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跪阶 暴雨, ...
-
暴雨,像是天河决了口,裹挟着初冬的凛冽寒意,狠狠砸向大地。冰冷的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在沈家别墅前光洁昂贵的黑曜石台阶上肆意奔涌,溅起无数细碎又冰冷的水花。
苏晚就跪在这片冰冷的石阶上。
单薄的米白色羊绒大衣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汲取着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衣物,扎进她的骨头缝里。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不断流下,滑过苍白如纸的脸颊,模糊了视线,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挺直着脊背,双手死死抠住冰冷湿滑的石阶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指甲几乎要折断。每一次沉重的雨点砸在头上、肩上,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要将她彻底砸进这泥泞的地狱里。
她面前,是两扇厚重、雕饰着繁复花纹的、紧闭的乌木大门。门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和模糊的谈笑声,那是一个与她此刻的绝望冰冷截然不同的、温暖奢华的世界。那是沈家的世界。
“沈夫人……求求您……求您见我一面……” 苏晚的声音嘶哑破碎,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她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冰冷的雨水立刻灌进她的颈窝,激得她浑身一颤。“求您……帮帮苏家……帮帮我父亲……他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苏家,曾经风光无限的苏家,在一夕之间大厦倾颓。父亲苏振海被人设局,签下致命的对赌协议,资金链彻底断裂,巨额债务如同雪崩般压来。银行冻结了所有资产,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避如蛇蝎,连家里的佣人都被遣散。父亲一夜白头,被逼到了绝境,甚至萌生了从苏氏集团顶楼一跃而下的念头。是苏晚死死拦住了他。
沈家,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有一丝希望抓住的浮木。因为沈砚,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沈家独子。
“沈夫人……看在……看在阿砚的份上……求您……” 苏晚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额头在粗糙的石阶上摩擦,渗出血丝,瞬间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她不在乎尊严了,只要父亲能活下来,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紧紧包裹着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在雨帘中摇晃。
“吱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门轴转动声,穿透了磅礴的雨幕。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像溺水者看到了浮木。
门,只开了一条缝。
透出的暖黄色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温暖的光带,正好落在苏晚跪着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膝盖前方一点,却吝啬地不肯再往前延伸半分,将她隔绝在温暖之外。
门缝里,没有出现沈夫人雍容华贵的身影。
只有一只手。
一只保养得宜、皮肤白皙、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优雅地搭在乌木门框上。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涂着淡雅的蔻丹。那翡翠戒指在门内光线的映照下,流转着幽冷而昂贵的绿光。
紧接着,一个冰冷、没有一丝起伏的女声从门缝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清晰地砸在苏晚耳中:
“苏小姐,雨大,别跪着了,回去吧。”
不是关切,是冰冷的逐客令。
“沈夫人!求您!求您听我说……” 苏晚不顾一切地向前膝行一步,冰冷的泥水溅了她一脸,她仰起头,雨水冲刷着她脸上混合着血丝的泪水,眼神里是濒死的哀求,“只要……只要一笔过桥资金!我父亲就能周转过来!苏家……苏家一定能还上的!我用我的命担保!求您……”
“担保?” 门后的声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的嘲讽,“苏小姐,你用什么担保?苏家吗?还是你那个……即将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身陷囹圄的父亲?”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家,不是慈善堂。” 那声音继续道,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生意场上的事情,愿赌服输。你父亲既然做了选择,就该承担后果。至于你……”
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审视垃圾般的冷漠:
“……念在你和阿砚从小相识一场,沈家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安稳度日。别再来了,也别再妄想攀扯沈家。阿砚的前程,不是你能拖累的。沈家的门楣,更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玷污的。”
“玷污”两个字,被刻意咬得很重,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苏晚脸上。
门缝里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缓缓收回。
“送客。” 冰冷的两个字,是对门内侍立的人说的。
“不!沈夫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看在阿砚……” 苏晚绝望地嘶喊,挣扎着想要扑上去。
“砰!”
回应她的,是那扇象征着沈家无上权势和冰冷拒绝的乌木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的声音!
那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宣告她父亲、宣告苏家、也宣告她苏晚命运的终审判锤!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连同门缝里透出的暖意,瞬间被彻底隔绝。世界重新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冰冷的雨水和无尽的绝望。
苏晚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失去灵魂的石像。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她瘫软在冰冷的、满是泥水的石阶上,额头抵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大门。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父亲绝望的眼神在她眼前晃动……苏家……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
“晚晚?!”
一声惊怒交加、带着难以置信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她身后的暴雨中炸响!
苏晚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滂沱的雨幕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从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跑车里冲出来!是沈砚!他没撑伞,昂贵的黑色风衣瞬间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愤怒的线条。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惊骇、狂怒和一种被狠狠刺伤的痛楚。
他几步就冲到台阶下,看到苏晚浑身湿透、额头带血、如同被抛弃的破败玩偶般瘫倒在自家大门前的模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桃花眼,瞬间赤红如血!
“晚晚!你怎么在这里?!” 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剧烈颤抖。他一步跨上台阶,想要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
“阿砚……” 苏晚看到他,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破碎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我……我爸……苏家……”
沈砚的目光扫过她额头渗血的伤口和狼狈不堪的模样,再看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沈家冰冷意志的大门,一股无法遏制的滔天怒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妈——!!!” 他猛地转身,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那扇厚重的乌木大门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开门!给我开门!” 沈砚的咆哮声盖过了雷雨,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暴怒,“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开门——!!!”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钢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沈砚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不再踹门,猛地转身,像一阵裹挟着毁灭气息的飓风,冲进了旁边敞开着、供佣人出入的侧门,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内温暖的灯光中。
“阿砚!不要!” 苏晚惊恐地尖叫,挣扎着想爬起来追进去,却因双腿麻木和虚弱再次跌倒在冰冷的雨水中。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争吵声!
沈夫人冰冷而威严的呵斥,沈砚狂怒到失去理智的咆哮,还有瓷器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清脆碎裂声!
“哗啦——!”
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刺耳!苏晚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是那个……那个摆在客厅中央、沈夫人最珍爱的元代青花梅瓶!沈砚曾无数次指着它开玩笑说,那是他妈的命根子!
“逆子!反了你了!给我按住他!” 沈父惊怒交加的吼声穿透雨幕。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晚晚还在外面!” 沈砚的声音带着挣扎和痛苦。
混乱的脚步声,佣人惊恐的低呼,家具被撞倒的闷响……
突然,一阵更加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朝着门口方向冲来!
“砰!” 侧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浑身狼狈、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般的沈砚冲了出来,他昂贵的衬衫领口被扯开,脸上似乎还有抓痕。他一眼就看到倒在雨水中、脸色惨白如鬼的苏晚,那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将她灼穿。
“晚晚!”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朝她扑来,张开手臂,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这冰冷的、无情的暴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晚冰冷手臂的瞬间——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破风声,带着残忍的呼啸,撕裂了雨幕,从沈砚身后狠狠劈下!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她看到了!是沈家那个如同铁塔般、面无表情的保镖!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根浸过桐油、黝黑发亮、足有婴儿手臂粗的厚重藤条!
“啪——!!!”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皮肉撞击声,结结实实地响起!
那藤条,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抽在了沈砚扑向苏晚时、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沈砚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个趔趄,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他白色的衬衫后背瞬间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在湿透的白色布料上迅速洇开,刺目惊心!
“阿砚——!!!” 苏晚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目眦欲裂!
沈砚却硬生生咬碎了牙关,借着前扑的惯性,不管不顾地扑倒在苏晚身上,用自己宽阔却瞬间被鲜血染红的背脊,死死地将她护在身下!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环抱着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别怕……晚晚……别怕……” 他滚烫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呼吸喷在苏晚的颈窝,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保护欲。
然而,这保护只换来身后更加疯狂和暴虐的打击!
“啪!啪!啪!”
藤条撕裂空气的破风声,伴随着皮开肉绽的恐怖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密集的雨点,毫不留情地落在沈砚那单薄的、已经被鲜血染透的背上!每一下落下,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一下,闷哼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只有滚烫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不断滴落在苏晚的脸上、颈间,滚烫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灼穿。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打了!放开他!放开他啊!” 苏晚在沈砚身下拼命挣扎哭喊,泪水混合着血水和雨水,糊了满脸。她伸出手,徒劳地想推开他,想替他承受,却被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按住。
“沈夫人!我求您!我走!我立刻就走!永远不再出现!求您放过他!求您了——!” 她朝着那扇依旧紧闭的乌木大门,发出泣血的哀求。
大门纹丝不动。门内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雨声,藤条抽打皮肉的闷响,以及沈砚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雨夜里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沈砚的头无力地垂在苏晚的颈窝,滚烫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箍着她的手臂也在渐渐失去力量。唯有那背上的伤口,在暴雨的冲刷下,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像一张无声控诉着暴力和背叛的血盆大口。
苏晚绝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目光越过沈砚染血的肩头,死死地盯住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沈家冰冷无情的乌木大门。
一个念头,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在她冰冷绝望的心底,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 **沈夫人……** (这个称呼在她心中第一次带上了地狱般的冰冷)
* **沈家……** (不再是温暖的庇护所,而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 **还有……阿砚的伤……** (这每一道落在他背上的鞭痕,都将成为她灵魂上永不愈合的烙印)
她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将彻底改变。她失去的不仅仅是苏家,还有……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的光。而这道光,此刻正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承受着灭顶之灾。
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血泪模糊了视线。世界,在她怀中沈砚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中,轰然倒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刻骨的恨。