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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箭锁魂 他掌心滚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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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石砖透过单薄的寝衣,将寒意丝丝缕缕地沁入骨髓。沈卿辞跪在祠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竹。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下身体深处残留的、来自前世毒酒焚灼般的虚幻痛楚和此刻的冰冷麻木。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跳跃着幽微的火光,映照着祖宗牌位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更添几分阴森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沈玉娇留下的,也是她沈卿辞亲手泼洒的印记。
“孽障!反了你了!” 嫡母王氏尖锐的怒斥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淬毒的恨意。她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伪善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剜着跪在下面的沈卿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竟敢残害亲姐!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今日若不严惩,日后还不知要做出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沈卿辞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冰冷恨意。王氏的咆哮在她听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遥远而模糊。她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苛责上。
萧珩……
那个玄色的身影,那双沉冷眸底翻涌的惊痛……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为什么?前世那个将她打入深渊、冷眼旁观她走向死亡的仇敌,为何会在她重生的第一刻,在她手染鲜血、戾气最盛之时,露出那样的眼神?是震惊于她的狠戾?还是……别的原因?
这无法理解的变数,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她复仇的道路上,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夫人息怒,二妹妹…二妹妹她定是一时糊涂…” 旁边,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容貌温婉的少女,怯生生地开口劝解,正是沈府三小姐沈月柔。她小心翼翼地觑着王氏的脸色,又担忧地看向沈卿辞,“玉娇姐姐的手伤得那般重,太医说…说怕是会留下残疾…二妹妹她…她此刻想必也知错了…”
“知错?!”王氏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她指着沈卿辞,指尖因愤怒而颤抖,“你看看她!她有半点知错的样子吗?!从方才到现在,一言不发!连滴眼泪都没有!这分明是冥顽不灵!心肠歹毒!”
王氏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下来。沈卿辞依旧沉默。辩解?求饶?在前世尝尽世态炎凉、看透这家人虚伪面目的她看来,毫无意义。王氏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怒火的出口,一个替沈玉娇出气的靶子。她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好!好得很!”王氏见她油盐不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既然你骨头这么硬,那就在这祠堂里好好跪着!跪到你真心认错为止!来人!给我看着她!没有我的命令,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许给她!”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应声上前,如同两座铁塔般立在祠堂门口,目光不善地盯着沈卿辞。
冰冷坚硬的地面硌着膝盖,寒气如同无数细针,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祠堂的阴冷,加上重生后身体本就虚弱,沈卿辞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不能倒!绝不能在前世这些仇人面前示弱!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身体的煎熬中缓慢流逝。长明灯的火苗跳跃着,拉长了祠堂内影影绰绰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魅。沈卿辞的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夹击下,开始有些模糊。前世的画面与今生的冰冷重叠,萧珩那双惊痛的眼眸在其中反复闪现。
就在这时,祠堂外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看守的婆子也探头向外张望。
沈卿辞心中一动,机会!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般,软软地向旁边一歪。
“砰!” 额头不轻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 沈月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看守的婆子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只见沈卿辞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被磕红了一块,气息微弱,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整个人如同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面对王氏时的冷硬?她甚至微微蜷缩起身体,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弱痛苦的嘤咛。
“装什么死!”王氏厉声喝道,但看着地上那单薄的身影和额头的红痕,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沈卿辞这具身体本就因前几日落水而虚弱,此刻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这许久,又晕了过去,若真闹出人命……沈府苛待庶女的名声传出去,对玉娇的婚事也大大不利。
“母亲,”沈月柔适时地跪下,带着哭腔哀求,“二妹妹她身子还未好利索,再这么跪下去…怕是…怕是撑不住了啊!求母亲开恩,让女儿先送二妹妹回去请大夫看看吧!”
王氏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沈卿辞,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沈月柔,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她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厌烦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看着就晦气!月柔,你带两个婆子把她弄回去!找府医看看!省得死在这里污了祖宗清净!”她顿了顿,眼神阴鸷地盯着昏迷的沈卿辞,“等她醒了,再接着跪!这事没完!”
沈月柔如蒙大赦,连忙指挥着婆子小心翼翼地将沈卿辞扶起。沈卿辞任由她们摆布,身体软绵绵的,头无力地垂在沈月柔肩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算计。第一步,离开这冰窟般的祠堂,保全这具虚弱的身子。
她被半扶半架着,虚弱地“昏迷”着,一步步挪出阴森的祠堂。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然而,就在她们刚刚踏出祠堂院门,准备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厢房去时——
“嗖——!”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午后花园的宁静!
沈卿辞心头警兆骤生!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前世在诏狱,在流放的路上,在无数次暗杀中,这声音如同死神的镰刀!是弩箭!
快!躲开!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想要动作,但此刻她正“虚弱昏迷”地被人搀扶着,动作迟滞!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寒芒,从斜侧方的假山石后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她的咽喉!那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冷光,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意!
完了!沈卿辞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重生第一天,难道就要死在不知名的暗箭之下?!
就在那淬毒的箭尖即将吻上她脆弱的脖颈肌肤的刹那——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她身侧!速度之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噗嗤!”
一声皮肉被利刃穿透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在沈卿辞耳边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沈卿辞猛地睁大双眼!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赫然挡在了她的咽喉之前!那支淬毒的弩箭,竟被这只手硬生生地攥住!锋利的箭簇穿透了掌心,带着幽蓝光泽的箭尖,距离她的颈动脉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粘稠温热的鲜血,正顺着那玄色的衣袖,从被箭矢贯穿的伤口处,汹涌地滴落下来,染红了地面青翠的草叶,也溅了几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腥气。
那血,灼热得烫人。
沈卿辞僵硬地、难以置信地顺着那只染血的手向上看去。
玄色暗金云纹的亲王常服,冷硬如刀削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是萧珩!
他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这里!更不知为何,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下这致命一箭!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身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双沉冷的眸子,此刻正低垂着,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散的凌厉杀意,有审视,但最深处……那抹惊痛似乎更深了,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受伤的猛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
掌心被利箭贯穿的剧痛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那攥着箭杆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鲜血顺着箭杆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搀扶着沈卿辞的婆子吓得瘫软在地,沈月柔捂着嘴,惊恐地瞪大眼睛,连尖叫都发不出。
萧珩的目光从沈卿辞惊魂未定、染着他鲜血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眼底的墨色瞬间变得浓稠如实质的寒冰,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气息无声弥漫开来。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强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沈姑娘受惊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瘫软的仆妇和惊恐的沈月柔,最终落回沈卿辞脸上,那眼神深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此地不宜久留,” 他手腕猛地用力,竟硬生生将那支穿透掌心的弩箭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箭!动作干脆利落得近乎残忍。
鲜血瞬间涌出更多,他却看也不看那狰狞的伤口,只将染血的箭矢随意掷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送本王别院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