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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蜜烬骸烛 我的‘平安 ...

  •   陆敬风将染血的糖晶碾碎在沙盘上,张平千机目穿透三十里毒雾,窥见匈奴主帐后立起九座炼蛊鼎——那鼎中沸腾的赤色血沫,慢慢浮现一张张生动鲜活的脸,都是他用生命守护的子民。
      张顺咬牙道:“将军,末将这把骨头就算今夜喂了野狗,咽气前必咬断匈奴套马的绳。”
      张平附和:“ 对,宁愿碎骨黄泉,绝不苟活为奴!”

      陆敬风拳头紧握,"必须毁掉蛊鼎。"他蘸着炭粉在军图上画出血线,"这些蜜糖混着人血炼制的蛊虫,三日可蚀穿城墙,而且,"陆敬风咬牙道,“若蛊虫破茧,可吞噬活人心智,宛城的百姓皆会成匈奴手里的利刃,捅向我们。”
      张顺脸色蜡黄,一手死命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另一手颤巍巍撑着旁边军旗杆子才勉强站稳——这几日“试毒”璇玑姑娘的手艺,早把他后营(指茅厕)跑成了战场,腿肚子直抽筋。饶是如此,他还扯着嗓子嚎:“末将愿为先锋!” 话音未落,就被陆敬风凉飕飕打断:“歇了吧你!再挪两步,怕是要直接捧碗去喝璇玑特制的‘孟婆汤’了。”
      张平请示:“要带多少人去?”

      陆敬风看向璇玑所在的方向,她正在熬糖浆,“五百人足矣。匈奴主力在漠北,我们只要毁掉炉鼎。”
      仿佛呼应他话语,璇玑掀开锅盖,热浪蒸腾熏得她闭眼低呼:“水少了!”
      陆敬风唇角微扬,金瞳映着城头摇曳的灶火,碎星点点。

      “鄙人改良了糖霜雷!”璇玑旋身冲来,一巴掌将绣着歪扭白虎纹的布包拍在案上。几根毒针险险刺出布袋:“埋鼎下,轰他个……”
      “留着炸你家灶台吧。”陆敬风截断她,抬手虚指身后糖罐,“看好陆某这罐子,少一粒……”

      话音未落,璇玑的糖勺已戳向他咽喉:"毒死你!"陆敬风偏头躲过,勺柄勾散他束发绳——青丝散落的刹那,他往她掌心塞了枚蜂蜡球:"等糖人化了再看。"他语速快得不容置喙。
      璇玑气极,贝齿咬碎半块酸梅干,全然不知那蜡中,裹着他浴血护下的——宛城最后一捧新鲜梅子糖。

      “刷碗的……”陆敬风喉间滚了滚,似有千言万绪哽在心头,最终却只碾出这三个字。
      他紧紧攥着掌心那枚璇玑强塞的“平安符”,指尖几乎要掐进粗粝的针脚里。那些关切、叮咛、还有……压不住的不舍,终是封死在了紧抿的唇线之下。
      末了,他将那歪扭的饕餮纹布袋往怀里一按,仿佛要藏起什么烫人的东西,哑声哼道:"绣成这样,匈奴会以为我晋国无女人。"

      “爱用不用。”璇玑一直想着如何改进配方,提升糖霜雷的威力。直到马蹄声远,她才发觉蜂蜡球里裹着几颗梅子糖,梅香幽幽……宛城干旱,城内无一颗梅子树结果,他是从何处……?

      她尚不知,罐中所盛的是少年将军玄甲饮霜、雁门关下踏碎七重敌哨,用沾满梅枝倒刺的战袍,拼死抢回的雪中奇迹。

      - - - - -
      陆敬风终究低估了炼狱开端的速度与狠辣。
      陆敬风的金瞳在浓绿毒雾中灼开一道锐利光痕,张顺的千机目洞穿三十里瘴气,死死锁定了匈奴士兵的暴行——他们正将无数惨白的、半透明囊状物倾入水源。那些东西甫一触水,囊壁便如呼吸般剧烈抽搐,内里之物飞速膨大,瞬间将薄透外膜撑得几欲破裂,隐约勾勒出蜷曲肢节与模糊类人面孔的轮廓,蠕动着,贪婪吸吮着滋养它的活水……

      将军!南坡槐树林有异动!”副将张平的报告声在目光触及陆敬风胸甲缝隙的瞬间陡变惊骇——他瞳仁急缩,死死盯住那精钢甲片边缘正不断洇出的、几不可察的 紫褐色湿痕。细看之下,甚至有几缕活物般细小的黑丝在黏液中微微蠕动!“将军!您的甲…这……”

      “咳…!”陆敬风眉峰一蹙,带着近乎自暴自弃的烦躁,猛地抬手狠狠一扯——刺啦!肩甲束带和内衬应声撕裂!一个鼓胀变形、针脚狂野如蜈蚣乱爬的饕餮纹“平安符”了出来,“噗”地一声摔在地上,破裂开来的口袋内,赫然翻涌出一滩粘稠乌黑、爬满诡异白绿霉斑并不断散发着甜腻腐臭的烂梅泥!

      恶臭如同毒气炸弹般炸开!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草丛、石缝里,令人头皮炸裂的“沙沙”声轰然爆发,密密麻麻泛着幽光的毒虫潮水般奔涌而出,疯狂扑向那滩不祥的粘稠物,顷刻间将那“平安符”淹成一片绝望翻滚的黑色涡旋!

      陆敬风的目光冻结在那片蠕动的黑色之上。他嘴角似乎想勾起来完成那声“呵呵”,最终却只凝成一道冰冷僵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紧绷如石雕。

      呵……

      心底最深处那个明知荒谬却悄然蛰伏的念头,那个以为她多少会认真一次的、卑微弱小得几乎可笑的希冀,此刻被眼前这散发着死亡甜腥的糜烂彻底洞穿、碾碎。他怎么能……怎么还敢信?
      "咻——"鸣镝箭擦过耳际,陆敬风嗅到箭簇上熟悉的焦糊味。三日前璇玑捧来的"八宝毒粥"也是这股味道,她信誓旦旦说加了七种草药,结果张顺的战马喝完竟开始跳舞。

      "报!东门水闸浮尸塞道!"斥候的哭喊撕开裂帛般的暮色。
      “巽位三丈……咳咳……生门……” 张平强提精神,话至半途,右眼突如强弩崩弦!一阵尖锐的烧灼剧痛后,视野中的光芒骤然熄灭了半边——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液,自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撬开分毫的眼缝间汩汩淌下。他用手指死死抵住抽痛的太阳穴,只感觉右眼球像一块被榨干了所有能量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眼眶里,连一丝缝隙都吝啬于给予。
      陆敬风玄甲下的平安扣蓦地灼烫起来,念起昨夜那丫头嚷着要下毒,竟错将蜂蜡当砒霜,尽抹在糕饼之上。

      “将军?”张平捂紧剧痛右目,单目朦胧而视,心头惊诧。他追随主帅三载有余,从未见其面容上浮现过这般神色——忧思如雾,却又隐现几分压不住的暖意。

      “……无事。”察觉自己竟一时恍惚,陆敬风倏然警醒,立时将心绪尽数敛入寒潭。
      "将军!南坡槐树林..."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咳出团黑血,血沫里裹着蠕动的蛛丝,"咳咳...他们用腐尸养蛊!"

      - - - - -
      狼头旗撞上瓮城垛口的瞬间,璇玑指尖黏稠的蜂蜡糖浆,正徐徐渗入墙砖的裂缝。
      昨夜匈奴突袭,城墙被攻石车砸烂了许多,她将滚烫的糖浆混入新土反复夯筑,那金黄的浆液竟如胶似漆,黏合得夯土咬得死紧。重锤砸落,城砖震颤。璇玑盯着那道被糖浆缓缓填满的裂缝,眼前恍惚现出半年前——爹娘纵身跃下护城楼的身影。喉间蓦地一哽,眼眶灼热似被热蜡烫过。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陆敬风……我的‘平安符’,定要取你狗命!

      只见一支毒箭破空而来,直逼璇玑面门。
      "璇玑姑娘当心!"张顺的吼声炸响,毒箭簌簌震颤,箭尾拴着战书。这是匈奴射进来的,为震慑他们,箭尾拴着晋国孩童的断指。
      璇玑眼瞳骤缩,踉跄扑前拽住箭杆!细察那结扣……是她分粮时用的双环结!
      "姑娘别分神,匈奴人恶毒得很。"

      璇玑猛地拽过箭杆,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这红绳结扣!是五天前我给灾民分粮时用的双环结..."
      张顺已经对这种残酷麻木了,他平静说着,“只要将军没回来,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啪嗒。”
      璇玑眼中泪珠滚落。她脑中闪过那日卫国王宫的血海深仇——血流漂杵,白骨横野。难道今日宛城,也终逃不过这般炼狱?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自己当真要再经历一次这人间的至暗绝境?
      不!难道那满城无辜的生灵——佝偻的白发翁媪,懵懂的垂髫稚子——就该沦为向陆敬风索命的血阶枯骨,最终却……徒为胡寇铺平踏碎河山的铁蹄吗?

      ——————
      而远在五十里外的山崖下,绝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点一点蔓延在突围的队伍上。这几天他们的活动范围不断被匈奴倾轧,被锁死在无退路的山崖下。
      "坎位三丈,火油!"张平嘶吼着掷出子午钉。铁蒺藜扎穿匈奴战马腿,骏马吃痛猛跳,把人摔成破布袋。

      陆敬风人枪合一贯入敌潮!碎星枪芒炸裂,第七名百夫长盔飞冠碎!
      “咻——!”蘸着槐花蜜甜腥的鸣镝钉入粮车!——是璇玑藏在药匣底层的糖渍梅饼! 他挥枪格箭,眼前却闪过那丫头蹲灶台前,灰头土脸搅着“八宝毒粥”叫嚣:“就不信这次毒不死你!”的鲜活模样。

      护心镜下的“病猫符”骤然灼烫!他喉头腥甜翻涌。
      与此同时,匈奴血祭已臻高潮。巫祝将十名孩童摁入血池,诡谲药液渗入地脉。大祭司癫狂咏唱:"苍狼饮蜜,晋儿作牲..."

      玄铁重甲撞上黑雾凝成的鬼墙,匈奴大祭司的白骨手从黑烟中生长出来,第一指——绞碎战马颈骨!第二指——洞穿陆敬风琵琶骨!第三指——死死攥住他常握璇玑糖罐的右腕!如命运冷指,掐灭将熄残烛!
      “将军——!”悲啸撼谷!
      刺耳玄甲爆裂声,夹杂细微冰晶迸裂脆响!那是他怀中的梅子糖,在刺骨阴寒与巨力中骤然粉碎!飞溅的糖霜于他逐渐失焦的金瞳中,凝结成最后幻影——
      璇玑立于风雪宛城之上,焦灼远眺,鬓角……簪着今年宛城唯一幸存的梅朵,红瓣如火,映着苍白城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蜜烬骸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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