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有名》昨夜风骤

78、青史有名

　　这个时辰，还远远不到睡觉的时候，是而推门进去，楼川就看见正坐在桌边绣花的林氏。
　　林氏出身低微，又沉默寡言，闲来无事，就只喜欢绣花。
　　他记得小时候林氏就坐在这个位置，常常绣着绣着，就走了神，要么盯着手底下歪歪扭扭的鸳鸯，要么仰头从小小的窗框里看月。

　　他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这样，问过几次，都没有得到回答。好不容易林氏回了他睹物思人这四个字，他却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等明白了，林氏已然疯魔了。
　　听见声响，林氏回过头来。她的容貌一如多年前一般全无变化，还是那样貌美。只是因为刺绣的时间太久，眼神变得有些浑浊。

　　屋子里没有点灯，可她似乎还是知道了来者究竟是谁。不起身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望着楼川的方向。
　　楼川忽然觉得很没有劲，觉得这么多年自己日死也想幻想的那些自己成为皇帝之后，她会如何对自己卑躬屈膝的美梦，全都是笑话。
　　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还是楼川率先开口。“见到朕，为何不跪？”
　　林氏放下手里的帕子，淡淡道：“我早就想死了。”
　　她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在楼川心里点燃了一捧无名火。双拳紧攥在身侧，“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林氏的身体因他突然的暴怒而抖了抖，眼神中浮现了些许胆怯。

　　这些细节在耳聪目明的楼川眼中分毫毕现。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情。他一句句逼问：“你一没有家族需要顾虑，二不在乎子嗣如何，这么多年，没有饭菜能饿死，没有炭火能冻死，你为什么不死！”
　　“因为我是胆小鬼，我贪生怕死，够了吗！行了吗！”这些逼问让林氏无地自容。是，没有新鲜饭菜她馊的也要吃，没有炭火，她就想方设法找能烧的东西来烧。这么多年，就这么毫无尊严的活了下来。所以呢？她问：“所以呢？你想让我说什么？想看我对着你这个不孝子跪地求饶，想听我说我后悔了，从前不该那样对你是吗！可我告诉你，我偏不！”

　　林氏向前走了两步，爬满血丝的眼睛恶鬼一样盯着楼川。“你是强/奸犯的儿子，你和他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狂妄自大。你当了皇帝又能怎样？你以为我会说你一句好话？不可能！”
　　尖锐的话音利刃一般直直剜入楼川心里，楼川痛得简直想要救那么蜷缩在地上，用脊背将心脏保护起来。

　　林氏赢了，彻头彻尾的赢了。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被亲人贬低的一文不值时仍岿然不动。
　　何况在林氏眼里，他楼川再怎么努力，玉质金相的内里，仍旧刻着抹不去的“强/奸犯的儿子”这几个字。

　　楼川在原地站着，只是站着，可全身的力气却被什么给瞬间抽空了。手指低落地垂在身侧。
　　太狼狈了。他想，真的太狼狈了。幸好沈暄不在这里，不用看见他被踩进泥里的这个时刻。

　　多年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林氏却不肯善罢甘休。她站在楼川面前，一句又一句地刺他的心。
　　她说：“当上皇帝又能怎么样？死的时候，不照样是孤苦伶仃，连一个真心相待的人都没有？”
　　她说：“就算你真的天赋异禀又能怎样？靠算计的来的利益能延续多久？”
　　她说：“永远不会有人爱你，你最后的结局只能和你父亲一样，一样孤零零地去……”

　　“他不会。”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林氏未说出口的最后那个难听字眼。
　　楼川偏了偏头，沈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冰凉的手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楼川轻轻问道。
　　沈暄怔了一下，又好笑，又觉得更加心疼。刚才那些话他一个外人听着都很是刺耳，何况是楼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
　　楼川另一只手伸过来抱住沈暄的，“你的事情永远是最重要的。”
　　沈暄更难受了。

　　而从他进门就被忽视的林氏根本没想到还会有人在附近听着，借着刚才教训楼川的劲，怒道：“你是什么人？谁允许你在这里偷听的！”
　　楼川方才还哀伤的神情瞬间变得凌厉，他剜向林氏，刚要开口维护沈暄，就被沈暄制止了话音。

　　沈暄心中为楼川感到不忿，可面上仍旧是冷静的，甚至还能带着笑意。他抬高和楼川相牵的手，让林氏看清楚。
　　“我是谁重要吗？”他说：“重要的是，楼川不是没人爱的孩子，我会爱他。”

　　视线转向楼川，半弯的眼睛含着亮晶晶的细碎月光，“虽然这份感情不能和亲情相提并论但我会竭尽所能，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他。只给他一个人。”
　　他知道，这是楼川一直以来的心愿，楼川希望自己整个人都是他的，他虽然没办法做到，但把全部的爱付出给楼川，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楼川动容地看着沈暄，简直像是要哭出来。两人相牵的手越来越紧，若非现在还有林氏在看着，楼川一定会把沈暄抱在怀里，和他深情拥吻。
　　可林氏却不这样想，她只觉得他们是在挑衅她。

　　“所以呢，你们是想跟我炫耀什么？”她愈发的崩溃和疯魔，“你们是想说我最厌恶的人他会拥有一切，只有我一生到头都不能如愿，只有我从始至终一无……”
　　“你走吧。”楼川忽而说。
　　林氏的话音戛然而止。

　　楼川将沈暄微凉的身体抱在怀里，像是在给沈暄温暖，又好像是在借由这个动作，告诉自己，自己也有可以倚仗一辈子的依靠。
　　“你说什么？”林氏的声音带上了颤抖。
　　楼川说：“你总说你看月亮是在睹物思人，我知道，你是再看外面的天空。从前我没办法帮你，如今我站在了天底下最高的位置，我也……没什么执念了。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真的吗？”林氏逼近了他。
　　“是。”缄默片刻，楼川轻声说。

　　林氏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冲出了殿门，大步地在黑暗中奔向属于她的光明。
　　她本以为自己对这里是全无留恋的，可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下来回过了头。刚刚还在殿内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槛边。两个人长身玉立，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林氏的喉头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毫无负累地离开了这个捆缚了她大半辈子的地方。

　　至于之后要去到哪里，怎么生活，都是未知数，但是，她不怕。

　　两人目送着林氏离开这里。楼川从后抱住沈暄，在他脖子上亲吻一下，“我好累。”
　　沈暄痒得缩了缩脖子，转眼看着楼川，揶揄说：“我还没说累呢。”
　　楼川笑了笑，没说话。
　　沈暄却突发奇想，问：“要不要我背你？”

　　“你背的动吗？”楼川含笑质疑看他。
　　“当然，好歹我也是个大男人是不是。”说着就跃跃欲试地蹲在楼川面前，让他：“上来。”
　　楼川这时候反而迟疑了，“你认真的吗？”
　　“快点。”沈暄催促。

　　无奈楼川只好趴在沈暄背上，沈暄勾住楼川的腿弯，发力把他背了起来。
　　楼川身材高大健硕，还穿着冬日的厚衣裳，还是比较沉的。他听见沈暄背他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哼。本想着就这样下来，但沈暄真的背着他走了起来。从殿门口到宫门口，他已经是气喘吁吁，楼川从他身上下来，抱紧了他。

　　沈暄喘着气，笑问：“心疼啊？”
　　楼川说：“嗯。”

　　他其实看得出来，沈暄在努力帮他缓解心情。他何德何能，能遇见这样好的沈暄。
　　他何德何能，能与世上唯一的齐言相知。

　　两人抱了一会儿，又换做楼川提着灯，背着沈暄回到圣宸宫的方向。
　　他们一步步慢慢走着，闲闲说着话。

　　沈暄趴在楼川宽阔有力的背上，闲适地眯着眼睛。
　　“说起来，其实你娘还是挺像我们那边的人的。”
　　“你们那边的人是什么样的？”

　　沈暄回忆了一下，在自己有限的人生里找出最亲近的两个女性。一个是他的妈妈，她愚昧，怯懦，但又十分能干，是个十分伟大的女人。另一个就是他的姐姐，冷静，睿智，拥有超乎常人的勇气。但似乎也并不能拿她们来以偏概全。
　　他想了想，说：“有勇气，敢于反抗。她是整件事情中的受害者，她没办法杀掉皇帝，便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在做着反抗。虽然伤害到了你，但不得不承认，她是很勇敢的。”
　　“是。”

　　跳脱出整件事情来看，的确是这样，一个只能依靠皇帝的人却能这样来进行反抗，实在是勇气可嘉。
　　楼川说：“多给我讲讲你们那边的事吧。”
　　“好啊。”沈暄便絮絮叨叨地说。其实因为生病，他的眼界还不是那么广，只能尽力把自己看过的内容描述出来。

　　富强、强大、文明、美好，高科技与朴素的生活习俗交织……
　　楼川道：“把我们的国家也建设成这样吧。”
　　“那可是几千年才积累出来，经历了无数磨难才拥有的底蕴和精神。”沈暄轻轻笑着，“又不是砍瓜切菜，哪有这么容易？”
　　“那我们就做开头。”楼川把沈暄往上颠了颠，“从我们开始，一点一点，把我们的国家建设成你从前的世界那样。就好像我也能在你的世界里陪你一样。”

　　“你认真的吗？”沈暄的眸光动了动，“一切的开头都是十分艰难的。尤其是要触及到旧贵族的利益，你新官上任，屁股都没坐稳，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我像是跟你开玩笑吗？”
　　“如果改革失败的话，我们俩可就遗臭万年了。”
　　“唔。”楼川笑着说：“如果是和你的名字一起传下去的话，也算是青史有名了。”
　　“谁要这样的名声啊！”沈暄轻轻锤了他一下。
　　“哈哈，那你后悔晚了，你和我这辈子都绑在一起，不能被分割了！”
　　“这样想想，似乎也不错呢！”

　　昏黄的灯照着脚下的路，前方是黑暗而未知的。
　　但他们知道，对方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他们无所畏惧。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虽然还有一些内容要交代，但是我感觉停在这里就是最好的。
　　这篇文写到现在还是挺不容易的，其实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写了七八万字，觉得不好，又改成了现在这版。我知道我的节奏可能不是很多网友喜欢的，我习惯在前面埋钩子，把高/潮部分放在真相揭露之后，所以情绪大部分时间都是比较平的。也是因为这个特点，这篇的签约也是很不容易的，起码到我写完的今天，签约似乎还是不可能的。有过一些自我怀疑吧，但是从暄宝从很多细节中窥见川宝布下的天罗地网时，我就觉得都没有那么重要了。签不签约不重要，被不被人喜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能力写出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有能力讲述他们的故事。这就足够了。
　　与其说是权谋，倒不如说这篇写的是反抗。所有人都在反抗，齐诺在反抗不公，颜如玉在反抗安排，沈暄反抗强权，楼川反抗命运。包括沈昭，写这篇的最开始想好的一部分内容，就是一定要让沈昭和楼缜对峙，把楼缜变成依附自己的奴隶。她走了进了一条许许多多女性选择的路，但她也敢联合其他女性，打破这场注定的困局。甚至是林氏。没给她起名字，是应为不知道什么样的名字能配得上她。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她同样是这篇文里最勇敢的人之一。全文起源于她，最后也要收束于她。恭喜她，迎来了全新的人生。
　　当然这篇文还存在许多不足的地方，我第一次写超过三十万字的内容，也是一种挑战。感情线其实写得不是太好，我笔力不足，暂时还没办法完完全全地写出暄宝和川宝之间灵魂相契的爱情。很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看我书的朋友。
　　感谢大家在连载的时候就追文，真的非常感谢。
　　
　　后续还会有几篇番外。登基后的日常一篇，原著内容一篇，沈昭楼缜一篇，齐诺一篇。应该都不会写得特别长，可能会把几个番外放在一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