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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遇花,我遇你 夏至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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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到来,淅沥沥的小雨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丞相府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绿意里。
雨点密集地拍打在青灰瓦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角那丛栀子花被雨珠压弯了嫩枝,嫩白的花瓣沾着水汽,像是缀了满枝的碎钻,甜香混着雨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漫,快些换衣服,我们该准备进宫了,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宴。”
西厢房内,季黎正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珍珠发簪。
内室的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响起一个稚嫩的回应。
“阿娘,你等我一下!这襦裙的带子好难系呀!”
季黎无奈地笑了笑,起身绕过屏风。
季黎走上前,轻轻帮女儿理好系带,又伸手将她的绒花扶正:
“慢点来,女孩子家穿衣服要仔细些。”
片刻后,丞相府那扇雕花木门缓缓打开,笙漫提着裙摆跑了出来,粉色襦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的银质小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漫漫,走吧。”季黎朝笙漫招了招手,伸手牵住她温热的小手。
母女二人一同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车厢内壁铺着厚厚的锦缎,角落里燃着一小炉安神的檀香,驱散了雨天的湿冷。
今日是笙漫的生辰,大璟皇帝璟帝与丞相笙令是少年时一同闯过生死的交情,借着为笙漫庆生的由头,璟帝特意下令大办特办这场生辰宴。
只是这场看似热闹的宴会背后,实则暗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璟帝年事渐高,太子璟煜虽聪慧,却因母族势力过强而备受忌惮,他急需拉拢手握重权的丞相,而联姻,便是最直接的方式。
“丞相府夫人与小姐到——”
宫门前,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雨幕,马车“吱呀”一声停稳在汉白玉台阶下。
一排宫女太监早已等候在旁,宫女们穿着青色宫装,手里捧着绣帕和暖炉;太监们则躬身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阵仗十足。
笙漫和季黎刚要下车,便见身着紫色朝服的笙令快步走上前来,朝服的下摆还沾着些许雨渍,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赶来。他脸上挂着笑容。
“漫漫,慢点走,小心鞋子湿了。”
季黎牵着笙漫的小手,特意让她踩在自己的裙摆边缘,避开积水。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笙漫自小在丞相府被宠得娇憨,总爱闹出些小名堂,今日在宫里,若是失了礼数,怕是会让有心人抓住把柄。
笙漫虽不常进宫,可她的名字在京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生得极美,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有人说她聪慧过人,四岁便能背完《千字文》;还有人说,丞相为了让她开心,特意在府里建了一座小花园,种满了她喜欢的绣球花。
笙漫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伸手抓住季黎鬓边的茉莉:“阿娘,这花好香!”
她生得极为漂亮,肤色是像上好羊脂玉般的白,脸颊泛着自然的粉,一双大眼睛灵气逼人,为这肃穆的皇宫添上了几分鲜活的意趣。这座历经百年岁月沉淀的皇城,红墙黄瓦依旧巍峨,只是因着这抹小小的粉色身影,竟多了几分烟火气。
殿内,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正凑在璟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笙家的小小姐到了。”
这太监是皇后容姬的远亲,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今日见璟帝频频看向殿外,便知是在等丞相一家。璟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他穿着明黄色龙袍,胸前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金光,只是脸上的皱纹深壑纵横,眼神里带着几分昏沉——他并非什么明君,登基多年,赋税繁重,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全靠着容姬母族的势力和笙令的辅佐,才勉强维持着王朝的稳定。
“让他们进来”璟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太监躬身退下时,他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长长的白胡子随着动作晃了晃。
笙令带着妻女跪在殿中,三叩九拜:
“臣笙令,携妻季黎、女笙漫,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璟帝重重点点头,摆了摆手:“免礼,都起来吧,赐座。”
笙漫偷偷抬眼打量璟帝,心里暗自嘀咕:这皇上的胡子好长,比老爷爷的还长!
她见过璟帝几次,每次对方都会让太监送来一堆好物——有会唱歌的小鸟,有缀满宝石的娃娃,还有能自动行走的小木车,只是每次璟帝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宝贝,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众人刚落座,宫女刚奉上热茶,门外的太监便不合时宜地唱喏:“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声音洪亮,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容姬皇后身着凤袍走了进来,正红色的锦缎上绣着展翅的凤凰,金线勾勒的尾羽拖曳在地,头上的凤冠珠翠环绕,走路时步步生莲,尽显母仪天下的端庄。她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穿着蓝色太子袍,腰间系着玉带,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正是太子璟煜。
“臣妾拜见皇上,今日宫中事务繁忙,晚到一步,还望皇上与诸位海涵。”
容姬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可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慢。在场的官员们连忙起身回礼。
“皇后不必多礼,快坐。”璟帝笑着抬手,目光落在璟煜身上时,却又淡了几分。
这太子璟煜,虽是容姬的嫡子,却半点不像他母亲那般活络——小小年纪,性子冷淡得像块冰,平日里除了读书练武,便很少说话。
璟煜生得极好,眉眼继承了容姬的精致,又添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俊朗的轮廓,倒也让众人少了些担忧。
“之浥,你过来。”璟帝冲璟煜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和蔼。
璟煜正站在容姬身后,小小的眉头微蹙,环顾着殿内的人——这些人脸上都挂着笑,可眼神里的算计,他虽年幼,却也能隐约察觉。
当他的视线落在笙漫身上时,不由得顿住了:这个穿着粉裙子的小姑娘,他从来没见过,圆圆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玉佩,模样倒是讨喜。
他心里满是疑惑: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父皇又为什么突然叫自己过去?璟煜自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对所有陌生的人或事都带着极强的戒备心,此刻盯着笙漫,竟有些愣神,连璟帝的呼喊都没听见。
容姬见儿子没反应,连忙笑着推了他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之浥,皇上叫你呢。”
璟煜这才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连忙应道“嗯”
他缓缓过去,璟帝拍了拍璟煜的肩膀,对着众人笑道:
“诸位,这是朕的太子之浥。今日是笙丞相爱女的生辰,朕与笙令是生死之交,今日便让两家一同庆祝,也算是君臣同乐!”说罢,他仰头大笑起来,殿内的官员们连忙跟着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璟帝笑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又对璟煜说:
“之浥,父皇还有些朝政要与丞相商议,也不能让笙小姐在这儿坐着扫兴。你带她去相思寺祈福,记得在晚宴前回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神里的意图却再明显不过——这是要给两个孩子单独相处的机会。
璟煜心里咯噔一下:父皇为什么突然让自己带这个小姑娘出去?是想支开自己,好和丞相谈事情?还是有别的打算?
笙令坐在席间,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他性子直爽,却也并非愚笨之人——
璟帝突然要为笙漫办生辰宴,又特意让太子带她出去,这一连串的举动,实在反常。
季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悄悄碰了碰笙令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笙令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季黎低下头,轻声询问笙漫:“阿漫,你愿意和太子殿下出去玩吗?相思寺里有很多好看的菩萨,还能求平安符呢。”
笙漫抬头打量着璟煜,对方穿着黑色的太子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可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大人——
父皇和阿娘眼里满是期待,其他官员也都笑眯眯地看着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我……我愿意。”
“走吧。”璟煜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小孩子的稚嫩,却透着一股疏离。
“哦。”笙漫慢慢站起来,提着裙摆,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生怕跟不上对方的脚步。
众人目送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离开,容姬无奈地扶额,对着璟帝和笙令笑道:“你们看看之浥,这性子也太冷了,对小姑娘都这么不苟言笑。我看漫漫多可爱啊,唉……”
她说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若是笙漫能嫁给璟煜,既能拉拢丞相府,又能让儿子多些人气,倒是件好事。
“唉,急不得,孩子还小呢。”璟帝也跟着叹息,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他见两个孩子走远了,也不再拐弯抹角。
直接看向笙令:“笙令啊,你与朕相识多年,朕也不瞒你。你夫妻二人同心,生出来的女儿既漂亮又伶俐,朕很喜欢。之浥如今已经十二岁有余,也到了该考虑婚事的年纪,不知……你愿不愿意让漫漫做朕的太子妃?”
笙令压着心里的憋屈,脸上挤出笑容:“皇上,太子殿下自然是极好的,小小年纪便读书写字、舞刀弄剑样样精通,这些年还常帮陛下分忧,是难得的栋梁之才。只是漫漫年纪还小,性子又娇憨,怕是配不上太子殿下……”
他话里带着推脱,心里却清楚,璟帝既然开了口,这门亲事,他怕是很难拒绝。
璟帝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什么配不配的?朕说配,就配!你放心,朕不会亏待漫漫的,将来她嫁入东宫,便是大璟的太子妃,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笙令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季黎悄悄拉了拉衣袖——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如今人在屋檐下,只能先应着。
另一边,笙漫和璟煜走出大殿,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笙漫跟在璟煜身后,看着他黑色的袍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太子殿下怎么不说话呀?比府里的老学究还严肃。
跟在一旁的宫女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说:“太子殿下,相思寺离这儿还有些距离,要不要先备马车?这样也能快些,还能避雨。”
璟煜点点头,语气平淡:“嗯,就这么办。”说完,又恢复了沉默,只是脚步慢了些,显然是在等笙漫。
笙漫皱着眉头,小脸憋得通红,脚步也越来越慢。她心里别提多委屈了——早上光顾着穿新裙子,忘记上厕所了!如今一路走下来,膀胱都快憋炸了。可她毕竟是个小姑娘,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璟煜走了几步,见笙漫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只见她站在原地,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模样古怪得很。他皱了皱眉,走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笙漫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窘迫,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你怎么不说话?”璟煜挑了挑眉梢,狐疑地看着她,心里暗自猜测。
跟在一旁的宫女见状,心里瞬间明白了——这小姐怕是想如厕了!她连忙上前,扶着笙漫的胳膊,笑着说:“小姐可是想如厕?前面就有宫人的休息室,奴婢带您过去吧。”
笙漫木讷地点点头,跟着宫女匆匆走了。
闲来无事,雨丝纷纷扬扬地落在庭院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璟煜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喊道:“来人。”
一个穿着灰色侍卫服的少年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这少年是璟煜的贴身侍卫李顺,比璟煜大五岁,自小跟着他,最是懂他的心思。
璟煜抬了抬下巴,目光望向笙漫离去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阿顺,你说这个小姑娘,真是笙丞相的女儿?”
李顺点点头,语气恭敬:“回殿下,是的。笙丞相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日里宝贝得很,京城里谁都知道。”璟煜指尖捻着腰间的玉佩,若有所思地“哦”
了一声,眼底满是疑惑:“那父皇今日特意让她进宫,还让我带她出去,到底是想做什么?”
李顺犹豫了一下,磕磕绊绊地说:“额……方才奴才在殿外听太监们议论,说……说皇上是想让笙小姐与您议亲,将来做太子妃呢。”
“什么?议亲?”璟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置信。
“我才十二岁,她才十岁,父皇怎么会突然想这件事?”
李顺连忙低下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许是皇上觉得笙丞相手握重权,两家联姻对殿下您有好处吧。”
璟煜皱着眉头,心里乱糟糟的——他连这个小姑娘的名字都刚记熟,怎么就要议亲了?
他烦躁地摆摆手:“罢了,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李顺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不多时,笙漫便跟着宫女回来了,粉色的襦裙下摆沾了点泥点,显然是方才走得太急不小心蹭到的。她看见璟煜,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跑着凑过去:“太子殿下,让你久等啦!”
璟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红,连忙别开脸,假装看远处的雨景,心里却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小姑娘笑起来,倒是比宫里的牡丹还好看。
“没有,走吧。”璟煜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地抱起胳膊,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笙漫撇了撇嘴,只好提着裙摆跟上去,只是她年纪小,腿又短,没走几步就被落下了一大截。
璟煜走了一阵,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只见笙漫正踮着脚尖,努力想跟上他的脚步,小脸上满是委屈,活像只被抛弃的小兔子。
他心里莫名一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脸上却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站在原地等她。
笙漫见状,立刻加快脚步跑了上来,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的侧脸看。
“你看我干什么?”璟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耐烦。
笙漫却不怕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声音甜甜的:“没有呀,就是觉得太子殿下生得好看,比府里画轴上的神仙哥哥还好看,所以想多看几眼。”
她说得直白又真诚,璟煜的耳朵瞬间红了,连忙转过身,推着她的后背往马车方向走:“别废话了,上车。”
她爬上马车,刚坐稳,就看见璟煜也跟着上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擦擦吧,裙子上沾了泥。”
笙漫愣了一下,接过帕子,心里暖暖的——原来这个冷冰冰的太子殿下,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嘛。
马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马车一路颠簸,很快便到了相思寺。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相思寺的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芒。寺里的僧人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笙小姐,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