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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代价 ...

  •   裴子墨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想要嘶吼的疼,而是一种细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是整个人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碎片都在叫嚣着存在感。
      他想动,动不了,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有人在碰他。
      那双手很小,动作笨拙得要命,一会儿给他擦脸,一会儿给他润嘴唇,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额头。指尖凉凉的,带着点颤抖,却一直没停。
      “……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带着哭腔,又拼命压着,“哥哥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是阿风。
      裴子墨想应她,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粗糙的草棚顶,几根木头搭起来的简陋架子,缝隙里透进细碎的天光,空气里有药草的苦味,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
      他偏过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块湿布,正往他嘴唇上点水。那张小脸苍白得吓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睁眼的一瞬间,突然亮了起来。
      “哥哥!”
      阿风手里的布掉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泪哗地涌出来,“哥哥你醒啦!你真的醒啦!”
      她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外冲,“医师哥哥!医师哥哥快来!我哥哥醒啦!”
      裴子墨听见脚步声远去,又很快回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他在裴子墨身边蹲下,居高临下地扫了几眼,问:“疼吗?”
      裴子墨还没搞清楚状况,本能戒备,“不疼。”
      年轻人没说话。
      下一刻,几根银针突然刺入他身体多处要穴,手法快且准,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针尖处猛然炸开,他眉头狠狠一跳。
      “现在疼吗?”
      裴子墨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年轻人似乎勾了勾嘴角,他把针拔了,然后抄起针囊,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裴子墨:???
      他怒视着对方,声音虚弱却透着冷:“你干什么?”
      可那年轻人根本不看他,而是转头对着草棚门口那个小小身影说:“算起来,麻药效果已经过了,经过测试,他神智清醒,经络未断,痛觉尚存,挺能忍的,看来可以多几分活下来的把握了。”
      阿风愣了一瞬,然后笑开,“太好了!医师哥哥真厉害!”
      裴子墨:“……”
      他躺在那儿,动弹不得,就这么看着那个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此刻跟在那个砸他的家伙身后,活像个小跟屁虫。
      “医师哥哥你这三天忙坏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医师哥哥这个药是干什么的呀?”
      “医师哥哥我帮你拿着这个!”
      那年轻人偶尔应一两句,手里动作却半点没停,整理药材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随手递给阿风。
      阿风接过来,是一颗山楂丸,她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裴子墨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晌,阿风端着一碗药过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碗,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蹲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哥哥,喝药……医师哥哥说这里面有好多好多宝贝,喝了就能快快好起来啦!”
      裴子墨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又看着阿风眼巴巴的目光,张开嘴。
      这什么味道?!
      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直冲天灵盖。他不是没喝过药,战场上受伤是常事,什么苦药没灌过?但这碗——这碗简直不是人喝的。
      “……苦吗哥哥?”她小声问,“医师哥哥说良药苦口,你要是觉得太苦,我下次问问能不能加点糖……”
      裴子墨把那口药咽下去,硬是没让表情崩掉。
      “不苦。”他说。
      阿风笑了,又舀起一勺,继续喂他。
      一碗药喝完,裴子墨觉得自己这条命差点交待在这碗药里,得亏从小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不然还真扛不住。
      阿风把碗放下,又开始忙活。给他擦脸,给他盖东西,给他换额头上敷的帕子——动作还是笨,还是小心翼翼的,可看得出来,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她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把这三天的事翻来覆去地讲。说他们怎么从上面摔下来,说周围好多好多的白骨,说有狼群,说医师哥哥好心相救,说用了好多好多药材,说她每次睡着都做噩梦,梦见哥哥再也醒不过来……
      “后来我就不敢睡了,”她小声说,“我怕我睡着的时候,哥哥就……”
      她没说完,但裴子墨听懂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手腕上那圈隐隐渗血的绷带——
      “阿风,”他开口,“你手腕怎么了?”
      阿风愣了一下,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裴子墨还想再问,她却已经站起来,说要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躺在那儿,盯着草棚顶。
      这身伤,他自己清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浑身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换成任何人,早该死了。可他活下来了,而且现在神志清醒,能说话,能思考——
      这不是常规手段能做到的。
      那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历?

      没多久,帘子又被掀开。那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新的药和绷带,开始给他换药。
      裴子墨盯着他,“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年轻人手里动作没停:“叫我韩泽就好。”
      “姓韩?”裴子墨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阁下姓‘羲’呢——传闻神隐医族避世百年不见踪影,原来龟缩在深渊之下,果然足够有胆识,佩服佩服。”
      韩泽的手顿了顿,“传闻屠城十日的裴少帅,如今死狗一般躺在这里等人救命,还言辞犀利嘴不饶人,果然智慧过人,自愧不如。”
      “过奖,”裴子墨冷笑,“不过,我怎么听说医族从不免费出手,不做赔本生意?”
      “那你觉得,”韩泽抬起眼,打量着他,“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
      “金钱?权势?地位?”裴子墨一条条数过去,“你想要哪一样?”
      韩泽低头继续换药:“如今你自身都难保,给得起哪一样,来买自己的命?”
      “如今所用资源,日后我必十倍奉还,如何?”
      “裴少帅应该清楚,”韩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如今这世道,‘日后’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裴子墨深吸一口气:“那我写封手书,你去指定地方找人取这笔钱。”
      “你以为我医族,缺这点钱和资源?”
      裴子墨面色变了,他盯着韩泽,目光锋利得像刀:“你到底想要什么?明说便是。”
      韩泽看着他那副全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下。
      “放心,”他说,“不用你付。”
      裴子墨愣住,“不用我付?”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那是谁付这份代价?”
      韩泽收拾着换下来的旧布条,慢悠悠吐出两个字,“你猜?”
      裴子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闪。
      “阿风?”他的声音变了,“她不过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能给你什么?”
      韩泽没回答,拿起药箱准备出去。
      “站住!”
      裴子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承此救命之恩的是我,代价我来付,别为难不相干的人!”
      韩泽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少年躺在简陋的草铺上,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眼神却像护食的狼,带着彻骨的冷意和毫不掩饰的警告。
      韩泽看了他片刻,“好胆魄。”
      然后掀开草帘,走了出去。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可惜,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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