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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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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驶离废弃工厂时,易允执从担架床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了一小瓶矿泉水。塑料瓶身被晨光照得半透明,水在瓶子里晃荡出细碎的声响。她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胃部火烧般的疼痛。
车载电台里传来交通广播的背景音,女主播的声音甜美得不真实:“……早高峰即将结束,城区主干道通行状况良好。接下来为您播报今日要闻: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振坤因涉嫌文物走私、商业贿赂等多项罪名,已于今晨被警方控制。据悉,该案涉及二十年前被非法拆除的市级文物保护建筑圣心堂……”
易允执闭上眼睛。电台里的声音继续播报着其他新闻,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一小时前仓库侧门推开时的画面——那是温意眠同步传过来的执法记录仪片段,阮寄衡第一个冲进去的背影,栗色马尾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的弧线。
她没事。安全。正在赶来医院的路上。
易允执这样告诉自己,但左手依然无意识地攥紧了病号服的衣角。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像某种无法抚平的情绪。
救护车驶上高架桥。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得像精心绘制的建筑图纸——高楼、桥梁、河道、公园,一切都有其精准的位置和比例。易允执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的第一堂建筑理论课,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建筑是凝固的秩序”时,粉笔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现在她知道了,秩序之下,永远涌动着无法凝固的暗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显示“温意眠”。
易允执接起来,还没开口,温意眠急促的声音已经灌入耳膜:“易总,有辆车从上了高架就一直跟着你们。黑色轿车,无牌,车型是常见的国产款,但改装过引擎,提速很快。它保持三到四个车位的距离,已经跟了八分钟。”
易允执的心脏轻轻一缩。她撑着坐起身,透过救护车后窗看向后方。早高峰的车流在高架上蜿蜒成河,密密麻麻的车灯在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海。三辆车后,确实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像一只沉默的兽。
“能甩掉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试试。”驾驶座上传来程愈的声音——他坚持亲自开车,“但救护车提速有限,而且现在车流量还很大。”
救护车开始加速。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在车流中穿梭,不断变道。易允执抓紧了担架床边的扶手,胃部随着每一次急转弯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后窗。
那辆黑色轿车也跟着加速,始终保持着三到四个车位的距离。它像一道黑色的影子,黏在救护车后面,不急不缓,不近不远。这种从容反而更让人心悸——它不是在追逐,是在护送。或者说,在等待某个时机。
“前面下匝道。”程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车流会少一些,但路况复杂。易允执,你能撑住吗?”
“能。”易允执说。她松开扶手,手指摸向病号服内袋——那里有支折叠战术刀,是今早出门前阮寄衡悄悄塞给她的。金属刀柄冰凉,但握在手里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救护车冲下匝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下匝道连接的是老城区的一片工业区改造带,宽阔的六车道此刻车辆稀少,两侧是成排的旧厂房和待拆的居民楼。晨雾在这里更浓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幔笼罩着街道。
黑色轿车依然跟着。
温意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紧绷:“易总,那辆车在靠近。它提速了。”
易允执转过头。透过布满雨渍的后窗,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正在加速缩短距离——两个车位,一个车位,几乎要贴上救护车的车尾。然后它突然变道,从右侧超车,与救护车并排行驶。
车窗降下来了。
不是全部,只降了三分之一。但足够易允执看见驾驶座上的人——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轮廓。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右手。
不是枪。是一台手机。手机的摄像头隔着两层玻璃,对准了易允执。
他在拍照。或者录像。
“他在拍你!”温意眠的声音几乎是在喊,“易总,低下头——”
话音未落,黑色轿车突然向左猛打方向盘。车头狠狠撞向救护车的右侧车身——
“砰!!!”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痛。救护车剧烈摇晃,易允执被惯性狠狠甩向左侧,肩膀撞上车厢内壁,眼前瞬间发黑。疼痛从胃部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操!”程愈在驾驶座咒骂,“左侧有车,没法躲——”
又是一次撞击。这次更重,救护车被撞得向右侧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厢里的医疗设备哗啦啦倒了一地,输液架砸在易允执腿上,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黑色轿车再次提速,这次它超到了救护车前面,然后突然急刹——
“小心!!!”程愈猛打方向盘,救护车向左侧急转,轮胎发出濒临极限的摩擦声。巨大的惯性把易允执从担架床上甩下来,她重重摔在地板上,额头磕到了什么硬物,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
血。她闻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视野开始模糊。但她还是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在前面一百米处停下,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男人走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棒球棍拖在地上,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细碎的火星。
一步一步,向救护车走来。
易允执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像被拆散了重装,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她摸到了掉在地上的战术刀,刀柄沾了她额头的血,滑腻腻的。她用尽力气把刀展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车门被拉开了。
棒球帽男人站在车外,逆着晨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他的视线扫过车厢里的一片狼藉,扫过倒在地上的医疗设备,最后落在易允执脸上。那双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像两口深井。
“易总。”他开口,声音很年轻,但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林董让我带句话:游戏还没结束。”
话音落落,他举起棒球棍。
易允执握紧了刀。她在计算距离、角度、自己还能爆发出的力量——足够吗?也许不够。但她从来就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棒球棍挥下的瞬间——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侧面的巷道里冲出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叫,车身横甩,精准地插在救护车和棒球帽男人之间。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从驾驶座冲下来。
栗色长发在晨风中扬起,右眼下的泪痣在晨光中清晰得像一粒墨点。
阮寄衡。
她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长柄物件——不是武器,是车载灭火器。金属罐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没有丝毫犹豫,抡起灭火器狠狠砸向棒球帽男人——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仓促间举起棒球棍格挡。“铛!”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灭火器比棒球棍重得多,这一击直接把棒球棍砸得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砸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
男人后退两步,帽檐下的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愕。
阮寄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抢上前一步,灭火器再次抡起——这次是横向扫向男人的腹部。男人侧身躲开,但阮寄衡已经预判了他的动作,灭火器中途变向,改扫为砸,狠狠砸在他左侧肩膀上。
“呃!”男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阮寄衡把灭火器扔在地上,金属罐身在柏油路面上滚出沉闷的声响。她转身冲向救护车,跳上车厢,跪在易允执身边。
晨光从车门外涌进来,照亮她脸上沾着的灰尘和汗珠,照亮她眼睛里那种近乎燃烧的急切。她伸手捧住易允执的脸,手指在颤抖——易允执第一次看见阮寄衡的手在颤抖。
“你怎么样?”阮寄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哪里受伤了?能看见我吗?”
易允执看着她。额头流下的血模糊了左眼的视线,但右眼看得清清楚楚——阮寄衡栗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狼狈的样子,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晃,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我没事。”易允执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温意眠共享了定位。”阮寄衡快速检查她头上的伤口,动作专业得像受过训练,“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你胃部——”
“他还在外面。”易允执打断她,看向车门外。
那个棒球帽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正捂着肩膀,眼神阴冷地盯着车厢里的两人。他没有再靠近,但也没有离开,像在等待什么。
阮寄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警报器——和她给易允执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拉开拉环,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响彻整条街道。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棒球帽男人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警笛传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两人,然后突然转身,冲向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黑色轿车像受惊的兽一样窜出去,在空旷的街道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尾迹。
警车在十几秒后赶到。三辆,红蓝顶灯在晨雾中无声旋转。警察下车,询问情况,检查现场。程愈从驾驶座下来,额头有撞伤,但看起来无大碍。温意眠也从另一辆车里跑过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易允执的视线里只有阮寄衡。
阮寄衡还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撑在地板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些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栗色长发此刻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颊边,右眼下的泪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易允执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泪痣。
阮寄衡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易允执,眼睛里那片摇晃的海面渐渐平息,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深蓝。
“你来了。”易允执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说过我会来。”阮寄衡握住她碰触自己脸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我说过我们一起。”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收紧。
“而且,”阮寄衡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见你。”
易允执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片深蓝里倒映出的、狼狈但活着的自己。然后她笑了,真的笑了,笑容扯动了额头的伤口,疼痛尖锐,但心里某个地方,那块压了很多年的冰,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第一道缝。
车外,警察正在拍照取证,温意眠在和警官说明情况,程愈在检查救护车的损坏程度。晨雾正在散去,阳光越来越盛,整条街道逐渐明亮起来。
而车厢里,两个女人跪在一片狼藉中,手握着手,额头抵着额头。
呼吸缠绕在一起,像两棵在废墟里交缠生长的树。
警笛还在响,世界还在运转,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
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狭小、混乱、充满血腥味和灰尘的车厢里,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漫长的寒冬里,探出了第一片新芽。
阮寄衡的手指轻轻擦过易允执额头的伤口,动作温柔得不像她。
“疼吗?”她问。
“疼。”易允执诚实地说,“但比胃出血好一点。”
阮寄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真实。然后她扶着易允执慢慢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很亲密,亲密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觉到体温透过衣料传递。
“宁港那边……”易允执闭上眼睛,轻声问。
“都处理好了。”阮寄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彩玻璃和石雕全部保全,林振坤的人被当场抓获。岑寂说证据链非常完整,加上沈聿怀的自首材料,足够判了。”
“江临月呢?”
“被捕了。秦望舒交出了所有录音和会议记录,他抵赖不掉。”阮寄衡顿了顿,“林振坤在机场被拦下,用的是假护照,现在应该已经在审讯室了。”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易承志呢?”
“在家被抓的。”阮寄衡的声音很平静,“他试图销毁文件,但没烧完。沈聿怀提供的资金往来记录里,有他参与洗钱的证据。”
所有名字,所有棋子,所有编织了二十年的网,正在被一根一根地剪断。
易允执靠在阮寄衡怀里,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疼痛、疲惫、还有某种迟来的、巨大的空洞感,一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攥紧了阮寄衡的衣角,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阮寄衡。”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祖父……真的害死了林振坤的父亲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现在说出来了,像拔出了一根扎在心里很多年的刺,鲜血淋漓,但终于能呼吸。
阮寄衡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允执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但我查过当年的档案,七十年代末的那场建材风波,牵扯了十几家企业。易家活下来了,林家倒了,但中间有多少算计、多少不得已、多少阴差阳错,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易允执散乱的头发。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阮寄衡继续说,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是你祖父,林振坤也不是他父亲。你们之间的战争,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复仇。他是用仇恨当借口,掩饰自己的贪婪和罪恶。而你……”
她停顿,手指停在易允执的发梢。
“你只是在做对的事。保护该保护的,坚守该坚守的,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这就够了。”
易允执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额头的血,咸涩滚烫。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阮寄衡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文物。
车外,警察取证完毕,程愈走过来敲了敲车门。“需要马上送医院。伤口要缝合,胃出血也要复查。”
阮寄衡点点头,小心地扶着易允执躺回担架床。她的手一直握着易允执的手,没有松开。
救护车重新启动,这次有警车开道。晨光完全铺开,整座城市在阳光下苏醒,车流、人流、生活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
易允执躺在担架床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桥梁,公园,那些她参与设计或建造的建筑,那些凝固的秩序,那些在秩序之下涌动的、复杂而真实的人生。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阮寄衡。
阮寄衡也正看着她,栗色眼睛里映着晨光,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易允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的那个深夜,她隔着书架看见阮寄衡的侧脸,看见那颗泪痣,那时她想:这个人真骄傲。
现在她知道了。这份骄傲之下,是比她想象中更坚韧、更温柔、更值得握紧的东西。
她伸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阮寄衡的手指。
阮寄衡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心跳渐渐同步。
车窗外,城市在晨光中展开新的一天。
而车厢里,两只伤痕累累但依然紧握的手,终于握成了并肩作战的姿势。
雨夜没有重现。
但并肩的承诺,在这一刻,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