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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霆云 “我总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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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一到,栾山便长久地笼上水汽,坐落在山腰的弦阳王府常氤氲在水露雨雾之中,栾山下蜿蜒着淮水,府中亭台楼阁时隐时现,虚幻飘渺,颇有一番水墨山水的韵味。
王府的第一代主人,老弦阳王,作为老皇帝的第九子,自幼天资聪颖,能力卓群,曾十九岁领兵大漠,斩获敌首,通货西域,安定边疆几十余载,因而深受皇帝喜爱,特封王弦阳,赐金百万,并于这如画栾山上专建弦阳王府,由将作监亲自操工,不能说以皇宫的标准,却也是差不多,其设计精绝,雕梁画栋,直比瑶池阆苑。
弦阳王府以楼阁为主体,高低起伏,作为一个庞然大物占据半山,让任何一个面临它的人显得格外渺小,尽管每月前来拜谒的人络绎不绝,可每每临于那肃杀的通天大门时,总是难免倒吸一口冷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敢迈开脚,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当然,只是他的第一任主人。
现如今它的第二任主人,继弦阳王——辛翠潋,正附身几案,古籍废纸散落一堆。
他最近迷恋上翻译篆文,春秋的老文字,笔笔晦涩,和当代的简文大相径庭,辛翠潋正努力的给每个字都细细地解义注释,为了这个,他甚至已经两月闭门不出,除了吃饭洗浴,便是埋头小书房。虽然他平日里也惯不爱出门。
“哎呀,整日整月地阴天,我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了。”
房门被人推开,孟琼枝手掌灯步入房,直见已经铺到门口的草纸,她不禁叹了一声,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前进。她在辛翠潋身旁落了坐,用手里的明灯救下他桌边岌岌可危的小火苗。对方仍旧头也不抬,对她这样的不告而入显然已经习惯。
雨中,雾中,久不见日光。在这种情况下,王府是完全陷入一片隐晦,灰蒙蒙的一片,就说是昼夜不分也不夸张,因此府里人人不得不白日里也将灯烛点亮,以求勉强能够视物。
面前亮了许多,“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习惯?”辛翠潋接她刚刚的话。
“这么难熬的日子,没有谁能随便习惯吧!”她直率的说。
辛翠潋不说话了。
他总是这样子,淡淡的如山顶冷泉,又静又冷,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丝毫没有先王的不甘雌伏和壮志凌云,也一点也不像王妃。
世人皆说先王喜好杀戮,煞气太重,不仅早早克死妻子和自己,还顺便截取了儿子的硬气凛冽,以至于成了他这么个无为的性子。辛翠潋从来不喜热闹,从前王妃还在时,他平日里尚且还能多说几个字,二人双双故去后,他更是直接修起闭口禅,只要你不主动同他说什么,他就可以整日整月的一言不发,昔日珠履三千客的弦阳王府如今也是落得门前冷落,朝廷逐鹿的激烈中也再未出现弦阳的声音。
孟琼枝原是王妃身边的小婢,自小颇受王妃宠爱,养出了她直率不拘的性子,知道辛翠潋的寡言,她便是时时来他边上叨扰一下,以免他在一片湿气里发毛。
辛翠潋不搭理她,她也不会自讨没趣,知道对方还活着就好,今日她却有些反常,坐在一旁斟酌了许久,她说:“府君,宫里今天真的会派人来?那时候我们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把它拱手相让?”
辛翠潋手执的笔顿了顿,他语调平平:“你以为呢?”
“那不是什么一般的桂树。”孟琼枝眼睛在火光下湿漉漉的,她提醒他,“王妃的遗物,难道能和从前的那些一样吗?”
从前?如果硬要和从前相比,一棵桂树完全算不上什么,毕竟连弦阳的驿路与辖口也是对外人说开就能开的,只是因人的存在,才让这次的“拱手”格外难受。
弦阳王妃熙门褚氏,作为王府唯一的女主人,从没有一点架子,性情温和,与那个凶神恶煞的王爷全然不同。每每遇到下人犯错,她也很难下手责罚,只是好言劝善,甚至遇弦阳王因他们发火,她还会出言为众人开脱。府中人人几乎都收到过她的照拂,让她成为众人心中最特别、最爱的存在。
王妃平日里爱好不多,侍弄花草算一个,那桂树便是她刚嫁到王府时带来的,数十年来,莳之若子,十分重视,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桂树也是争气,也有灵气,自知王妃心意,奋力拔高五尺,每每仲秋时节,便会报以整一树的金光灿烂,香漫山野,名响千里。
金桂的香气伴着十六的月光,流淌在每个人的心中,成为王妃的代表物,王妃故去,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也成为最痛心的遗物。
桂树既负盛名,总难免遭觊觎。
离廊外陡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陈莹重开屋门,掀入的雾气摇曳了灯火,他气喘吁吁地报:“府君,那些人来了。”
辛翠潋闻言掀起眼皮看着他,一旁的孟琼枝瞬间正襟危坐,皱起眉头。
二人同时扭头看着辛翠潋,内心祈祷他做出什么有效的表示。
空气好像更加潮湿了,慢慢让人喘不过气。辛翠潋眼睛越过陈莹看了眼外头渐渐翻涌风云,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会儿,他就又把头埋入纸堆,再无过多反应,只是淡然道:“要做什么就让他们做,再同李公公知会一声,说我不幸感了风寒,不宜面见,有失远迎了。”
“可是府君……”陈莹好像有话要说,而看着对方那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话在喉头滚了半天,就是没能捣腾出来,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口气,领命出去了。
关门带起的疾风扇灭了烛火,雅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孟琼枝蜷在原地,没有起身,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委屈,一股涩意酸软了心脏,她什么都说不出,许久,她在漆黑中开口:
“还需要烛火吗?”
辛翠潋缄默。他轻叹一声,说:“不用,今天就到这儿了。”说罢他开始着手整理桌上凌乱的草纸,他夜视能力极好,一片黑暗下也能将各类内容分类清楚。
孟琼枝没有出手帮他,脸默默垮下,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能听到宦官们尖细的叫声,她已经很克制自己不去说,可是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发问:“为什么呢?”
……
“哎呀,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只管执行罢了,又怎敢不从呢?”大太监李英欣赏着面前青年不爽的表情,笑的猖狂,“陈君,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你说这桂树在重要,那也架不住贵妃娘娘喜欢啊。况且依下官看来,弦阳王妃若泉下有知,见自己的桂树能成此圣眷,那想必也是十分欢喜的,你说是不是?”
明知对方在故意激怒自己,陈莹盯着太监狰狞的嘴脸,还是气得牙痒痒,他握紧拳头,又无力的松开,没有再同他一般见识,而是垂眸不情不愿地说:“另外我们殿下近日偶感风寒不宜面见公公道一句有失远迎了。”
“天开始阴了,若要动作,还请公公快点。”陈莹飞快地补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人走远,李英卸下面上的假笑,他朝陈莹离开的地方狠狠啐了一口,掐着细嗓讽道:“都说什么‘能退则退,难退则跪’,可真是贴切。连手谕都不用下就巴巴地把树送上,一个亲王窝囊成这样,和他爹比真是差远了!白让他占了个这么好的府苑……”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痛心。
“你们还看着我做什么?挖树啊!”他冲诸位力夫尖叫,众人让他刺的耳朵疼,顿时散开了。
李英不愿意呆站着监工,见众人已经打上行动,便背着手开始在王府四处游览散起步来。他一边走一边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打量着,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心里盘着怎么再从辛翠潋这个窝囊废这儿顺点什么走,活脱脱一个想把王府洗劫一空的架势。
小太监李成全哈着腰跟在李英屁股后,也学习李英的样子瞪愣着绿豆小眼到处看。他刚刚进宫不久,因为实在是很会说话,几天前刚认了李英干爹,成了皇帝身边红人的身边红人,这才多久,他就已经能随着干爹到这传说中的弦阳王府到处溜达,而且来时干爹还告诉他:用不了多久,整座王府都会被陛下收走。届时凭借他干爹的地位,为他们从此处讨要一两套园子也是易如反掌。
李成全一想到自己光辉的未来,就兴奋的要笑出声,他四处端详,也是为自己日后的美好生活提前划算。
孟琼枝阖上门——辛翠潋身体或许是真的有所不适,早早就要歇下。她的脸色依然如同天色一样灰暗。她最终不解的追问,换来辛翠潋一句“善恶有报”。这话她听了太多,只觉得它轻飘飘的,在如今的世道,没什么意思。
她轻手轻脚地倒退离开,转过身,直接让院子里围着的众人吓了一跳,十几个人一起围在雅室门口,气势汹汹的。孟琼枝回头张望了一下,也不管三七二七一,连忙把人往院外推:“有什么事出去说。”
停在天井之后,一群人瞬间把孟琼枝包围。
“你们不去做工,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孟琼枝先问。
淑云神情严肃,率先答:“宫里的李公公来,直接就要挖王妃的桂树,我们总不能置之不理。小枝姐,这是怎么回事,府君不管管吗?”
“对啊对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冲进兰苑,他还把我们全都赶了出来,不让我们靠近桂树!”常在桂树周围游廊洒扫的罗英道。
“他们现在已经开挖了,我刚才看见的!”
“不行啊,这怎么行,那可是……”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孟琼枝插不上话,也让他们吵的脑仁疼。
“没错,他们欺人太甚!”骏丰义愤填膺,越说越来劲,“府君在别处处处忍让也就算了,可能是他有他的的想法,我们不懂……”
“但这次可是王妃的遗物,难道这也是可以随手相让的吗,连自家的一棵树都保不住,我们弦阳王府就算再窝囊也要分清对象吧,难不成真要让什么玩意都能凌驾于我们之上,像强盗一样把老王爷的基业洗劫一空吗?!”他还义正言辞,“我们聚集在此,就是想找府君要一个说法!”
“欧阳骏丰,你疯了吗!!”孟琼枝着实让他的话气着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是不是府君平日对你们太仁慈,叫你们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口一个你们我们,你也挺把自己当个玩意啊!”
“迁移桂树那是圣上亲下的旨意,你现在在这儿发什么脾气,在这儿豪什么志壮什么情!是想让府君为你违圣旨吗?多么大的脸面!”
“真要有那个本事,你哪里比得上一头在那些人面前碰死,看看这件事情还会不会有转机!”
欧阳骏丰自然不敢一头碰死,他也吵不过孟琼枝,只能擎着头吃瘪。他平日里就惯是莽撞蛮横、暴躁易怒,经常和下人们起冲突,孟琼枝看他不爽很久了。
而且就算要说就桂树的事寻说法,他也最没有资格叫嚷,作为一个从未见过王妃,而只是在辛翠潋早年游历时随手捡回来的马夫,孟琼枝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勇气在这“慷慨激昂”的,然而这对于她来说却也同时是一个借题发挥,杀鸡儆猴的好机会。
“还有,我们弦阳王府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做派,从不是外人能够评判的,更不是你们一介下人能够随口置喙的!”孟琼枝压着眉毛厉声说,“从今往后,若是再有人在府中乱嚼舌根子,说主子的不是,我们不用多说多做,就直接收拾包袱下山去吧,王府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孟琼枝其实很少在众人面前发火,开始就让欧阳骏丰这么一闹,有的府中老人想说几句也张不开嘴,况且他们确实一早就听说是圣上点名桂树的事情,就算辛翠潋真的能出言对抗,也无疑是螳臂当车,难以改变什么。如果一定要说,他们只是不甘心罢了。
阴晦的天空开始滚起闷雷,陈莹远远走来,他们的争执他听了一些,约莫着时机到了,他就自然过来打哈哈唱白脸:“都还在这里站着吗?一会儿落了雨,你们没做完的活就在雨里完成吧!”
开始后悔贸然前来要说法的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都纷纷向陈莹投去感激的眼光,瞬间一哄而散。
见人散去,原地只剩他们两个人,孟琼枝一手扶额,有些无力的靠在墙壁上,对陈莹说:“那个人,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知道了,”陈莹回答,他走在孟琼枝旁边与她并排靠着,“很久没见你发这么大火了。”
孟琼枝叹了口气:“只是气不过。”
“那桂树,真的就要这么轻易被劫走了?”二人沉默了半天,陈莹苦笑。
孟琼枝看着空中翻滚的墨色,摇了摇头。本应该无助焦虑的她,这一刻内心情绪却难以名状,只觉得异常平静。
一声雷霆伴着闪电于远边轰然炸开,雨兴许快要落下了,他们依旧岿然不动。
“我总觉得,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孟琼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