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与小疯子》雨翔

1、小傻子与小疯子

　　他们两个见面没多久的时候，明明很在意对方，却不去看对方，明明能察觉到彼此的存在。那时的小疯子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模样，不好让人接近。

　　小疯子是一点一点被打动的，酒后被扛回家，细腻的温柔，与他开心的感染力，他知道他的好。小傻子的气力很大，开玩笑也不会太过介意，笑过之后便忘记了。小疯子是很敏感的人，他很喜欢小傻子的嗓音，低沉，如同洇湮的一片湖心，对耳朵很是友好。

　　遇到他，小疯子慢慢剥离那由于过往被欺负的经历而长满尖刺的内心，与自己达成了和解，疮疤慢慢平复，与真实的血肉融合，消失成看不清楚的一道印记，年幼时从爱漂亮的小男孩到剃平头的沉默青年，这都是在恰好的时节遇到他。

　　小疯子收起了自己身上的尖刺。小傻子又怎么可能不懂呢，或许那都是他们内心的限定花期，如一场浪漫的美梦，梦醒了，一个仓皇逃离，一个留下来等待对方回过头，看看他。他为他戴起热恋期的戒指，只自己单恋一场又如何呢。

　　他很喜欢逗他笑，嘴巴里常挂念的是他的事情。

　　那温柔，从他的眉目间一点点的洇开。

　　小疯子说，我害怕，说的坦坦荡荡，他怕人散场后的落寞，怕离开他之后的不舍。那时连杀青宴都不敢去的他。他们如今嘴巴上说的轻松愉快，而那时的痛楚，苦中作乐，互相扶持，又是怎样心酸的离别呢，他们说好不再记挂对方。他给他描那一点红色时，是那样的认真，他会看着他大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他似乎将他这辈子的温柔都给了他。他在认真的赌气，他把自己的那面都藏起来，无人能找得到它。小疯子的心里心事满满，却总是用笑容掩饰替代。而小傻子的细腻温柔，与可托付彼此的责任感。

　　四个月的朝夕相对，四个月的同进同退，四个月的感伤情事。他生怕自己一眨眼，便错过了他。

　　小疯子的眼睛有种力量，即使在经历过伤痛，中伤，毁谤，也不会去以卑微的姿态示人，他是那样的坦然，偶尔会有叛逆的神色——仿佛是对这个世界的失望与嘲讽，但那是温柔的，满怀希望的。他总是去关注身边的每一个人，认真对待他们说的每句话，无轻视与漠然的心思，每个人在他那里能够完全放开自己，即使是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人。

　　而另一个是自由的，散漫的，总是很羞涩，但是又无拘无束，有时他在看着所有人，有时他又什么人都没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会习惯性的依赖某个人，像孩子依赖自己的父母一样。他有一头卷发，害羞时会低下头，有时又会放纵自己，像个任性的小孩，在他收束自己时，他像个普普通通的不起眼的小孩子，但当他释放自己，陷入高昂的情绪中时，他又会是另外一番样子，他仿佛在纯真的诱惑着他人，他的背部纤细而有骨感，像远古的某种神秘的生物，有种力量蕴藏在纤薄滴皮肤之下，眼睛又黑又亮，平时里总是微微的眯起，睁大的时候是只纯洁的小鹿，这个安静的沉默的青年，仿佛什么都不需要，无欲望的他，就像游走于这个世间，无牵无挂的，而被导演说的那句，觉得他处于一种危险的边缘，不知何时他便会突然间断掉，消失，或许是因为他的快乐亢奋的时候多，痛苦的时候也会愈加痛苦吧。

　　有时小疯子又会觉得，他是独行于这个世上的。

　　他们喜欢在彼此的身边，因为他们是那样的封闭又开放着自己，向着这个世界，总是同样的把许多话都放在心底，他们都是不忍心去伤害他人的人。

　　【随它去吧】他笑笑的说，心里却是落寞的，然而即使落寞，他也不愿让别人看出来，他一直是要强的性子，有眼泪也要无人的时候掉，舍不得的是一场梦，最终梦还是要醒的。

　　小傻子一个人站在远处，瘦瘦的，衣衫随风起飞，好像要将他带走，去往不知名的远方，他知道自己一旦走近，就会又看到那张脸上浮现的笑容，痛？痛到多久才算是痛呢？他不想再让他像那样的笑了。他的眼睛朦朦胧胧的，如勾魂的罂粟，使人想要浅尝那危险又迷人的界限。只有他知道，他只是个受伤的小孩而已。

　　他在笑，他在看。他那时的身上，没有长大后那种浓郁的悲剧色彩。

　　他一直跟着他走啊走，他却铁了心的没有回头，直到走到斑马线，他停下了，看着他走过斑马线，与自己相隔在这千千万万的人群之中，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斑马线上，将它染成了深色。

　　你什么时候见过小疯子放下身段呢。再见面时他有些犹疑不安，或者是怔忡，再次见面的另一人很活跃，却是高调不少，与之前傻傻的模样不同，好像那一面是他装出来的，他心中的知己是彼此扶持，而他心中的知己则是懂彼此，无条件的支持对方。他心中到底是怎样想的？

　　如若有一人，让你忍不住的去看，忍不住的去瞧，看见他笑，心中便多了十分百份的欢喜，小疯子一旦认定了某人，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到他把玩手上的戒指，又戴回中指上。那戒指，仍是他们短暂关系的见证。然而他的笑若即若离，像隔了层透明的纱，看不透，摸不得。

　　他在有意的拉开他们的距离。这是小疯子感觉到的事实。

　　小傻子有双无畏一切的眸子，男性与女性的特质，在他身上充分的融合，有着他父亲与母亲的模子。母亲的温柔与父亲的坚定兼而有之。

　　只是短暂的一瞥，他或许看到了他，又或许没看到，在那一瞬的，灿若星辰的眼睛里，是他从未对外人展示的属于青年人的高傲，对这一切的深深的厌倦与沉醉。厌倦与沉醉在他的眸中。他眼眉之下的阴影说明了他是怎样糟糕的心境。

　　那个在舞台上风靡大江南北的小傻子，两年之后归于沉寂，再无水花，如同一颗石子沉入水底，明星更新换代得快，很快便被遗忘了，他在当红的年纪，杳无音信，时隔一年复出，却是走了话剧的路，差点被封杀的艺人，一颗轻淡心看向凡世，只要有戏演，可惜他浪费了大好青春，他却不觉得可惜，本该大红大紫的他，却选择沉寂下来。

　　在朋友眼中，他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小傻子的朋友说，我们虽然亲密，却永远不知道对方发生过什么。

　　他独自沉入了海中，带着他的秘密。

　　所有围着他的事情，都在极速的旋转，蜕变。争执，破碎，美好的一切表象。突然间他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直到一条消息，爆出xx公司演艺圈的黑幕，震动了江南各省。

　　那些花了钱的大佬们，生活极其无趣的大佬们，喜欢让年轻的演员在剧中经历真实的生活，乐于看到朋友背叛彼此，而他们往往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一个老好人的角色。坏人与好人的角色是先定好的，如果你演坏蛋最后成功的得到比较好的结局，那么下一部你就是主角，死亡都是从头再来，或者彻底被退出电视圈，没有翻盘的机会，但是死亡也分许多种，好人的死掉也是同样，坐牢就是一切清零，或者是真实的坐牢。

　　大佬喜欢悲剧的开头与结尾，喜欢用电影中的结局来做现实中演员的结局。

　　而实名爆出这一切的，正是小傻子。

　　上层人士想要的，先污名化他，再杀死他。这几乎成为了定律。有的人想让他“美丽的死去”，所以没有对他泼脏水。

　　我们只是演员，我们置身于别人的生活中，演绎当时人的生活。这些年轻人有的和我们很相似，有的却很陌生。小傻子曾经这样说着，他们不应该走我们的老路。

　　那温柔，从他的眉目间一点点的洇开。

　　【如果无法坚持自身的活着，便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他虽然过得像个男ji，却尽可能的给予所有人他的爱与温暖，无论被伤害得有多重。那个年代的演员，被控制，被用药品挟持，被迫卖yin给高级官员，出卖身体。

　　公司的高管们，他们一件一件的品鉴那些男孩子，就像品鉴货物或者红酒。

　　越是残酷的事，越难以用语言去描述。语言只能作为记述事实而存在。

　　人最苦恼的，大概是挣脱不了躯壳，贪嗔痴，欲望只是下半身的一小块肉块，悉和张动，却牵连无数情绪，有关渴望，爱，自卑，恐惧，嫉妒……从人类开始学会遮羞布起，大概这种欲望，就衍生为复杂的情绪，见不得人的，连自己都欺骗自己的。

　　小傻子的身上，有这座城市一脉相承的东西，或坚韧，或灵动，与它的个性奇妙的融合在一起，而这种特质，是仅仅在站开许多步，远观才能看到的。

　　小疯子想起分离的那天，他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复杂的意味，有温柔，有苦痛，有悲伤，当他回头，他却低垂下眼眸。他们都知道他们注定将会分离，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而他却不愿在梦中醒来，暧昧终究只会是暧昧，分离的那天，他却是笑着的，争取过的尽量去争了，甚至是鲜血淋漓的争，然而，他却原来，从未懂过，小傻子也不希望他懂。记忆中的所有他曾无视过的细节，沉痛的哀悼着这片故事中，他未曾理解，未曾帮助的一切。

　　——灯光映得她苍白如雪，她静默的站立，脸色灰白如鹿，仿佛刚才爆发式的表演不是她，判若两人，她是地狱的鬼魂，是尘埃的一部分，他们跳舞，迸发的情绪，身体如绷紧的弦，是无声的诉者。

　　或许有那么一刻，他们从痛苦的分离，到彼此被吸引，走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他们忍不住的想要贴近对方，时而因为对方靠近彼此而心慌恐惧，又因为对方一瞬间远离自己而痛苦，他们有那么一刻是独立的，成熟的大人，在某一刻又十分的贴近对方，身体是倾向于对方的，他会因为他在身边变得很自信，而他几乎是全身心的去回应着，而这种情感的需要是双方的，是真实的需要，毋庸置疑的，毫无疑问的。他们都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安定下来了，浮躁与不安不稳定感不见了。

　　在彼此面前，他们可以放心的做一个小孩子。

　　他谈起他时不带名字，仿佛提起都是种刺痛，那是属于他们最美好的时光，他的身体的习惯，都刻印在了他的回忆里。

　　然而他不想见他，以这副虚弱至极的面容，这比让他死了还要难受。

　　台下的人不知这人在哭什么，只有他心中明白，那个最了解最爱他的人，发出的心声，就在他做的舞台剧的剧本里，你一定要来啊，他说。

　　他的手缩进袖子里，像只企鹅，跌跌撞撞的扑向大海。海浪扑过，字迹了无踪迹。他看向他，如同看向十年前的那个人，他那时并没有哭，如今却热泪盈眶。

　　那是写给他，与他所爱的世界的一首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