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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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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总觉得这世界便是这副模样的。他看到过这傻子因为被媒体诬陷而倒霉的那些日子,看他由气愤至平静,终至无话可说,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亮的,只是凌厉坚硬了许多。他觉得他太拗,总是不肯在原则问题上面妥协,死守着那一点底线。
但他说归这样说,想归这样想,却也同他一样,没有去做。
他在心底骂了一声艹,心脏咚咚的打起了鼓,他的眼睛近在咫尺,孩子一样直直的,毫无掩饰的,虔诚的眼睛,一心一意的看着对方,寻求与确认一样。
他明知那是他求和的讯号,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的火还没消。他知道这会让他难受,而这关于难受的想法令他的心灼灼的痛起来。他一向很少在乎别人怎么去想的,这段磕磕绊绊的友谊如同蔓长的藤枝,将他的心裹了一层又一层,痛亦有之,爱亦有之,只是两者总是掺和在一处,同样热烈的,同样冷酷的,冰火交融,与死亡相邻,与活着的感觉相生相伴。
当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同他认识的某个人说话,手臂搭着肩膀,他看上去只有一米七多,所以会微微仰着头说话,笑得很开怀。他常常会对他人的情绪无法理解,特别是快乐,快乐会刺伤他,对他来说,他那时笑得很傻,就同周围不知道乐什么的人一样。
他常常不想去纠结烦恼来自何处,当你知道烦恼具体是什么却无法解决的时候,那它就会定型了,成为你的一个无法根治的固疾。
所以当他意识到他同他一样傻笑的时候,他立刻不笑了。他喜欢这样待在理性世界的自己,冷眼旁观,不会被各种情绪刺伤,被愚蠢的感情带去任何他无法掌控的地方,那是他无法处理的。青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沉下了脸。他不愿改变他二十多年的生存方式,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待在一个地方,没有人来烦他,不会狼狈不堪,不会暴露自己的弱点。蜗牛有蜗牛的生存方式,蝴蝶有蝴蝶的生存方式,鸟儿有鸟儿的,有的生物喜欢交流,有的生物喜欢默默独行,这是大自然的规则。
他不知道自己的烦躁是因为什么,他愈是否认它,那声音便越来越大,就像山丘间的回声一样,它们在胸间嗡嗡作响。以至于他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他才明白,那种东西叫愧疚。
意气用事的年轻人,总要在某问题上争强好胜一番,而人际交往会产生各种废品一样的情绪,就像生气,嫉妒,愧疚,它们只会令人难受。
他的心中露出了卑劣的胜利的喜悦。他不知道那是源于对方的体贴,也是因为对方不想失去他,才会对他说对不起,而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学会的事情,有女友曾经说,真希望你在某个人那里吃亏,摔倒,这样你才会知道你错在哪里。
人是很难了解彼此的,他对自己说,而仅有那么几个瞬间,人是会心灵相通的,人总是需要生活在安全范围之内,各自守着那一方天地。在世界上,能够走进彼此心的人有几人呢,能够在他她面前袒露真实自己的人,又有几人呢。当你意识到有人接纳了全部的你,或许那时你才算是,完整了。
那个在镜头中任性的,放肆的,挑衅的青年,而当他不是他自己,他在专注的看着别人的时候,他又会是收敛光芒的,他能够感觉到他在注意着镜头,而他亦在享受着这个镜头,他很清楚导演的心思,导演想将这个青年收录入自己的镜头之中,霸占他,想要压榨出他所有的情感,掏空他,看出那平稳的外表下所有隐藏的,神秘的情绪,所以他才会说,导演要将他挖空的感觉,这个青年的情感是如此的细腻与敏锐,仿佛将神经赤裸裸的暴露于空气之中,像树枝的纹路,脉络,他是原始的,不受现代玷污的,像一棵孤独的树…随时会有一阵风,把他带走,带往不知名的远方,人类所有惧怕着的,避免提及的,被琐事隐藏着的关于生死,关于人生。
他仿佛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挂念,更像是来这世上一糟的过客,像风一来,他就会消失了。他常常会笑,但笑得时候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他喘息着,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迷茫的眼神,放弃一切的献祭般的姿势,被动的承受,接纳,祭品因为成为祭品,而得到了净化。
被破坏的那一瞬间,他才能感觉自己是完全的“纯洁”。
而你呢,你总是容易与对方太过亲近,但是又会在一瞬间远离他们。你怕被那命名为爱的“魔鬼”抓住,你怕你爱的人遭受伤害。
这个世界上,一种是有攻击性意图的人,一种是无辜的,不想去伤害任何人的人。
其实闹过别扭的人,故意在对方主动讨好,小心翼翼的试探时,心中忍不住有些想笑,又复杂,仿佛有些黑色的液体正在畅快的咕噜噜往外冒,表面得装一会低落的模样。
光与影的波动,像流水一样。
镜头在晃动。
导演是个控制欲强的人,每个细节,演员的情绪,他都要紧紧的把握在手中,他是个暴君,银幕前的。
青年在镜头前轻轻的笑着,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谁,亦没有看着任何色情的镜头,他仿佛沉入了梦境,笑容恍惚,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在想着什么,笑容中似乎在嘲讽,又仿佛在享受这一时刻,他只是沉入了某种情绪之中,被那种情绪纠缠着。黑色的眼珠慢慢的被浮起的泪水所浸染,被阳光一瞬间浸透的,那头卷发,他的眼睛似乎眨动了下,又似乎没有动,泪水却消失了,厌倦生死的,仿佛知道自己在走向一条自毁的路。他会爱上对他施暴的那个人吗,他会被永远救赎吗?如果看到永远也坠落的话,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是他无法了解的笑容。
那是属于他个人的领域,谁也不能踏入,那是他所有的疯狂,迷乱,他的内心世界,在任何这个时候闯入的人,都会令他厌烦,他的梦境,他的归所。
他像只鸟儿,时时都向往着天空,只是来人世间走一遭,看尽悲欢离合的。他就像一只鸟儿,一不留神就要飞走了,飞到那高高的天上去。
人之所以有私欲,□□沉重,停留在这片土地上,大概是有无数的留恋,欲望,憧憬着爱,所以会有无尽的烦恼,嫉妒,空虚,都是爱的争宠,因为人本能的爱着他人,所以留恋着世间,所以才会贪生,所以才会有想要被爱的贪婪,甚至会被这爱所负累,时时在意他人的评判。因为爱而停留在这世间,尝尽世俗之苦,才有了沉重的肉躯。
为什么总是在快乐与温情的时候恐惧或者悲伤呢。
而如今,看到这样的青年,你的恐惧与愤怒到底来源于何方?你躁动不息的灵魂,只有森林能让你得到平静……创伤是暴力的接续,但暴力呢,暴力来源于何处?来源于封闭,仇恨,短缺,对未知与已知的恐惧。你的灵魂,接续着那些旧日年代的灵魂碎片,它们从未消失,而你,已然决定生命与创伤从你这里终止。然而随着你爷爷的逝去,它们已经无从考证,褪色的相片里,只保留着第一次照相时的幸福洋溢。
他母亲的眼睛有一种病态的狂热,外表却很温顺,她的身体是卑鄙的象征,如树的斑驳躯干上的伤痕一样,她使得伤痕外化了,她变成了伤痕本身,社会的疮疤,由此她恨自己已然失去魅力的身体,他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对面,与青年一起融合为一团卑微的雾,那团卑微的雾来自男人冷酷的评头论足的评语,他怎么能不恨他父亲呢,纵使他不算一个坏人,但是就是那样伤人的话,将母亲一刀刀凌迟,为什么她们的脸上,常常是相似的神情,相似的一种坚定的,固执的隔断,像要把她们的美好的过去一刀两断,她们静默,却又大声的答话,像是那虚空的回音撑起了她们内心那胆怯的自己,然而那只是落回肚中的空洞回响,她们战战兢兢,似在恐惧着一切,恐惧的是什么,她们却一无所知,他曾在他奶奶的眼中看到那一瞬的恐惧与孤独……
他想,他对那些旧的,破碎的东西感兴趣,或许,是因为习惯于生活的破碎与破碎的自己,所以,才会对它们萌发了好奇与怜悯吧……他人的痛苦总让你能够抛却那些伪装,那些矫饰的辞藻,那些对自己格外关注的自怜与自我审视,陷入一种盛大的情感之中,像鹿的眼睛那般纯净,怜悯与悲伤,那是我们曾经拥有的共通的语言与联结,泪水化为洗练灵魂的解药。在那一刻,你终于忘却自己,只为他人。你逃离了扰人的硬壳,化身为软体动物,仿佛被一戳便会引发细密的神经反应。
他的心在颤动,他很想要狠命的摇一摇对方,大喊着不要这样,你把自己当作什么了!而他的举止却是冰冷的,他什么都做不到,内心的那团郁郁而生的火,与一种盘旋在他脑袋中黑色蔓延的恐惧,令他垂下眼眸,躲开了青年的手指,像躲开一片乌云。
他在对谁生气,是他的母亲?父亲?还是他?
他从未问过他的那句话,也就这样湮灭在这拍戏日常的种种琐事之中。
然而一切都有其终结,在他惦念着与矛盾着的情感之中,在他一日一日数不尽的时间沙漏内,“终结”到来了。
我们终有一天会散的,不是吗?
戏结束后的几年内,他没有再联系过他,他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这座城市,逃开的,是他自己的镜像,他母亲的影子。他们太过年轻,又足够敏感,那青涩的年华,最动人,亦最伤人。
许多事,在离开之后,才能够渐渐明晰起来,记忆就像贝壳的风,一遍又一遍的在耳边回旋,在那乍现的烟火之中,他看清了青年藏在迷雾之中的脸,与那时那想握却又紧捏住,藏在背后的手指。
某一天你才发现,你已然有了他的许多习惯,他亦改变了你许多,而你虽然在那些年里,有过讨厌他的时候,有过很喜欢他的时候,喜欢与讨厌的日子,在记忆里是沐浴在阳光之河中的,到处都闪闪发亮。他的想法很正统。
他需要他,却不想承认,他暂时离开的那时候,他强做潇洒,面上攒足了笑容,表现得落落大方,他的脖颈紧绷,内心仿佛有一团东西在无限膨胀到了喉咙。他表现得同其他朋友一样。而当他离开后,给他发消息说,离开的人是最惨的时候,他心中涌出的窃喜。他的文字常常是笨拙的,简单的,所以他常常会羡慕他的文字,他更擅长用肢体与表情,声调来表达情感,他讲的笑话却是一流的。而他不擅长被夸奖,常常不知道扮什么表情。他是个常常被敬而远之的人,而敬而远之意味着不被伤害。
最后的最后,青年那双蕴藏着无数情绪的墨色的剔透双眸,他几乎是渴切的望着他,那双眸子倾诉着自己的悲伤,与那时几乎立时撇过头的自己。
原来自己一直都知道,人能欺骗自己到什么程度呢,说起来,你只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偷尝着糖果,却不想体味冒着失却的风险。
那是因为他们太过柔软,而这世间有太多容易刺痛他们,并且影响他们的东西,他们处于还未稳固的形态,就像脆弱的小生物一样,敏感,细腻,羞涩,却又出于保护欲封闭着自己,而当他们完全对彼此敞开自己时,又是全然无防备的,那种放肆的,却又温柔的形态。
因为那时遇到的时候并不成熟,我们都是不成熟的,而以不成熟的姿态去相识,跌跌撞撞的,磕磕绊绊的,时不时碰痛彼此,灼热的,懊恼的。
转眼间,他已结交了许多位友人,他的身上,恍若已经有了他的某一部分,他亦开始爱笑了起来,不再是那个闷闷不乐的抑郁个体,然而每当他笑开的时候,眼眸会一瞬黯淡下去。
【春城这个地方,三天一大雨,两天一小雨,这雨啊,都缠绵进了每个人的骨髓】,老人吐了口烟,烟草被点燃蜷缩时的微小的呻吟钻入了他的耳朵。
然后,他望见了他。
日光透过窗户,漫过山野而来。
他好像和从前一样……又有哪里不同了,他的气质更加成熟,眼眸之中,多了一种压抑着的,浓郁的情感,仿若岁月孵化了它,嘴边仍是笑笑的,仍是那个爱笑的人。
青年穿过长长的走廊,回望的那一眼,像是什么都看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阳光落满长廊,只是他笑了,那笑容隐没在酒窝里,轻轻的弯起,像是给他的一个讯号。
他亦望着他笑了,像是镜像的反射,泪水盈满他的双眼。
在此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动荡不安的生命,追寻的是怎样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