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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就你了,从 ...

  •   猩红锦被里,汤凤粱将自己裹成蚕蛹状。当汤蠡领着三姑六婆跨入院门时,他立即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纵然是这样,还是抵挡不住有些个好奇嬢嬢,非得过来看稀奇。

      午时,赭灰襦裙的妇人来取回奠仪,想知试探试探汤家大少爷“转了性子”传言是不是真的。

      茶过三巡,话锋忽转,她便炫耀起自己的儿子,如数家珍般说,“新纳的妾室百依百顺,吃饭睡觉不用自己动手,连洗脚水都没自己倒过。”说完,还不忘指着床边站着的翠玉,"哪似你这丫头木愣愣的。"

      汤凤粱双眼一眯,“听婶婶这般说,我倒要问一句——您儿子的手脚可还健在?”
      中年妇人面露不悦,“你懂不懂礼数,怎可如此跟我说话?”
      “礼数?”,身子往背垫一靠,无辜地眨着杏眼,嘴角却冷冷的笑起来:“婶婶,我自是礼尚往来啊~你怎反怨我呢?”
      “你!目无尊长!”中年妇人负气而走。

      不久,后院修整好的金夫人带着女儿特地过来看望。
      母女两见到他时,均是微微一愣。尤其一袭红衣的金钮钗,腰间铜铃一摇,发间金钗一晃,顿时如看西洋镜般呀了一声:“原来今日茶馆是你,你怎不吭声呢?”

      “哦——”汤凤粱模仿茶馆发出的声音,“我吭声了,你没听到吗?”
      金钮钗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多年不见,从前上房揭瓦的小魔王,如今变成浓眉呆头鹅。”
      “哦。”又来一声。

      见他就会这样,金钮钗顿时又嚷嚷着无趣,“你家可好玩的?”
      “有啊,我三弟,他可好玩了。”
      金钮钗犹疑道,“怎么个好玩法?”

      “我三弟胆子小,特别好糊弄,你去逗他,包准你一逗一个笑哈哈。”这可是他之所以能在棺材里呆好几天不至于被饿死的诀窍。
      回想那几日,真是度日如年,为了能在棺材盖钉固之后不至于被憋死,他装神弄鬼吓唬汤峰焱,让他每天给他送吃的,还有凿子锤子——现在灵堂的棺材,其中一幅,还残留着他作案的痕迹。
      为什么不能重生就诈尸,非得要等两具棺材盖钉死之后?很简单,因为他害怕被发现真实身份...

      金钮钗当真听了他的话,跑了出去,房间内就剩金银珠和汤凤粱,还有门口候着的翠玉。
      汤凤粱已从下人口中探得金银珠的底细——这位表姨母是独身闯荡的妇人,常年往返于刀光剑影的澐晷之地与官商勾结的晋煌朝,靠贩运绸缎谋生。

      “表姨母,现在外头生意好做么?”他佯装无意问道。
      金银珠捏着茶盏的手一顿,“怎会好做?澐晷之地遍地是江湖中人,打家劫舍之事屡见不鲜。好在有娘家人偶尔照拂,才能得以幸免,”忽悠冷笑,“晋煌朝那些税吏更妙,验货时偏说蜀绣里有狮子,硬要扣下洒药——谁不知他们转头就送进县令府。”
      起了个头,她的话便似开了闸的洪水。

      汤凤粱望着妇人眉间风霜,想他一届女流竟有如此胆魄,而自己只能缩在他人皮囊下苟且偷生,不觉喉间发涩。

      叨了不过半个时辰,汤蠡便冷着脸进来,对金银珠道:“吾儿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金银珠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问道,“凤粱,你觉得我女儿金钮钗如何?”

      汤凤粱竖起大拇指:“漂亮大方,性格直爽。”
      金银珠发出杠铃般的笑声,“你若欢喜,不如去金膘山庄提亲?”
      汤蠡闻言脸色骤变,厉声道:“金银珠,你再胡言乱语,日后不必登门了!”

      待金氏母女离开后,汤凤粱震惊于“提亲”二字中,他今年才十四岁,古代谈婚论嫁都这么早吗?
      汤蠡愤懑地挥袖:“乌烟瘴气!安琴的亲戚本就寥寥无几,偏生这个离经叛道的金银珠与你娘最是要好。如今你娘不在了,她竟敢打你婚事的主意!真是气煞老夫!“

      汤凤粱劝道,“父亲莫太多想,表姨母不过是开个玩笑。”
      “玩笑?”汤蠡冷笑,“你这表姨母精的很!”
      汤凤粱知道经商之人必有城府,正如父亲表面憨厚实则也会精打细算。他试探道:“莫非,金银珠曾做过什么不妥之事?”

      汤蠡长叹一声:“这要从你娘嫁过来时说起。那时她初离澐晷之地,水土不服,时常郁郁寡欢。我得知她与金银珠交好,便特意请她来作伴。”
      “她来了?”
      “来了,却反客为主!穿你娘的衣服,戴你娘的首饰,连膳食都要一模一样的双份。”
      汤凤粱不解:“这些,只要母亲愿意,有何不妥?”

      “不仅如此!”汤蠡怒道,“她说话粗声大气,举止轻浮。每次我给你娘买礼物,她必定也要一份。后来竟想学我做生意,我斥责她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她便负气离去,连告别都没有。你娘以为是我赶走她,对我更加不满..."汤蠡摆摆手:"往事不提也罢。总之这门亲事我绝不答应,她若再提,休怪我不留情面!"

      当奠仪都返还完毕,汤凤粱终于不用再装病了。
      现在,他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自己的"重生计划"中——首要任务就是稳住少爷身份,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拉开衣襟望了望还未发育的地方,现在看不出什么,等在长大几岁就麻烦了,身边也没有个可靠的奴才帮忙挡一挡。
      真难办啊...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刘管家猛地推开仆役房的木门,铜环在门框上撞出清脆的声响。"都赶紧起来!"他粗粝的嗓音划破晨雾,"今日有天大的事等着!"

      十几个睡眼惺忪的仆役挤在通铺上,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面面相觑。有人揉着眼睛嘀咕:"这是闹哪出?"
      旁边人扯了扯里衣:"莫不是要发月钱?"

      "磨磨唧唧,"刘管家甩着拂尘冷笑,"西厢房的丫头早都梳妆齐整了。"
      这话引得众人更糊涂了,有人壮着胆子问:"管家老爷,究竟要咱们做甚?"

      刘管家捋着山羊胡,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王大勇那厮进了大牢,大少爷死而复生这么多日子,总得有个贴身的使唤人。老爷吩咐——"他故意拖长声调,"全院仆役丫鬟都要到中庭候着,等少爷起床,你们挨个进去伺候更衣。看谁得了少爷青眼,往后就是贴身奴才,月钱翻倍!"

      最后一句话像块热炭掉进凉水,顿时激起一片抽气声——贴身伺候?谁知道现在这个少爷会不会找回记忆,又变回先前那个模样,那得遭多少罪啊!

      这边汤凤粱,一脸迷茫的望着精神矍铄的爹,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一大早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尽管他多次表示不喜欢有人贴身伺候,但在这件事情上汤蠡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给他选一个。

      “要不让汤小六来照顾我。”汤凤粱想了半天,选了个最不擅长伺候的。
      汤蠡连连摇头,“他从小呆在米铺,只会算账,哪会伺候人?”
      这话里话外,似乎汤蠡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这可不能由着汤蠡来,汤凤粱心下一横,强打精神,语气坚决地说道:“爹,您既然让我选,那就得按我的方式来。不然,这件事,咱们就只能无限延后。”
      这番不容商量的口吻让汤蠡为之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顽劣的儿子,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孩子真的长大了。

      当汤凤粱推开房门时,只见宅中所有下人已整整齐齐列队等候。
      男女仆役排成一列,神情各异:有人如临大敌般紧绷着脸,有人紧张地低着头,还有人闭着眼在心中默默祈祷“别选我别选我”。

      这场面让汤凤粱不禁暗想:这到底是选贴身仆从,还是在上刑场?他习惯性地用左手食指在衣袖内轻轻敲击,缓步从每个人面前走过。
      “你们,每个人,挨个报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的特长。从你开始。”

      站在第一排第一个壮汉,一脸慷慨赴死,“奴才叫大力,鼻、鼻毛...特长...”
      “噗,”这个大力分明的是佯风诈冒,汤凤粱还是忍不住笑道,“让你说特长,就是自己擅长的事情,比如什么在你手里就能干的特别好的意思。重来!”
      院里其他人见大少爷不但没生气,还详细的解释特长的意思,这才跟着忍不住小声笑起来,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壮汉再次自我介绍,“奴才叫大力,特长挑水。”
      “嗯,不错。”他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的肌肉是挺发达的,下一个。”

      身高形体都比壮汉瞬间缩小一倍的男子自信道,“俺叫大郎,特长是会烙饼,祖传的手艺。”
      这他娘的,汤凤粱嘴角抽搐,“好,好名字!挺好...冒昧的问一句,你媳妇应该不是姓潘吧?”

      “大少爷,俺媳妇不姓潘。”汤凤粱松了口气,只听大郎下一句道,“她姓庞,叫庞井莲,现在在俺老家生娃哩。”
      嘴角再次抽粗,这算是后鼻音护体?“庞井莲,嗯,挺好挺好。”

      ......
      “奴婢名叫翠玉,擅长刺绣。”

      汤凤粱望向她,翠玉的语调轻柔,低眉顺眼的模样看上去十分乖巧。他记得她,在白布下重生时,便是她替溺水的双生子更衣。那时她一直在哭泣,眼泪滴答滴答的掉在他眼皮上,差点让他当场诈尸。

      汤蠡见儿子驻足在翠玉面前,忙上前夸赞道:“翠玉的刺绣功夫,城里多少闺中女子都比不过。”这话让汤凤粱明白,父亲中意的人选也是她。

      回忆中,那双为他更衣的手确实比她的声音还要柔软,只是那止不住的泪水着实让人头疼。汤凤粱微微蹙眉,最终还是开口道:"就你了,从今往后贴身伺候本少爷。"

      旁边画着浓眉、涂着红唇的少女突然着急的喊道:“奴婢名叫小红桃!最擅长伺候人!”见汤凤粱不为所动无,她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大少爷,你都还没看完,怎么就选了她?”

      翠玉呆呆的愣在原地。这个问题,她心里或许也曾闪过,但若不是小红桃这般直白的问出口,她连想的勇气都没有——这大概就是活泼张扬的小红桃与沉默寡言的她始终合不来的原因吧吧。

      汤凤粱杏眼一眯,冷冷的目光扫过那浓妆艳抹的少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少爷的地盘,我的话就是规矩,你,可明白?”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小红桃立马噤了声,她委屈的眨了眨眼,泪花在眼里打转。

      方才的轻松氛围骤然凝固,下人们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等着少爷接下来的举动。

      汤凤粱满意地看着众人噤若寒蝉的模样,他负手而立,声音清朗却不容置疑:“鬼门关前走一遭,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的汤凤粱。从今往后,这院子要立新规。今日愿意守规矩的留下,想去其他院子的现在就可以走。若有人想离开汤府——"他顿了顿,"我即刻让父亲结算工钱,绝不阻拦。"

      这番话犹如惊雷炸响。且不论真假,单是能自己选择是否呆在这让他筛选,就已是满足。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王大勇被罚时凄厉的哀嚎,至今仍觉毛骨悚然。
      大郎壮着胆子率先开口:"那...那俺的卖身契咋办?"

      "卖身契自然归还。"汤凤粱答得干脆。
      大力闻言,急忙追问:"大少爷此话当真?"声音里既有怀疑,又掩不住期待。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院中下人已散去大半。多数人诚惶诚恐地退回主院,也有三五个当真揣着卖身契转身离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如今只剩下翠玉、小红桃、明珠等六人还站在原地。

      汤蠡听闻此事,急匆匆找儿子确认。
      只见汤凤粱神色坚定,不容置疑地重复道:“父亲,从今往后,我院子里只认我的规矩。您身为父亲,定会支持孩儿,总不至于让儿子做个失信之人吧?”

      话已至此,汤蠡自然不好驳了儿子的面子,只得应允退还卖身契。其实在这些下人中,他原本就属意让翠玉伺候儿子——这丫头老实本分,做事勤恳,最是贴心。起初他还担心儿子会相中容貌出众的小红桃,谁知竟连个正眼都没给。
      如今这宝贝儿子的心思,他当真是捉摸不透了。

      下人们捧着刚得的卖身契,个个面露惊诧,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反倒让他们手足无措。
      可有人刚拿到卖身契,便猛然醒悟——这哪是什么自由,分明是断了生计!
      当即就想反悔求饶。

      汤凤粱却冷眼相待:"世间百药俱全,唯独没有后悔药。诸位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是跪着也要走完。我这院子里,这里已经没有你们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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