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蒙尘之市 荒 ...
-
荒野的劲风带着硫磺与尘埃的粗粝气息，吹拂着冈德古铜色的皮肤。他回味着刚才离开危地希尔大窟时，自己对着索文方向那个“酷酷”的甩头，嘴角忍不住向上咧了咧，带着点小得意。后知后觉间，才发现已经跟着洛奇走出了好长一段路。
“我们要去哪里？”冈德瓮声问道，低头看着身边振翅低飞的洛奇。
洛奇的目光穿透前方逐渐浓密的灰黄色沙尘，声音平稳：“危地希尔一边是龙族，另一边就是第二亲王贝祸卿的蒙尘带了…我们要往那里去。”
跟伯德的谈话虽然失败了，但在他身上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地脉波动…与‘诅咒’的痕迹极其相似。据他所说，是他在他的大公爵迪尔曼迦身上也觉察过类似波动，只是他当时没太在意。
伯德那家伙，把日常治理和大部分外务都甩手给了他的大公爵迪尔曼迦，连外宾来访都是迪尔曼迦先接待。当迪尔曼迦身上出现类似我的地脉波动时，伯德只会以为是我‘顺路’拜访过，没什么事情需要他亲自出面，也就没起疑心。
“那咪是察觉你说的那个诅咒往那个‘带’那边去了么？”冈德追问，手掌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幽蓝的火星在指缝间一闪而逝，脱离了“止戈”之地，力量又回来了。
“不是，”洛奇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灵动狡黠，驱散了方才的冷意，“方向是对的，我们顺路，去那里采买些东西～”
“买…？”冈德巨大的眼睛眨了眨，这个词对他来说新奇又带着点高深莫测。之前只在芙希娅工坊听她和洛奇对话时提到过“交易”，总觉得那是很复杂的事。
越往前走，环境越发恶劣。灰黄色的沙尘如同厚重的幕布，侵蚀着本就昏暗的光线，能见度急剧缩短。细小的沙砾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看来我们已经进入贝祸卿的辖地范围了。”
洛奇停下脚步，白皙的手掌轻轻一挥。纯净的白色魔力如同水波般从他掌心溢出，迅速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半球形透明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呼啸的风声和恼人的沙砾撞击声瞬间被隔绝在外，罩子内一片清净。
“暂时没关系的，”洛奇看冈德开始找各种纱往脸上蒙，显然对污浊的空气和低能见度产生了不小的阴影，洛奇笑了笑，但还是安慰似的用魔力做了个小面罩给了冈德“倒没听说这一代的贝祸卿有捣鼓各种诡异药剂的癖好…”他顿了顿，贝祸卿的辖地是特区，历代亲王用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买下了高度的自治权，连亲王继承都笼罩在迷雾之中。他认识的贝祸卿是个精明但还算诚实的，但现任换没换，换了又谁，性情如何，他还真是一无所知。“…不过也不一定。我们只是在蒙尘带外围活动，不会惊动他的。”
“不去见亲王么？”冈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到一个亲王的领地似乎就应该去见见那位“主人”。
“不用，”洛奇伸手轻轻拍了拍冈德粗壮的手臂，理解了他的担忧，“又没什么话要跟他说。”他抬头看向前方被沙尘模糊的轮廓，“蒙尘带到了。”
冈德以为他会看到什么宏伟的建筑，高大的拱门，但随着洛奇的话音落下，便像穿过一层薄膜一样，他在书里读到过，这是进入结界节点的感觉。
踏入蒙尘带的瞬间，冈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为会看到一片名副其实的、被死灰覆盖的破败景象。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巨大的身躯瞬间僵住，黑曜石般的眼眸瞪得溜圆！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金属敲击声、奇异的乐器声、魔能引擎的低吼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洪流！
视线所及，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无比宽阔的主街。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风格迥异的店铺！有用巨大兽骨搭建、悬挂着闪烁霓虹招牌的餐馆，飘散出从未闻过的、勾人馋虫的奇异香气；有通体覆盖着光滑镜面、映照着往来魔影的华丽商铺，橱窗里展示着流光溢彩的珠宝和精美魔具；有如同巨大蜂巢般、无数小窗口开合的炼金工坊，各色烟雾和光芒从窗口喷吐而出；还有用粗糙原木搭建、门口堆满各种矿石、皮毛、奇异植物根茎的杂货铺子…街道上空，纵横交错的金属轨道上，造型奇特的魔能轨道车如同灵活的金属游鱼般穿梭往来。地面上，形态各异的恶魔、魔物、甚至一些气息古怪的种族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巨大的魔兽背负着如山般的货物缓慢移动，小型飞行魔兽在缝隙中灵巧穿行。整个空间被无数悬浮的、散发着柔和或刺目光芒的魔晶灯照亮，如同白昼，与外面死寂的沙尘世界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繁华！喧嚣！光怪陆离！冈德的脑袋左右转动，完全看不过来了。每一种新奇的事物都强烈冲击着他贫瘠的认知。身躯在原地笨拙地转着圈，黑眸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惊叹。
洛奇看着冈德这副模样，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任由他被这魔界最繁华的商业奇观所震撼。过了好一会儿，见冈德依旧沉浸在目不暇接的探索中，洛奇才温声开口：“冈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落入冈德耳中。
冈德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已被琳琅满目的店铺吸引着，离开洛奇已有几十步远。他巨大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丝红晕，带着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连忙迈开大步跑了回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去买两个假身份吧，你有喜欢的名字么？”洛奇拢了拢兜帽，带着冈德朝一个不起眼的，被厚帘子遮住只留一条小缝的商铺走去。离龙族近，一方面会被强征重税，另一方面也由这群遮遮掩掩以求更多利益的龙族发展出了一堆更赚钱的暴利黑产。
“呃，名字的话，‘罗铎’吧，可…为什么要假身份？”冈德不解，他甚至还没有像洛奇是魔王这样所谓的真身份，就先有了假身份。
“因为要开户给你分一部分的资产啊～”洛奇很快就登记好了，他回味着罗铎这个名字，是偶尔给他讲睡前故事里的一代枭雄，倒是冈德的风格。
“给。”洛奇将一个沉甸甸、用某种坚韧兽皮缝制的袋子递给还是懵懵的冈德。袋子入手冰凉，里面装满了大小一致、闪烁着金属或晶体光泽的圆形薄片，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和数字。“这是这里的规矩，买东西要用这个，它们是‘尘金’。你刚刚看得那么入神，有想要的东西吗？”
冈德捧着钱袋，对假身份的困惑被这新事物一下驱散了，他的手指笨拙地拨弄着里面的币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魔群，指向街道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相对朴实、门口挂着各种未经精细处理布料样品的店铺。“那个衣服。”他指着其中一块深灰色的、看起来纹理粗糙厚实的麻布样品，“像你白色朋友穿的那种…没有花边，简单。”他努力表达着，“穿起来应该舒服。”对于身上穿着的华贵漂亮，却束手束脚的礼服，他有些急不可耐的要脱下来了。
洛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店铺的布料品质确实只能算普通，甚至有些粗劣。但看着冈德眼中那认真的期待，洛奇莞尔：“好，我们去看看。”
走进店铺，一股混合着麻线、染料和浆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铺不大，里面挂满了各种剪裁简单、颜色朴素的成衣。冈德一眼就相中了挂在最显眼处的一套——深灰色的粗麻上衣和长裤，款式极其宽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束缚的线条。
洛奇示意店主取下来。店主是个矮小的、皮肤如同树皮般粗糙的劣魔，他麻利地取下衣服，殷勤地递到冈德面前比划着。冈德笨拙地试着套了一下上衣，宽大的麻布罩在那套华服上，甚至都显得十分宽松，活动毫无阻碍。他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多少钱？”洛奇用流利的通用魔语问道。
店主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报了个价。
洛奇从冈德捧着的钱袋里数出相应数量的尘金递给店主，动作干脆利落。“拿着吧。”他将叠好的衣服递给冈德。
冈德接过属于自己的第一份“买”来的东西，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看着洛奇付钱的过程，感觉新奇极了。
“好了，”洛奇拍拍他的手臂，“剩下的钱你自己拿着，去逛逛，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买。我去那边采买些之后路上用的东西。”他指了指街道另一头一家看起来规模宏大、门口停着不少驮兽和魔能车的商行。
冈德用力点点头，身形汇入汹涌的魔潮，带着兴奋和好奇，开始了他人生第一次真正的“逛街”和“购物”。
洛奇看着他的背影渐远，转身走向目标商行。他采购的目标明确：一辆足够舒适、能应对长途跋涉的魔动篷车，以及配套的生活物资。商行里各种型号的篷车琳琅满目，从简陋的兽皮帐篷车到奢华得如同移动宫殿的魔晶座驾应有尽有。洛奇挑中了一辆线条流畅、结构坚固的中型魔动篷车。车身主体是深色的硬木和加固金属框架，覆盖着防尘防雨的厚帆布。内部空间被巧妙分隔成起居区和小型储物间，铺设着厚实的绒毯，配备了折叠桌椅和简易的魔力炉灶，甚至还有一个镶嵌着净化魔晶的小型水箱。虽然远不及他公爵时期的座驾奢华，但在这荒芜的魔界，已算是极其难得的舒适移动堡垒了。
检查完篷车核心的魔动阀——一个镶嵌在车头底部、结构精密、由无数细小符文环绕的紫黑色晶石装置——确认其运转平稳，魔力转换效率尚可后，洛奇爽快地付了款。
魔动阀能耗巨大，不便修缮更换，应变能力也不比训练有素的魔物，但对于拥有近乎无限精纯本源魔力以及丰富知识储备的的洛奇而言，比魔物要省事的多。看着停在商行后院的篷车，洛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对生活品质的掌控感。
他循着契约链接的微弱感应，在喧嚣的街道上寻找冈德。很快，在一个堆满了各种寒光闪闪武器的摊位前，他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冈德正蹲在地上，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柄造型狰狞、刃口闪烁着暗红血光的双手巨斧，神情专注得像个鉴赏家。
“冈德。”洛奇唤了一声。
冈德立刻抬起头，看到洛奇，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但随即又被一种类似“做错事”的不好意思取代。他站起身，带着洛奇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这才挠着头，将那个装代币的皮袋递还给洛奇——袋子已经瘪了下去，他怕洛奇当众讲他，有些心虚的不敢看洛奇，只是四处转着眼睛，看有没有恶魔注意这边。
洛奇接过空袋子，有些意外。但看冈德这心虚的样子不免又觉得好玩，他故意矮着声音，带着忍不住的笑意问他“钱都花光了？买了什么好吃好玩的？”
冈德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意念一动。他手腕上索文赠送的那只精美储物护臂内侧的深紫色晶石亮起微光。紧接着，一件件散发着冰冷煞气的武器凭空出现，噼里啪啦地掉落在两人脚边！
沉重的双手战锤、布满倒刺的狼牙棒、锋利的精钢长矛、带着锯齿刃的弯刀…林林总总十几件，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属山丘！武器的品质参差不齐，有些刃口锋利、寒光四射，显然是精品；有些则明显是粗制滥造的货色，刃口甚至有些卷曲。唯一共同点是，这些武器都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一些斧柄、锤头上有被高温灼烧碳化的焦黑印记，甚至有几件武器的金属部分呈现出不正常的熔融扭曲状态。
洛奇看着这堆“战利品”，碧眸中充满了惊讶：“这些都是你买的？买这么多武器做什么？”他本以为冈德只是赤手空拳打腻了，想挑件趁手的兵刃。
冈德指着地上的武器，瓮声瓮气地解释：“之前打架空手…吃亏。”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就买的武器…可我的火会烧掉它们。”他指着那些焦黑和熔融的痕迹，“有的一点就烧没了…钱也没了…”他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我慢慢看，就能找到烧不坏的了。”他指了指那柄看起来最完好、刃口最锋利的双手巨斧，又指了指旁边几件品质尚可的，“这些能撑住…一点点火。”他伸出粗大的食指，指尖“噗”地冒出一小簇幽蓝的火苗，小心翼翼地靠近巨斧的斧刃。神奇的是，那幽蓝的火焰并未像往常一样将金属瞬间焚毁，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斧刃表面流淌、附着，为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毁灭性的幽蓝光膜！而火焰也在闪烁了几下后平稳的在斧头上静静的燃烧。
洛奇瞳孔微微一缩！
精粹！附魔！
冈德竟然在无师自通地尝试武器精粹和火焰附魔！虽然过程粗暴，损耗巨大，但他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对自身力量的理解，硬是摸索出了一套筛选“耐火”材质并初步引导火焰附着的方法！这战斗天赋…简直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你…”洛奇看着冈德指尖那跳跃的、与巨斧完美结合的幽蓝火焰，又看看地上那堆昂贵的“学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他抬起头，碧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叹：“做得好，冈德！非常好！”他拍着冈德粗壮的手臂，语气真诚而热烈。
冈德被夸得有点懵。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不想武器一碰就烧没、浪费了钱，有什么“好”的。但洛奇的夸奖听不懂也不妨碍他全部笑纳。
洛奇看着冈德将地上还能用的几件武器收回护臂空间，然后领着沉浸在开心中的冈德，穿过喧嚣的街道，回到了商行后院。
当那辆深色木质、覆盖着厚帆布的中型魔动篷车出现在冈德面前时，他又一次睁大了眼睛。洛奇拉开后车厢门，露出里面铺设着厚绒毯、摆放着折叠桌椅的整洁空间。“进来看看，以后赶路，我们就可以住这里面了。”
冈德弯下腰，有些笨拙地钻进车厢。里面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舒适得多！厚实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桌椅看起来很结实，角落的小炉灶和水箱更是让他感到新奇。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洛奇坐进驾驶位，他回头嘱咐冈德也乖乖坐好，随后将手掌按在舵盘中心一个凹陷的符文上。精纯的白色魔力缓缓注入。车头底部的魔动阀核心瞬间亮起，紫黑色的晶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无数细小的符文如同活过来般流转。伴随着一阵低沉而稳定的嗡鸣，篷车平稳地、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商行后院，驶入蒙尘带依旧喧嚣的主街，灵活地汇入车流，朝着最近的出口驶去。
冈德趴在车厢后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繁华景象渐渐被抛在身后，重新被漫天的灰黄沙尘所取代。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蒙尘之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