在日中,山上多变的天气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忽然刮起的大风卷着雪粒拍打脸颊,若是没有站稳,便是一个跟头滚下雪山。
几人顶着风前行,阿伯手杖上的铜铃猛烈地震动起来,清脆的铃音裹着风声呼啸。艾尔海森在一旁紧紧搂着卡维的肩膀,时不时确认一眼卡维的状态。
等到大风渐渐停息,二人抬头看向周遭,云杉和地上都是刚刚的大风刮来的新雪,薄薄的一层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晶亮的光。
不知爬了多久,又休息了多少次。眼前好像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望不到顶的山,途中阿伯看着二人略显不支的身体,不知说了多少次"就快到了"。
当日头渐渐西移,耳边风吹动经幡猎猎的声响变得越来越近时,二人知道,这次真的要到了。
五彩的经幡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卡维踉跄了一下。艾尔海森托住他的手肘,发现他的瞳孔里映着漫天飘舞的布条,那些褪色的经文正在海拔五千米的风中剧烈翻飞,像无数挣脱束缚的翅膀。
经幡塔立在雪线之上。五色布条从生锈的铁杆顶端垂下,被风扯得笔直。布面上印满经文,边缘已经起毛,有几条下端结了冰凌。
玛尼堆围着塔基,石块叠得松散,最顶上压着块青石板。风过时整座塔都在摇晃,经幡拍打着扬起连绵的潮声,如同无数双手同时翻动着书页。
阳光穿过布隙,在雪地上投下跳动的色斑。卡维兴奋地拉着艾尔海森走到经幡塔下,山上较为稀薄的空气和爬山的疲劳让他止不住的喘息,但眼中却闪着欣喜的光。
一旁的阿伯跪在经幡塔前,往玛尼堆上放了一块白石。
卡维拉着艾尔海森坐在塔基旁,看夕阳为每面经幡镀上金边,看远方群山的剪影起起伏伏,暮色漫过山脊,雪山渐渐褪去白日的冷峻看橘红的夕照轻轻覆上峰顶,给积雪染上一层薄纱。看雪粒在光线里闪烁,折射出细碎的光。
山的影子在谷地缓缓展开,身边人的轮廓被夕阳晕染得柔和起来。风掠过雪山,只卷起几缕雪沫,在空气中旋转飞舞着。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卡维得意地看着他,眼里带了几丝笑意,通红的脸和鼻尖让他整张脸像一颗未熟透的草莓。
"嗯,山上的风景确实很漂亮。"
艾尔海森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一旁的阿伯解开身上的布包,取出两匹崭新的经幡。看到阿伯拿出经幡,原先坐在一旁的艾尔海森突然起身上前,与阿伯说了几句后接过一份。
卡维好奇地看着走了回来的艾尔海森,疑惑地问:"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吗?"
艾尔海森看着卡维通红的脸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了句
"走吧,我们也去挂经幡。"
看着卡维学着阿伯的样子挂上经幡,二人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艾尔海森轻轻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此身别无他求,只愿卡维健康平安,早日康复。
……
"艾尔海森?你的愿望是什么?和我有关吗?"
卡维带着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艾尔海森抬了抬眼皮,却悚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满心的担忧。
"艾尔海森,你能再这样下去了。"
"艾尔海森,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也是。"
"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
无数人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艾尔海森只觉得自己的头针扎一般的疼痛,他痛苦地低吼着,眼泪却不自觉地从脸上滑落。
这双眼睛,到底是睁不开,还是不愿意睁开?
"艾尔海森,梦,该醒了吧?"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巨大的悲伤突然砸进艾尔海森的胸口,无力感像潮水一般汹涌地袭来,周围的一切都如同镜子一般破碎,自己像是被无数双手拉着下坠,慢慢沉没在沼泽里……
……
(神鸟:藏族天葬文化中带领死者灵魂前往天堂的使者,藏语称:夏过,其实是秃鹫。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了解一下噢!)
3.你和我
"艾尔海森!艾尔海森!"
"怎么又喝成这样。"
"把他抬到卧室。"
身旁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艾尔海森捂着脑袋,艰难地睁开了眼。
"啊,他醒了。"
提纳里和赛诺的脑袋同时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他的脸。
"艾尔海森,你梦到什么了,怎么还哭了。"
说完这句话的赛诺立马就被提纳里用手肘捅了一下,还被狠狠瞪了一眼。
"额咳咳,我们看你今天没来上班,电话也不接,所以就来看看。"
艾尔海森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两人看不清他的脸,见他不说话,提纳里叹了一口气。
"艾尔海森,卡维不会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的。"
"既然你没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提纳里拉着赛诺离开,临走时说会帮艾尔海森请几天假。
等到二人走后良久,坐在沙发上的艾尔海森才恍惚地握了握空气。
是梦?
都是梦。
卡维一个月前就不在了。
艾尔海森缓缓捂住头,抬手时不慎碰倒了桌上的空酒瓶,玻璃瓶掉落在地上,一路滚到卡维的工作间门口,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艾尔海森抬头,顺着酒瓶的轨迹看到了半掩的房门。
卡维离开后,他再也没踏进那个房间。
艾尔海森盯着那扇半掩的门,仿佛隔着千万里的距离。犹豫许久,他终于缓缓起身。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纸张和颜料的气息,也是卡维的气息。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卡维离开时的模样,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建筑图纸,铅笔的痕迹错落有致,独特的线条和设计,充满了卡维独有的想法与浪漫。垫在底下的废弃图纸上都是卡维的随笔与涂鸦,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就在这个小世界肆意挥洒他的才华。
也在肆意透支他的生命。
艾尔海森闭了闭眼,默默离开了这里。
是夜,微凉的细雨从窗外打进来,艾尔海森始终没有睡着。
雪山……
他记得卡维提过几次,在病床上。
现实的卡维,没有和他一起去过一望无际的花田,也没有爬过神圣美丽的雪山。
只是躺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
他就在那里度过了他的余生。
艾尔海森皱着眉头,紧紧合上双眼,倔强地不让眼中湿热的液体掉下。
良久,他睁开眼,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盒。
他轻轻地打开它,里面是一只银戒。
那是卡维戴过的戒指,和自己手上的这只是一对。
他在那只戒指上落下一个宣誓一般的吻。
你想看的雪山,我会带你去看。
……
当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飞机的舷窗外,艾尔海森睁开眼。舷窗的玻璃上结着细小的冰晶,他望着云层下逐渐清晰的雪山轮廓,逐渐握紧了手中的婚戒。
卡维,我们到了。
村落和梦里很不一样,木屋外褪色的经幡在风中簌簌作响。这里没有多吉,也没有拉姆,有的是一群导游和游客。
或者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充满藏族风情的接待站。
艾尔海森在这其中游荡着,好似要找到什么能与那场梦相似重叠的地方。路过一片曾经向日葵田时,他还是走了进去。
枯黄的茎秆在脚下发出脆响,记忆里的金色花海与眼前的萧瑟荒田交替闪现。
这里的花已经谢了。
艾尔海森不死心地往深处走。
石头,还有石头。
搜寻一番无果,艾尔海森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告诉自己
艾尔海森,那是个梦。
……
艾尔海森在到达这里的第二天就上了山。
攀登途中的每块冰岩都似曾相识。当海拔表指针颤抖着停在相同刻度,艾尔海森摘下手套,将放在胸口内袋中的戒指拿了出来放在手心。
他将那只手举到身前,想让卡维也看看这途中的风景。
银戒在裹挟着雪雨的风中静静伫立,一片片雪花从风中落入他的手掌,被体温融化成雪水,握住一片冰凉。
登上山顶,经幡塔的铁杆锈迹斑斑,褪色的布条在风中翻卷成破碎的浪。
艾尔海森从包里取出特意带来的新经幡,蓝白红绿黄的五色在雪光中格外刺眼。系紧最后一个绳结时,金属扣碰撞的声响惊飞了远处的秃鹫,灰白色羽翼掠过峰顶,恍惚间化作梦里卡维眼中跳动的火焰。
下山时夕阳正染红天际,他回望经幡塔,那些随风狂舞的经文仿佛在诉说千万个未说出口的愿望。
艾尔海森手心里的婚戒被雪水浸透,渗入脚下这片他们梦里来过的土地。
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他们早已在向日葵花海中相拥,在经幡的猎猎声中许下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