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中央展厅里,空气里悬浮着松节油、旧纸张和某种冷冽的电子设备气息。高耸的穹顶投下柔和的自然光,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人群在展厅中缓慢流动,像某种静谧的潮汐,低语声在开阔空间里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阮寄衡站在展厅中央的独立展台前。展台是特别设计的——一个悬浮的透明玻璃立方体,内部用极细的黑色金属丝悬挂着十二片圣心堂彩玻璃碎片。光线从顶部射入,穿透那些深红、宝蓝、祖母绿的玻璃,在白色展台上投下破碎而绚烂的彩色光斑,像一场凝固的、沉默的彩虹雨。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栗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右眼下的泪痣在展厅的射灯下清晰得像一粒墨点。手里拿着激光笔,但手指没有按在开关上,只是虚握着,像握着某种无形的权杖。

      展台正前方,阶梯式座位席上坐满了人。建筑师,学者,记者,学生,还有那些纯粹被“圣心堂”这个名字吸引而来的观众。前排正中,易允执坐在预留的位置上,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开衫。她手术后恢复得很好,脸色不再苍白,只是清瘦了些,下颌线显得更加清晰锐利。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看向展台,看向展台前的阮寄衡。

      展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展台顶部的射灯。那些彩玻璃碎片在聚光下燃烧得更加炽烈,裂纹清晰如蛛网,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阮寄衡按下了激光笔。

      一束红色的光点落在最大的那片深红色玻璃上。

      “各位下午好。”她的声音通过隐藏式麦克风传遍整个展厅,平静,清晰,带着建筑师特有的那种精准的节奏感,“我是阮寄衡。今天我想和各位谈论的,不是建筑的形式,不是结构的创新,不是材料的突破。”

      激光点移动,划过那些裂纹。

      “我想谈论的是裂缝。”她说,“是那些在时间、暴力、遗忘中被制造出来的裂缝。是圣心堂彩玻璃上的这些裂纹,是更多被拆毁、被掩埋、被遗忘的建筑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展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相机快门细微的咔嚓声,还有远处其他展区隐约的声响。

      阮寄衡关掉激光笔,走到展台侧面。那里有一个触摸屏,她点开一张照片——是那张1998年圣心堂拆除现场的照片,林振坤的签名在右下角清晰可见。

      “这座教堂建于1937年,毁于1998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涌动着某种深沉的东西,“它存在了六十一年。六十一年的时间里,有人在这里祈祷,有人在这里结婚,有人在这里告别。那些彩玻璃见证过新生儿的洗礼,也见证过逝者的葬礼。它们是记忆的容器,是时间的琥珀。”

      她切换照片。现在是那些彩玻璃碎片在工作室晨光中的特写,裂纹在光线下像破碎的星河。

      “然后它们碎了。”阮寄衡说,声音轻了些,“因为一个人的贪婪,因为一套制度的漏洞,因为一群人的沉默。它们碎成十二片,被埋在城东仓库的角落里,和生锈的钢筋、报废的机器堆在一起。一埋就是二十年。”

      她停顿,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易允执脸上停留了一瞬——易允执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一本珍贵的古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映着展台折射出的细碎彩光。

      “我常想,”阮寄衡继续说,转身面向那些悬浮的碎片,“建筑到底是什么?是空间?是功能?是美学?还是……记忆的实体化?当一座建筑被拆毁,被遗忘,那些曾经发生在那里的故事,那些被墙壁承载过的情感,它们去了哪里?”

      她走到展台另一侧,那里放着一本巨大的、摊开的素描本。页面上是手绘的圣心堂原始图纸,线条精准,标注细致,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那是沈聿怀最后交出来的原件之一,从火中被抢救出来的、残缺的见证。

      “这是圣心堂的设计图。”阮寄衡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动作近乎虔诚,“绘制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建造它的人也已归于尘土。但这座教堂曾经存在过,那些彩玻璃曾经美丽过,那些在它庇护下发生过的悲欢离合,都是真实的。”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

      “我们作为建筑师,我们的责任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展厅里回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是设计更炫酷的外形?是建造更高的楼?还是……保护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记忆?在商业利益和历史价值之间,在发展需求和伦理底线之间,我们要站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但很多人在记录,在思考,在那些彩玻璃碎片折射出的光斑中,寻找自己的答案。

      阮寄衡走回展台中央。她重新打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这次没有落在玻璃上,而是落在了展台基座的一行铭文上。那是一句拉丁文,圣心堂原址石碑上的话:

      “Memoria est fundamentum aedificii.”

      “记忆是建筑的基础。”她轻声翻译,然后抬眼,“这句话刻在圣心堂的奠基石上,和基石一起被埋在地下,又被挖出来,丢弃,最后在一堆建筑垃圾里被找到。但这句话没有错——记忆确实是建筑的基础。不仅是一座建筑的基础,更是一个行业、一个文明的基础。”

      她关掉激光笔,也关掉了麦克风。但展厅里依然寂静,像在等待什么。

      然后她开口,声音没有经过扩音,但在绝对的安静中依然清晰可闻:

      “今天,我把这些碎片带到这里,不是为了让各位欣赏它们的残缺之美,不是为了让各位感叹历史的无情。我带它们来,是想说——有些东西碎了,但还活着。有些记忆被掩埋了,但还能被唤醒。有些错已经犯下了,但我们还能做点什么,让它们不再发生。”

      她转向那些碎片,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触碰,只是让手掌的影子落在玻璃上。

      “这座展厅叫‘未来建筑’。但我选择在这里展出‘过去’的碎片。因为我相信,真正的未来,必须建立在完整的记忆之上。我们必须记住那些被拆毁的,才能更好地建造那些将留下的。”

      说完,她微微颔首,走下展台。灯光重新亮起,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持续,热烈,像某种共鸣。

      但阮寄衡没有看掌声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易允执脸上。

      易允执也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穿过正在鼓掌的人群,走向她。

      两人在展台旁相遇。周围是喧嚣的掌声、闪光灯、还有人们涌过来想要提问的声音。但在这个小小的、由两人构成的空隙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讲得很好。”易允执轻声说。

      阮寄衡看着她,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那双映着彩光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淡而真实的笑容。然后她说:“因为有你在听。”

      易允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阮寄衡的手。很短暂,但足够传递温度。

      “走吧。”易允执说,“这里留给苏清让和温意眠应付。”

      她们从侧门离开展厅,把喧嚣留在身后。

      ---

      三个月后,意大利南部的一个海边小镇。

      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像被阳光和海水浸泡过的琥珀。白色的房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在蔚蓝的海岸线上描出一道温柔的曲线。窄巷蜿蜒,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探出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空气里有海盐、橄榄油、还有烤面包的香气,浓郁得可以触摸。

      易允执坐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露台上。露台正对着海,木质栏杆被刷成天蓝色,有些地方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她腿上摊着素描本,手里握着一支炭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她在看海。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在海面上,把蔚蓝切成千万片细碎的金箔。远处有帆船的白点,缓慢移动,像时间的指针。近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轻柔,像某种永恒的呼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阮寄衡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柠檬水和一小碟饼干。她换了件亚麻质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栗色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右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画了什么?”她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在易允执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什么都没画。”易允执合上素描本,接过柠檬水,“在等你。”

      阮寄衡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自己的那杯柠檬水,小口喝着,眼睛也看向海面。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钢琴学得怎么样?”易允执问。

      “糟透了。”阮寄衡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懊恼,“老师说我手指太僵硬,像在画直线。但我觉得,建筑图纸上的直线可比钢琴键准多了。”

      易允执笑了。她想起昨天经过镇上的小音乐教室时,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生硬的琴声,像某个初学者在笨拙地摸索。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看见阮寄衡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眉头微蹙,手指在琴键上按下的样子,确实像在绘制某张复杂的建筑图纸。

      “慢慢来。”易允执说,“你学建筑图纸也学了十年。”

      “嗯。”阮寄衡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倒是画了这个。”

      易允执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建筑草图——不是严谨的施工图,更像某种幻想。建筑建在海面上,一半是透明的玻璃结构,像漂浮的水晶;一半是粗糙的岩石,像从海底生长出来的岛屿。两部分用扭曲的、像海浪一样的廊桥连接。图面边缘有细小的标注:“永不建造的房子001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阮寄衡。

      “为什么是001号?”

      “因为还会有002号,003号。”阮寄衡说,眼睛看着海面,“那些永远建不出来的房子,那些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空间。我想把它们都画下来,装订成册,就叫《不存在的建筑》。”

      易允执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拂过。炭笔的线条有些粗糙,但想象力惊人。她能看到那栋建筑在海浪中微微摇晃的样子,能看到阳光穿透玻璃在水底投下的光斑,能看到那座扭曲的廊桥在风暴中弯曲但不折断的姿态。

      “很美。”她轻声说。

      “因为是画给你的。”阮寄衡转回视线,看着她,“你不是说,要画那些永远建不出来的房子吗?这是第一栋。”

      易允执感觉喉咙发紧。她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草图,看着那些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线条,看着那个标注——“永不建造的房子”。然后她拿起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化的钢琴。

      “那这是给你的。”她说,“永不演奏的钢琴。”

      阮寄衡看着那个小小的钢琴图案,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易允执的手背。

      “易允执。”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阮寄衡沉默了几秒。海风吹过露台,带来咸涩的气息和远处教堂的钟声。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海面爬到栏杆上,再爬到她们脚边,温暖而真实。

      然后阮寄衡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你墓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易允执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墓碑,想起那些在绝望中倾泻而出的告白。想起医院病房里,她握着阮寄衡的手说“每句都算”。想起威尼斯展厅里,那些彩玻璃碎片在聚光下燃烧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向阮寄衡。阳光从阮寄衡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栗色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右眼下的泪痣在光里清晰得像一粒永远不会褪色的墨点。

      然后易允执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变得柔软的、真实的笑。

      “每句都算。”她说,声音在海风和钟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现在,以后,永远。”

      阮寄衡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那片终于不再结冰的、温暖的海洋。然后她也笑了——不是淡淡的、礼貌的微笑,是真实的、放松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易允执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掠过皮肤,触感柔软而真实。

      “那就好。”阮寄衡说,手指停在易允执的唇角,“因为我也有一句话,想说很久了。”

      易允执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什么话?”

      阮寄衡的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爱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在海风和阳光中清晰得像誓言,“不是从墓前开始,是从大学图书馆那个深夜开始。从看见你右眼下那颗泪痣开始。从十年错位的竞争开始。从每一张被我收藏的图纸开始。”

      她停顿,眼睛里有细碎的水光,但没有泪流下来。

      “我爱你。”阮寄衡重复,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现在,以后,永远。”

      易允执看着她,看着那双栗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看着那颗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墨点的泪痣,看着那张总是冷冽的、骄傲的、像精密仪器一样的脸上,此刻绽放出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阮寄衡停在自己唇角的手。拉下来,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掌心的温度,掌心的薄茧,掌心那些绘制了无数建筑图纸的纹路。

      “我知道。”易允执说,嘴唇贴着她的手心,“因为我也一样。”

      她没有说“我也爱你”,但阮寄衡听懂了。

      阳光继续移动,从她们脚边爬到腿上,再爬到相握的手上。海风吹过,带来更远处的、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的笑声,还有渔船归航的汽笛声。教堂的钟声又响了,悠长而沉稳,像某种永恒的见证。

      阮寄衡抽回手,但下一秒,她站起身,走到易允执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她的脸。

      这个姿势让易允执必须仰起头。她看见阮寄衡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清晰得像淬过火的宝石,里面的光芒炽热而真实。

      然后阮寄衡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相贴,温度交换,呼吸缠绕。没有急切,没有侵略,只有某种缓慢而坚定的确认,像两栋建筑终于完成最后的对接,严丝合缝,成为一体。

      海风继续吹,钟声继续响,阳光继续洒满露台。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某些东西彻底落地生根,足够让某些等待了十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舒展第一片新叶。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但眼睛里都有笑意。

      “阮寄衡。”易允执轻声说。

      “嗯?”

      “等这本《不存在的建筑》画完,”易允执说,“我们真的建一栋吧。不需要太大,不需要多炫酷,就建在海边。你弹钢琴,我画图。有客人来,我们就给他们看圣心堂的碎片,讲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故事。”

      阮寄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

      “好。”她说,“我们建。”

      她们重新坐下,手依然握在一起。易允执翻开素描本,拿起炭笔,开始画第二栋“永不建造的房子”。阮寄衡靠在藤椅上,看着海,看着阳光在海面上跳跃,看着那些细碎的金箔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

      远处,小镇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白色的房子在暮色中变成温柔的剪影,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像无数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海潮声,钟声,风声,还有炭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缓慢的、永恒的、关于新开始的歌。

      而露台上,两只紧握的手在暮色中,在星光下,在永不结束的时光里,终于握成了并肩的、永恒的姿势。
      一一一一一全文完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