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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雨下得像天漏了。

      阮寄衡意识浮沉,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挡风玻璃蛛网般裂开,雨丝从缝隙钻进来,舔过她的脸颊。血色在雨水里晕开,像劣质水彩画。

      她听见遥远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人群的嘈杂,但这些很快褪去。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轻飘飘的,向上浮升。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自己那具躯壳瘫在变形的驾驶座里,栗色长发被血黏在额角,曾经永远挺直的脊背折成一个脆弱的弧度。真狼狈,阮寄衡想。要是易允执看见,大概会推一推他那副金丝眼镜,用那种平静到刻薄的语气说:“阮设计师连车祸现场都要保持戏剧性。”

      易允执。

      这个名字像针,扎进她逐渐稀薄的意识里。

      她浮在空中,看着救援人员撬开车门,看着自己被抬上担架,白布缓缓盖上脸。雨还在下,冲刷着路面上的血,很快什么都不会剩下。

      时间变成模糊的河流。

      等阮寄衡再次“清醒”,她站在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前。碑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连张照片都没有。也是,死得那么不体面,谁还会费心挑张好看的照片。

      墓园空荡,雨丝细密。一个身影站在碑前,黑衣几乎融进暮色里。

      阮寄衡飘近了些。

      然后她愣住了。

      易允执。

      他撑着一把纯黑的伞,肩头却湿了大片,像是已经站了很久。金丝眼镜上蒙着水汽,看不清眼神。他站得笔直,一如既往那种无懈可击的姿态,可是——

      可是他的手指在抖。

      阮寄衡从未见过易允执发抖。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用精准数据与逻辑将她驳得体无完肤的易允执,此刻攥着伞柄的手指骨节泛白,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阮寄衡。”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板。

      “你真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真是到死都这么不听话。”

      风卷着雨扫过墓园,松柏沙沙作响。易允执沉默了很久,久到阮寄衡以为他要离开了。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我告诉过你林氏有问题。”他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我提醒过你小心身边的人。你为什么……为什么从来不肯信我一句?”

      阮寄衡的灵魂震颤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场最后的争吵——如果那算争吵的话。易允执把她堵在行业论坛的休息室,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冰。“阮寄衡,收起你那可笑的理想主义。林氏那个项目有问题,你的合伙人也不干净。”

      她当时怎么回的?

      “易总还是先管好自家财报吧,恒执建筑最近股价跌得挺有艺术感。”

      她记得易允执当时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在她擦肩而过时低声道:“你会后悔的。”

      现在她后悔了。可惜太迟。

      雨势渐大。易允执忽然蹲下身,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僵硬,像不习惯弯腰的人。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在墓碑上“阮寄衡”三个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他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被雨声吞没。

      阮寄衡飘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身侧。她看见他眼镜滑下鼻梁,看见他垂下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不是雨。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眼泪。

      易允执在哭。

      那个在竞标会上将她方案批得一文不值、在行业峰会上冷静列举她设计七处“结构性幻想”、在她每一个高光时刻都恰到好处出现并泼上一盆冷水的易允执——

      正在她的墓前,安静地、崩溃地流泪。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在下颌线汇聚,滴落在黑色大理石上。

      “我喜欢你。”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要散在风里。但阮寄衡听见了。每个字都像烙铁,烫进她早已不存在的灵魂里。

      “从大学第一次评图,你站在讲台上讲那个根本建不出来的空中花园开始。”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你说建筑不该只是钢筋水泥,该有梦。所有人都在笑你天真,只有我在想……这个人眼睛真亮。”

      阮寄衡记起那个场景。大一新生评图,她熬夜一周做出的概念设计被教授批为“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浪漫主义废稿”。她梗着脖子反驳,台下嘘声一片。角落里有个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现在想来,那就是易允执。

      “后来你每次都跟我争。”易允执继续说,手指终于落下去,抚过碑上刻字,“争设计理念,争项目,争一个座位,一杯咖啡……你那么讨厌我,连电梯里遇见都要别开脸。”

      他停顿,肩膀微微塌下来。

      “我不敢靠近。易家的人……靠近谁就是害了谁。祖父说过,掌舵的人不能有软肋。”他苦笑,“可我早就有了。从你不小心把咖啡泼在我图纸上、一边道歉一边偷偷用袖子擦开始,从你在图书馆睡着、头一点一点像只骄傲又困倦的猫开始——”

      “从你每一次赢了我,眼睛亮晶晶看过来,等我认输开始。”

      他忽然抬手摘掉眼镜,用掌心狠狠压住眼睛。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再放下时,眼眶通红。

      “我收集了你所有废弃的手稿。”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事务所第一次危机,是我匿名注资。你被行业封杀那次,是我让渡三个项目才换他们松口。你每次熬夜,办公楼对面那盏亮到天亮的灯……是我。”

      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阮寄衡记忆里那些模糊的锁。

      是了,那些绝处逢生,那些柳暗花明,那些她归结为“运气好”的瞬间——

      原来都是他。

      “林氏设局害你,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易允执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些许平静,可声音里的裂缝还在,“我用了所有办法,可证据被毁得太干净……阮寄衡,你是不是到死都觉得,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你一败涂地?”

      他站起身,伞微微倾斜,雨打湿他半边肩膀。

      “我现在说这些,你也听不见了。”他低头看着墓碑,眼神温柔得像在凝视易物,“也好。你要是听见,大概会气得从里面跳出来骂我虚伪。”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贴着墓碑打旋。易允执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极简的铂金线条,缠绕成建筑结构的模样,在雨中泛着冷光。

      “设计了好几年,改了几十稿。”他轻声说,“总觉得配不上你。现在……更配不上了。”

      他把戒指放在墓碑前,起身。站直的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易允执——除了微红的眼眶,除了还在轻颤的手指。

      “下辈子别做建筑了。”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做个画家,或者诗人……做什么都好。别这么累,别这么要强,也别再遇见我。”

      他转身离开。黑色大衣下摆在风里扬起,一步步走进雨幕,没有回头。

      阮寄衡想追上去,想说什么,可她只是一缕魂,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墓园尽头。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那枚戒指,冲刷着墓碑上的名字。

      黑暗涌上来。

      然后是疼。

      剧烈的、真实的、撕心裂肺的疼。

      阮寄衡猛地睁眼。

      视线模糊,天花板的吸顶灯泛着冷白的光。她急促喘息,手本能地按住胸口——没有血,没有破碎的骨头,只有快速的心跳震着掌心。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房间,堆满建筑模型和图纸的书桌,墙上钉着她手绘的澜城天际线。床头电子钟显示:20XX年3月14日,凌晨4:27。

      三年前。

      她重生回了竞标“云巅美术馆”项目的前一周——那个让她一战成名,也埋下祸根的开始。

      阮寄衡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栗色长发散在肩头,右眼下那颗泪痣清晰可见。没有车祸的伤痕,没有死后的苍白,只有熬夜画图留下的淡淡黑眼圈。

      她抬手触摸镜面,指尖冰凉。

      易允执。

      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墓园雨水的冷意,带着他破碎的告白,带着十年沉默的重量。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城市灯火稀落。阮寄衡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对面那栋写字楼——恒执建筑总部。顶层的灯果然亮着,在凌晨的黑暗里像一颗固执的星。

      她从前以为那是易允执变态的工作狂作息。

      现在她知道,那盏灯或许只为照亮她这边窗户透出的、同样深夜不熄的光。

      雨开始下了。和墓园那场雨一样,细密绵长。

      阮寄衡抬手,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对着对面那盏灯,轻声开口:

      “易允执。”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开,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这一次,有些事会不一样。

      她会揪出林氏,会清理身边的毒蛇,会活下去——然后,她要亲自走到那个人面前,问问他:

      墓前说的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户,像倒计时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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